中央蘇區最早垢紅色印刷所

● 毛瑞林

福建省龍巖市長汀縣有一家毛銘新印刷所，它是中央蘇區最早的紅色印刷所，被毛澤東形象地稱為“制造精神炮彈的兵工廠”。開辦毛銘新印刷所的毛家兄弟以印刷所為掩護，從事革命工作，印刷紅色刊物，搜集傳遞重要情報，掩護轉移干部和物資，為紅軍趕印《中共六大決議案》《十大政綱》《中國共產黨紅軍第四軍第九次代表大會決議案》《古田會議決議案》等重要文件，印刷所成為宣傳革命事業的一件“利器”。

毛家兄弟齊心合力開辦印刷所

東臨瑞金的閩西長汀縣城南門街有一處毛家大院，雖稱大院，其實占地不足兩畝，擠擠挨挨地住著幾十戶毛氏宗親。院內有一戶叫毛鶴書的人家，他與妻子陳淑德生有七男四女，因家貧無力撫養，其中4 個年幼的孩子送他人養育，1 孩幼殤，長子毛煥章和三子毛鐘鳴、五子毛如山等其余孩子由自家養大。

毛煥章生于1896 年，在私立中學念書兩年后，因窮輟學做小販，以減輕父母負擔。1919 年夏，一親友介紹毛煥章到廣東潮州“廣富豐”錢莊謀生。毛煥章勤奮好學，在工作中無意間與李紹銘印務局負責送印刷單據的員工認識，并成為好友。隨后休息時間他常去印務局，被印版上的活字所吸引。好景不長，半年后“廣福豐”錢莊倒閉，毛煥章只得回老家另謀生計。

長汀又稱汀州，素有“小上海”之稱，商業繁榮，商賈云集，但毛煥章家境極貧，無本做生意，只能靠打零工維持生計。一個月后，毛煥章與父母及親戚商議，決定湊足拜師費到廣東潮州李紹銘印務局學習印刷技術。毛煥章到印務局當學徒后，特別勤奮好學，每天用心鉆研印刷技術，在別人需要兩年的學徒期內，他一年就學成回到長汀。在家人及親友的支持下，毛煥章籌集兩百多塊大洋購買了一臺石印機及石版等設備，于1921 年在長汀城內十字街（今兆征路156 號）開辦了一間毛銘新印務局。隨后，三弟毛鐘鳴、五弟毛如山也過來一起幫忙。俗話說，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兄弟們既勤勞肯干，又善于研究問題，解決問題，辛苦經營終獲回報。毛銘新印務局印刷出來的產品字畫清晰，受到各界人士的贊譽和歡迎。

毛銘新印刷所舊址

毛銘新印務局初創的幾年中，業務繁忙，印制工具卻只有一臺石印機及幾塊石版，漸漸不能應付業務發展的需要，兄弟們商量籌劃加以擴充。一方面，由毛煥章先到汕頭的名利軒印刷所學習活版鉛印的各種技術；另一方面，由兄弟幾人在家中設法籌措資金。1923 年，毛銘新印務局更名為毛銘新印刷所，全新改造和擴充，增添了活字印刷、石印等設備，成為閩西乃至贛南、粵北數縣設備較為齊全的印刷所。

此時，印刷所內活版鉛印部分設于老縣前街的“丁琴峰”公祠（現南門新民街汀州醫院后門），五彩石印刷部分仍設在十字街原址。擴充后的兩年內，由于地方安定，市面商業經濟相當繁榮，毛銘新印刷所的印刷設備較齊全，規模較大，加上毛煥章兄弟各有所長，同心同德，分工合作，各負責主要技術工作和業務管理，井井有條，印刷品既精美，收費又低，聲名遠播，鄰近兩省數縣商業性的廣告商標票據等印刷品大都委托毛銘新印刷所承印。

從1926 年初開始，各地軍閥峰起，為了搶地盤相互爭斗，中原大地狼煙四起，廣東國民政府發動了北伐戰爭。戰亂將較為安定的社會秩序和經濟繁榮的局面打破，各行各業隨之蕭條，毛銘新印刷所的印刷業務也受到影響而大幅減少。毛銘新印刷所從創辦到擴大，其資本大部分靠借債而來，在正常情況下勉強尚可維持，業務減少后難以應付，毛氏眾兄弟無奈之下，準備將毛銘新印刷所的印刷機器設備賣掉抵債。

所幸的是，1927 年9 月，南昌起義部隊途經長汀。1929 年3 月，紅四軍首次進入長汀。革命者云集長汀，給在黑暗中受煎熬的窮苦人民帶來希望，也給毛銘新印刷所帶來了新生。

印刷所成為共產黨的秘密據點

毛鐘鳴從小聰明好學，富有正義感，在學校讀書時接受了革命新思潮，是一位進步青年。1926 年5 月，長汀青年學生舉行上海“五卅慘案”一周年紀念活動，毛鐘鳴積極參與，利用從事印刷業的便利條件，印刷戰斗檄文。同年10 月，國民革命軍東路軍和剛成立的國民革命軍第十七軍挺進長汀。毛鐘鳴毅然投身革命，參加了北伐戰爭，到武漢后，擔任國民黨中央聯席會議秘書長、共產黨員吳玉章的秘書。1927 年，國民黨反動派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在白色恐怖形勢下，毛鐘鳴被迫秘密潛回長汀老家，繼續在毛銘新印刷所工作。

1927 年9 月，南 昌起義部隊途經長汀，毛鐘鳴見到老上級吳玉章，非常激動和高興，當即介紹了自己眼下的工作情況。吳玉章聽完毛鐘鳴介紹印刷所的情況后，給予熱情鼓勵，指示毛鐘鳴參與協助起義部隊籌款、后勤供應等組織工作。吳玉章對印刷工作給予極大關心，特邀許甦魂、彭澤民夫婦等4 人到毛銘新印刷所參觀和了解情況，并對毛鐘鳴說：“印刷所對革命很重要。列寧當年在國外進行革命工作時，常因沒有印刷所而苦惱。現在你們有困難，但還是要想辦法把這個印刷所辦下去，以應將來革命需要。”

吳玉章的熱情關懷和遠見，不僅鼓舞了毛家兄弟艱難維持毛銘新印刷所的決心，同時也為日后印刷所成為地下黨活動聯絡點打下了基礎。南昌起義部隊在長汀期間，毛鐘鳴日夜印刷文件傳單、籌糧籌款，還籌集一批船只，為起義軍部隊秘密運送槍彈、人員到上杭、永定。吳玉章通過毛鐘鳴介紹，多次會見羅化成等進步青年，并介紹他們參加共產黨。起義軍中共前委指派周肅清幫助長汀組建黨的組織，成立了中共長汀縣支部，段奮夫任支部書記。后起義軍戰斗失利，毛鐘鳴遵循吳玉章的囑咐，留在長汀堅持地下斗爭，他與段奮夫、羅旭東等人保持密切聯系，積極支持地下黨組織的各項工作。1928年4 月，毛鐘鳴加入中國共產黨。長汀印刷工人積極參加革命，許多人紛紛加入中國共產黨。1929 年3 月，毛鐘鳴與毛如山共同作為七弟毛旭初入黨介紹人，介紹他加入中國共產黨。

長汀縣博物館的藏品——石印機

新中國成立后，毛旭初回憶起這段難忘經歷：“我的父親因為我們兄弟姐妹多，負擔重，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來，一生沒過上好日子。當大哥成年后學會印刷，借債辦了印刷所，主要靠著全家勞動，也僅能維持生計，對于債務是無法清償的。我在十六歲時，在縣立小學念書，因家庭經濟困難，無力交學費，只好停學回到自己店里學印刷。這時失學的苦悶、高利貸的惡毒、家庭經濟的拮據和許多社會的不平等事，在我幼小的心里產生了對當時的社會非常痛恨。1927 年南昌起義部隊經過長汀，給長汀留下了革命種子，革命熱情一天天高漲起來，給我指出了一條光明大道。一九二八和一九二九年兩年間，我三哥、五哥和我那里的一些工友、親友都參加了革命工作。我家里成了黨的一個機關。我在這個環境的陶冶下，認清了革命道路，主動參與為地下黨偵察敵情、散發標語、傳遞文件、發動工農暴動等。”

毛家兄弟成為中共黨員后，毛銘新印刷所就逐漸成為中共地下黨的秘密聯絡點。時任中共長汀城區區委書記的毛鐘鳴在回憶錄中寫道：“在長汀共產黨處于地下活動時期，地方黨的主要負責同志，大部分從事文化教育界職業，并利用這一職業和印刷有較多往來關系作掩護，經常在毛銘新印刷所進行聯絡和各種碰頭聚會等活動。工人同志們對此均保守秘密并給予各種不同形式的掩護和支持，使黨的革命活動得以順利開展。在革命根據地開辟的初期，長汀印刷工人受到革命思想的宣傳，教育，大部分人都參加到革命行列中來。先后參加地下黨的有十來人，占印刷業工人總數的三分之一。有的雖未參加黨組織，但對革命都寄以同情和擁護。”

印刷所為紅軍印刷宣傳品

1929 年3 月，毛澤東、朱德率領紅四軍進入長汀四都鎮，一舉消滅當地軍閥郭鳳鳴部，直搗長汀城，取得進入閩西的第一勝仗。這成了閩西革命發展的新起點，從軍事上、政治上打擊了閩西的國民黨反動統治，迅速地推動閩西革命形勢從低潮向高潮發展。

毛鐘鳴因一次轉送文件到紅四軍前委時，見到了當時任紅四軍黨代表的毛澤東。毛鐘鳴作了自我介紹，毛澤東聽說對方也姓毛，并且還是本地地下黨員，又從事印刷工作，十分高興，拍著毛鐘鳴的肩膀表揚他們的印刷所不簡單，進一步詢問長汀印刷業的情況，毛鐘鳴一一如實地作了匯報。

毛澤東語重心長地叮囑毛鐘鳴，要盡全力把這個印刷所保住，印刷所既有鉛印又有石印，人員和設備的條件都不錯，今后應該為革命事業發揮作用；又囑咐他，部隊為了廣泛傳播黨的政策方針和革命主張，深入發動群眾，形成更大的政治影響，推動革命事業的向前發展，有很多宣傳品需要利用這里較為有利的印刷條件大量印刷，今后印刷所就專門負責這項工作，隨時保持聯系。

紅四軍第一次駐長汀期間，毛煥章、毛鐘鳴、毛如山、毛旭初兄弟幾人與印刷工人一起，夜以繼日趕印了大量宣傳品，如《十大綱領》《告民眾書》《告商人和知識分子》和《告綠林兄弟書》等，對革命宣傳起了很大的作用，毛澤東親自起草了許多宣言、傳單、告群眾書，并親自校對，有時寫了一半，就先撕下來送給印刷所排版，印刷所打了樣送回給毛澤東時，再取下一段。有時毛鐘鳴一天見到毛澤東二三次，毛澤東起草《告綠林兄弟書》時，毛鐘鳴就是先取回寫好的部分排版，送回給毛澤東校對時再取下一段，將下一段排版后又送回校對，才決定印刷的數量。

1929 年4 月1 日，紅四軍離開長汀回師贛南。5 月19 日，紅四軍第二次入閩，來到長汀的濯田。次日上午，在濯田水口乘木船渡過汀江，毛澤東心情特別好。這年秋天，毛澤東寫下光輝詩篇：“紅旗躍過汀江，直下龍巖上杭。收拾金甌一片，分田分地真忙。”這時，長汀的革命斗爭形勢大好，南山塘背暴動、古城暴動取得勝利；縣區鄉蘇維埃政權、游擊隊、赤衛隊等人民武裝以及農會、工會等廣泛建立與充實起來；原來的地下黨員，不少公開出來參加革命工作。

同年11 月，紅四軍第二次進駐長汀縣城。一天，毛鐘鳴到毛澤東辦公室聯系印刷工作，事情交談完后，毛澤東關心的叮囑毛鐘鳴，他們兄弟已經公開與反動派進行面對面的斗爭，這樣對保持印刷所的商業性面貌有影響，并且可能造成不利局面，革命宣傳好比是向敵人發射的精神炮彈，印刷所好比是制造精神炮彈的兵工廠。這個印刷所是革命活動的一個據點，不可隨便丟失，要想法掩護它，需采取適當措施，可與地方黨委商量對策，消除這種可能產生的不利局面，同時也保護毛氏兄弟的人身安全。

當時的斗爭異常緊張，軍事行動頻繁，敵來我往，長汀一度呈拉鋸局面。紅軍需要印刷資料時，就把任務交給毛鐘鳴，由毛鐘鳴組織黨員工人秘密印刷。印好后，如紅軍在縣城，則當即交給紅軍；如不在縣城，則派人送去。毛銘新印刷所在這段時期里印刷了大量革命宣傳品，其中有《中國共產黨六大文件》《紅軍第四軍司令部布告》。紅四軍軍報《浪花》就是在毛銘新印刷所印刷的，這是中國工農紅軍的第一份鉛印軍報。

紅軍第一份鉛印軍報《浪花》

印刷所對中央蘇區紅色印刷業的貢獻

1931 年初秋，中共中央派毛澤民到長汀，聯絡以毛銘新印刷所為主的長汀印刷業工人，攜帶印刷設備到瑞金，為將要舉行的中華工農兵蘇維埃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印刷材料。在長汀城的毛家大院，毛澤民與毛鐘鳴商議了具體方案，決定由毛鐘鳴負責此項工作。印刷設備由毛銘新印刷所調出二號石印機1 臺，黃永昌印務局和壁香樓印務局各出三號石印機1 臺；人員為毛銘新印刷所的毛鐘鳴、范為民、韓啟祥和幾名學徒等，一同前往瑞金葉坪村為大會服務。

會議期間，任務相當繁忙，要印刷大會日報和各種文件，并且要爭取時間，力求及時向外報道并發到與會代表手里。大家都懂得這一工作的意義，夜以繼日，不怕疲勞，按時完成了任務，直到大會閉幕，才離開瑞金回到長汀。毛銘新印刷所因為要為少共蘇區中央局印刷《青年實話》，所以毛鐘鳴和其他幾位師傅，在瑞金又工作一段時間后才返回長汀。

1932 年2 月，毛澤民任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行長，就建立國家銀行印刷廠等事宜多次與毛鐘鳴協商。毛鐘鳴有建立閩西列寧書局印刷廠的經驗，利用毛銘新印刷所的原有商業渠道，從國統區秘密采購印刷設備及彩色油墨、鈔票紙等物資，協助毛澤民建立國家銀行印刷廠，還協助指導建立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印刷廠、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印刷廠。此時中央蘇區的瑞金、長汀就有了4 個規模設備比較齊全的印刷廠（所）：中央財政部（國家銀行）印刷廠，專門印刷鈔票、公債券、郵票、合作社股票等有價證券；中央政府印刷廠，主要印刷《紅色中華》報和中央的刊物、文件等；中革軍委印刷廠，主要印刷《紅星報》和文件、軍事讀物；毛銘新印刷所，主要印刷少共蘇區中央局機關報《青年實話》和地方黨政機關的文件、宣傳品等。

這4 個印刷廠（所）在當時的艱苦斗爭環境和敵人嚴密經濟封鎖下，互相分工協作、交流技術。在材料用品方面，經常利用毛銘新印刷所的商業渠道來采購，以解決當時的困難和問題。

《青年實話》是一份發行量僅次于《紅色中華》報的暢銷刊物，深受青少年喜愛，但因長汀往返瑞金不方便，耽誤時間。為解決這一問題，毛銘新印刷所遷到古城的井頭村，后又遷到瑞金下壩子，1934 年7 月遷到云石山，毛家集體決定把該印刷所贈送給少共蘇區中央局，并把它改名為《青年實話》印刷所，工人有毛煥章、毛旭初、毛星、毛守信和范為民等人。

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政治保衛局及其領導的長興地下黨組織，一直以毛銘新印刷所為秘密據點，堅持革命斗爭，經歷第二次國內戰爭、游擊戰爭、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直至長汀解放，毛銘新印刷廠書寫了光榮的革命斗爭歷史。毛銘新印刷廠作為中央蘇區印刷事業的搖籃，蘊含著深厚的歷史文化、紅色文化和革命文化內涵，是福建省乃至全國國家安全保衛史、新聞出版和印刷發行史的寶貴遺產。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