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建柱
1999 年9 月18 日,雄偉的北京人民大會堂燈火輝煌,在中共中央、國務院和中央軍委聯合召開的表彰為研制“兩彈一星”作出突出貢獻的科技專家大會上,一枚金光閃閃的“兩彈一星功勛獎章”佩戴在王希季院士胸前。王希季,中共黨員,1921 年出生。中國空間技術創始者和組織者之一,返回式衛星總設計師,國際宇航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早期從事火箭技術研究的組織者之一;是中國第一枚液體燃料探空火箭及其后的氣象火箭、生物火箭和高空試驗火箭的技術負責人;倡導并參與發展無控制火箭技術和空間返回技術兩門新的學科;創造性地把探空火箭技術和導彈技術結合起來,提出第一枚運載火箭的技術方案;主持“長征一號”運載火箭方案階段和核試驗取樣系列火箭的研制。1985 年、1990 年兩次獲國家科技進步獎特等獎,1996 年獲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1999 年獲“兩彈一星功勛獎章”。對于王希季來說,榮獲“兩彈一星功勛獎章”可謂實至名歸,他埋頭苦干、默默無聞致力于中國航天科技的研究,為中國航天史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第一,殫精竭慮的大半輩子都在忙于向蒼茫太空鑲嵌“中國星”的事業上。
1938 年秋,剛剛讀完高一的王希季在同學的慫恿下參加了西南聯大的高考,結果榜上有名,被西南聯大機械系錄取。從西南聯大畢業后,他抱著科學救國的一腔熱血,赴美國留學,攻讀動力和燃料專業。1949 年10月,正準備攻讀博士學位的王希季聽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消息,驚喜不已,萌生了要回到祖國的想法。他拒絕好幾個美國大型電廠的錄取通知,踏上了“克利夫蘭總統”號郵輪。他計劃著回國創業,完成年輕時的理想,建立大電廠,解決中國工業發展的根本問題。
1950 年初春,呼嘯的海風無法吹散王希季渴望報效祖國的一腔熱情。這個躊躇滿志的年輕人倚著船舷抬頭仰望太平洋上空的滿天星斗時,絕沒有想到,10 年后,由他主持研制的中國首枚液體燃料探空火箭,將刺破浩瀚蒼穹,揭開中國人空間探索嶄新的一頁。幾十年后,王希季回憶道:“歸國的動力,源自于兩張刊登在《紐約時報》上的照片。”王希季此言所指的兩張照片,一張是1949 年中國人民解放軍進入上海后,紀律嚴明,嚴格執行“不入民宅”,露宿上海街頭的照片;另一張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照片。當時,通過努力學習和研究,在美國弗吉尼亞理工學院順利拿到碩士學位的王希季,看到《紐約時報》上刊登的這兩張照片,頓時淚流滿面,面對新生人民政權的成立,他難掩激動之情。此后,更多振奮人心的消息陸續傳來,28 歲的他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擇——回到祖國,而他毫不猶豫放棄的,是在美國攻讀博士的機會和優厚的待遇。
回國初期,王希季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為家鄉打造出可供持續性發展的、足夠大的發電站。不過,這位一心打算投身能源工業、憧憬工業救國的青年,卻在歸國后不久踏進了教育領域。

1950 年,王希季從美國乘坐“克利夫蘭總統”號郵輪返回中國時在船上留影
王希季回國初期,即使在大連工學院當副教授期間,仍想著投身能源工業,在心中獨自勾畫著大電站的藍圖,這期間發生的另一件事卻改變了他的一生。
1957 年10 月4 日,蘇聯把人類第一顆衛星送上了天,轟動整個世界。1958 年5 月,毛澤東主席提出“我們也要搞人造地球衛星”的號召。不久,王希季被調到上海機電設計院(現為中國航天科技集團五院508所),帶領一支平均年齡只有21 歲、根本沒見過火箭的年輕技術隊伍,充當起中國航天第一代“創客”。王希季的“飛天之夢”就從這里開始了。
接受任務到上海機電設計院報到之初,王希季對這個專門負責運載火箭和人造衛星研究設計的保密部門一無所知,也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方面的知識,他將承擔的是中國第一枚探空火箭的研制任務。當時37 歲的王希既不具備火箭方面的專業知識,也未掌握相關的技術資料……幾十年后,王希季回憶當時的情形依然感慨萬千:“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全國都在“放衛星”,可真正放衛星的科研人員清楚,依照當時條件,發射能送衛星上天的火箭幾乎不可能。”
年輕的技術隊伍不具備火箭方面的專業知識,既無前人經驗,也無現實把握。中國的航天事業如何起步?“當時就靠兩個,一是集中力量辦大事的政策,二是后來總結的‘兩彈一星’的精神。”那段創業歲月的艱難,是現在的我們不能想象的,那是個舉步維艱的年代,科研工作開展得非常艱苦。面對一再受挫的嚴酷現實,王希季經過認真思考,向上級提出建議:從國情出發,以技術難度較小的無控制探空火箭為突破口,循序漸進地創造條件,適當的時候再開始運載火箭的研制。
真正的研制是從無控制探空火箭開始的。在上海機電設計院副院長楊南生的帶領下,他們手抬肩扛地建起了發射場,王希季也開始了艱苦的設計和研制工作。上千張圖紙他要一一審校,當時急需一個發動機系統試驗室,新建又來不及,王希季最后選中設計院內一片幾平方米的露天區域。他和他的助手在地上搭起了液流試驗臺,改裝了一個簡單的測試室。就這樣,僅僅幾個月的時間,由液體燃料主火箭和固體燃料助推器串聯起來的兩級無控制火箭就奇跡般地誕生了。
1960 年2 月19 日,這枚完全由中國人自己設計研制的液體燃料探空火箭發射成功了,雖然飛行高度只有8000 米,卻標志著我國已經向走出地球、奔向太空的征程邁出了關鍵性的第一步。3 年后,王希季組織設計人員對火箭做了重大改進,探空火箭又攜帶40 公斤探測儀器一舉飛上130 千米的高空。這枚火箭的箭頭、箭體在彈道頂點附近分離后,分別用降落傘裝置進行回收,給我國的探空火箭和返回式衛星研制積累了寶貴的經驗。
火箭探空是我國在高新技術中較早達到國際水平的一個領域,也是我國發展航天技術的起步項目之一。在從零起步的中國航天事業中,王希季無疑是一位卓然有功的拓荒者。

1970 年4月24日,“東方紅一號”衛星由“長征一號”運載火箭成功發射升空
在王希季的生命坐標上,1965 年無疑要記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他所在的上海機電設計院并入國家第七機械工業部(簡稱七機部)并搬遷至北京,更名為第七機械工業部第八設計院。王希季被任命為該院總工程師,由他主持中國第一枚衛星運載火箭“長征一號”總體方案的論證和設計工作。
歷史不會忘記那一刻,1970 年4 月24 日,我 國 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東方紅一號”在“長征一號”運載火箭的巨大轟鳴聲中,從戈壁大漠騰空而起,帶著清脆嘹亮的《東方紅》樂曲,帶著中國人的壯志豪情飛向太空,扶搖直上。此時,“放衛星的人”王希季與同志們擁抱在一起,熱淚濕了面頰。然而,王希季沒有陶醉在勝利的喜悅中,在取得火箭技術一系列的突破之后,他在54 歲那一年,又擔任我國第一顆返回式衛星的總設計師。
1975 年11 月26 日,中國第一顆返回式衛星終于穿云破霧飛上太空,3 天后按預定地點順利返回地面。這顆衛星使中國成為繼美國、蘇聯之后世界上第三個掌握衛星返回技術的國家。到了20 世紀90 年代,我國已成功發射了3 個型號共16 顆返回式衛星。根據王希季提出的返回式衛星的基本方案,我國的返回式衛星成為研制周期最短、成本最低、發射數量最多、成功率最高的衛星系列,為國家作出了重大貢獻。這其中,凝結了王希季和他的同事所付出的多少艱苦卓絕的努力啊!
1985 年,當中國航天工業部科技委員會主任任新民院士出訪歐洲時,歐洲同行無不欽佩地說,中國的航天技術有兩件事了不起,一件是研制出氫氧發動機,再一件就是研制出了返回式衛星。毫無疑問,王希季是創造這兩個奇跡的功勛人物之一。
早在1958 年開始從事航天工作時,王希季就意識到,發展航天技術的意義不等同于發展一般高技術,這是一項開拓天疆、造福中華民族和全人類的宏偉事業。在之后的幾十年里,他在各種場合都盡力闡述航天技術對我國開發利用太空資源的重要作用和深遠意義。
他在國內率先提出,進入太空的重要目的就是開發利用太空資源和擴大人類生存空間,強調不能把空間技術只看成是科學和技術研究與發展的一個部分,而應把開拓天疆作為國策來考慮。當時,我國大部分人對發展航天事業的深遠意義還缺乏應有的認識,在相當多人的眼里,發射衛星就跟放禮花、禮炮差不多,花大把的錢目的不過就是為了顯實力、壯國威。王希季清楚地知道,要改變這種狀況,不僅需要有一個認識過程,更需要有人予以提示,為此,他先后發表多篇論文加以系統的闡述和分析。他的文章和觀點在科技界和決策層中產生了較大的影響:探測研究太空環境、開發利用太空資源是發展航天技術的主導因素和主要任務,這一新的觀點逐漸成為人們的共識。
半個多世紀過去,中國航天事業完成了從無到有、從有到強的奇跡蛻變,王希季也早已從火箭的“門外漢”成為航天界泰斗。成功與榮耀背后,有痛心的教訓,也有捍衛真理的過往。1960 年,王希季負責的3 次火箭發射任務接連受挫。其中一次是因為天氣狀況突變,本來發射正常的火箭被風吹倒了。“痛心啊!大家那么多的心血!豈止是沉默,很多人流淚了。”王希季對組織說:“我是技術負責人,要處分就處分我,其他人都沒責任……”
“結合中國的情況來定事情,就是我們這些人通過失敗得到的經驗。”王希季說,中國的航天要走符合自己國情的路,不能急功近利,不能跟著外國跑,要不圖虛名,實際得益。在中國的18 種探空火箭中,有12 種是由王希季擔任型號負責人研制出來的。探空火箭對運載火箭、人造衛星、氣象火箭、高空探測火箭、生物火箭乃至載人航天器的研究都有很大貢獻。中國的載人航天沒有做大動物的試驗,省了很多時間,正是因為王希季的創業團隊在20 世紀60 年代的生物火箭上已做過狗的試驗。
王希季曾經說過的一句話讓許多人至今都記憶猶新:“在技術問題上不能少數服從多數,而是要尊重客觀規律,堅持實事求是,有時候少數人堅持的往往是正確的。”思維活躍的總設計師經常會產生新的設想,希望通過大膽的嘗試令產品的作用與性能不斷有所補充和提高。為了支持新技術的應用和推廣,王希季不惜一次又一次充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為此,他總是不怕惹麻煩,不怕得罪人,更不在乎是少數派,只要認準了是好的就絕不放棄。他坦言:“要想有新的突破,總得有人甘冒風險,肯擔責任。”例如,衛星姿態控制系統數字化就是在王希季的支持下,為衛星研制工作開辟的一條新路。過去,這個項目雖然已經完全具備裝星應用的條件,但當研制者提出衛星上用計算機時,卻沒有人敢上,因為20 世紀80 年代中期,大多數國人對“數字化”這個概念還很陌生。面對這種局面,王希季經過認真分析,制定出相應的對策,認為值得一試,而且也有成功的把握。他頂住種種壓力,率先果敢進行試用,實踐證實效果非常理想。從此,數字化衛星姿態控制系統得到普遍應用。
關鍵時刻力排眾議充當開路先鋒,一次次勇擔風險而又屢立奇功的事實,使人們敬仰王希季的膽識與魄力,佩服他在工作中運籌帷幄、舉重若輕的駕馭能力。

王希季在檢查返回式衛星的內部安裝情況
王希季是最早建議“我國應以空間站系統為目標,從載人飛船起步來突破載人航天技術”的專家之一,也是我國最早研究載人航天技術的專家。20 世紀60 年代后期,他就帶領研制人員提出“曙光一號”載人飛船的初步方案。這是一個曾得到毛澤東主席批準,準備進行發射的單人飛船方案。這個計劃因故夭折后,王希季始終留意國際載人航天的動向,關注著我國載人航天的發展。
研制宇宙飛船的工作重新啟動之后,王希季是我國“神舟”系列飛船總體論證的高層負責人。“神舟”飛船成功地完成了首次無人飛行試驗后,王希季又根據國際載人航天活動的最新動態,為我國的載人航天技術如何進一步發展獻計獻策。
生命雖有限,事業卻無窮。為了事業的發展,王希季毫不在意自己的生理年齡,依然每天緊張地工作著。單位的保安介紹說:“王老每天都來上班,如果不生病、不下雨的話,八點半前肯定到,難以想象94 歲的人還有這么大的勁頭。”一臺地球儀、一幅資源衛星地圖,王希季的辦公室里除了和航天有關的資料用品,別的幾乎都沒有。《空間科學應用》《世界導彈大全》類的書籍碼滿一墻書柜;桌上幾摞中外航天科技期刊堆得有半人高。
王希季的助手說,王老手邊總有一個小本,記得密密麻麻,每隔幾頁貼個便箋。這位出生在1921 年的老人,身上仍是“創客”的節奏。王希季每天上班,認真研讀“十三五規劃”,關心“中國制造2025”。說起互聯網時代航天如何服務國防、服務經濟、服務民生的內容,王希季語速不快,但滔滔不絕,思路清晰。他要趁自己還有精力進行探討的時候,抓緊利用生命中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個小時,為后來者將前進的道路鋪得盡可能平坦一些。
科學家都有執著追求、埋頭工作的共性,王希季也不例外。在中國航天界,王希季淡泊名利的崇高品格是有口皆碑的。我國第一顆人造衛星發射成功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與“東方紅一號”和“長征一號”一起出現的主要研制者名字中都沒有王希季,似乎他與這個在中國航天史上有著劃時代意義的成功毫無關系。后來有人問他,這是怎么回事?他說他對此“沒有一點遺憾”“總是很欣慰”,甚至在國家授予他“兩彈一星功勛獎章”時,他還是那種平和的心情。
幾十年的風風雨雨,早已與太空結下不解之緣,“心星相印”的王希季魂牽夢繞的始終是無垠的宇宙。他貌似平凡,在茫茫人海中,誰也不會知道他就是名震寰宇的中國“航天巨星”,誰也不會知道他曾隱姓埋名、臥薪嘗膽數十載。從1950 年回到祖國,70 多年過去了,王希季,參與和見證了中國航天發展的每一個重要時刻,中國航天從無到有,從有到強!今天,當我們一次次沉浸在中國科技事業取得巨大成功的喜悅中時,不會忘記王老,不會忘記這位用一生的心血為國鑄核盾、讓中國挺直脊梁,為中國找到開天的路,在浩瀚宇宙、蒼茫太空鑲嵌中國星辰的科學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