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辛荑/Hu Xinyi
繼2021年河南春晚舞臺上的《唐宮夜宴》驚艷亮相后,河南衛視以中國傳統節日為依托、中華傳統文化為內核,持續推出了“奇妙游”系列節目,頻頻刷新觀眾預期,加速了傳統文化的“回潮”;而2022年央視春晚《只此青綠》的出爐,更是引領中國傳統繪畫展開了一場由表及里的革命性裂變。以上節目的成功皆得益于其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解讀與創新,始終堅持傳統繪畫的當代表達,挖掘藝術內涵、創新呈現方式、展示傳統魅力。研究中國傳統繪畫內核的當代性呈現,是在領悟傳統繪畫內涵的基礎上,在契合當代審美的前提下,以趣味化、藝術化的呈現方式使原本停留于書本、靜置于博物館的繪畫藝術,拭去歷史塵埃,穿越時間長河,透過熒屏,最終邁入尋常百姓家。
千百年來,中國繪畫藝術在平面、靜止的二維空間孕育出的佳作不勝枚舉, 而在數字科技快速發展的今天,技術和媒介的不斷創新,持續推動著中國傳統繪畫呈現方式的變革。“靜態”不再是呈現傳統藝術的唯一途徑,似乎“動態”更能凸顯傳統繪畫的魅力,如何在“動態”中融入藝術內涵,是傳統繪畫當代性呈現所面臨的困境。[1]
事實上,自21世紀以來,保護中國傳統繪畫,傳承中國文化的觀念便已漸入人心,數字技術的應用加快了其發展與傳播的腳步,傳統繪畫的藝術觀念和呈現形式在不斷地創新與突破。自2010年上海中華藝術宮推出動態版《清明上河圖》以來,這種單純以動態效果來呈現傳統繪畫的藝術創作形式,在數字技術的加持下全面開花,得到廣泛而普遍的嘗試與推崇。以亮相于2020中國國際游樂設施設備博覽會的《千里江山圖3.0》為例,該作品不僅展示了動態的高山飛瀑、游船旅人,配以潺潺水聲、悅耳鳥鳴,而且能將山石、溪流、樹木、建筑等畫中元素隨意地提取與組裝,拼貼出一幅全新的青綠山水圖,這種互動性與體驗感極強的呈現方式確能打破傳統繪畫與大眾文化間的圈層壁壘,贏得眾人驚嘆,但除卻娛樂性與新穎度,就傳承傳統繪畫本身的內涵與價值而言,該形式終究很難引發觀眾對這幅千古名畫產生更深一層的情感體驗,進而引導其對中國傳統美學的思考和對傳統藝術魅力的領悟。由此看來,探究中國傳統繪畫內核的當代性呈現就有其展開的必然理由與必要意義。
《唐宮夜宴》的火爆“出圈”再一次證明,無論時代怎樣變革,傳統藝術始終有其存在的空間與價值;無論傳播方式怎樣轉換,傳統藝術始終有其不變的內核與意義。而如何將傳統藝術與時代特征完美融合,創作出既彰顯傳統魅力又符合時代審美的作品,是當下藝術家應追尋的共同目標,而河南衛視則為觀眾提交了一份滿意的答卷。
《唐宮夜宴》就其本質而言,絕非僅僅為展現舞臺藝術的魅力,而在于其打破了傳統舞蹈的思維桎梏,以趣味性的呈現方式為傳統文物注入生命活力,做到了有人情味的文物“活化”。節目伊始,一群穿過一千五百年歷史風煙的唐朝女樂師從河南博物館里“復活”,這群生動活潑的少女手持樂器或噘嘴嬉戲,或打鬧追逐,迤邐行走于《搗練圖》《簪花仕女圖》《備騎出行圖》《千里江山圖》等傳統繪畫作品間,讓觀眾跟著這群樂師的步伐,一同欣賞這些陳列于博物館內的舉世之作。歷史是厚重的,但并不總是沉重的,這群樂師以夸張化和戲劇性的動作來展現唐代少女的嬌憨與可愛,營造出詼諧與靈動的氛圍。[2]節目最后,樂師們結束舞蹈,定格為博物館中一個個陳列的陶俑,透過這些陶俑,觀眾看到的是唐俑文物的靈性與意趣;是大唐盛世下,人們富足安康的精神風貌;是當代藝術家為傳承傳統文化所進行的嘗試與表達。這種兼具藝術性與趣味性的表達方式、新穎化與多元化的呈現形式,加固了觀眾的感官體驗,似乎連那些畫作也不再是遙遠與冰冷的歷史文物,而是有溫度與生命的物件,觸動了觀眾對傳統繪畫的鐘情與厚愛,從被動接受到主動探究,在弘揚傳統藝術的浪潮中,這是一場不動聲色的試探,更是一次史無前例的飛躍。[3]
《端午奇妙游》節目中最令人驚艷的當屬水下舞蹈《祈》,該舞蹈是以曹植《洛神賦》為藍本、顧愷之《洛神賦圖》為參考,以傳統美學和當代審美為出發點,推陳出新打造的文化精品。
《洛神賦》中,曹植以“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髣髴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等大量華美辭藻來描繪洛神之絕世風姿;顧愷之的“遷想妙得”“以形寫神”則凝聚的是中國古典美學的精髓,《洛神賦圖》是其在體悟曹植所表之意后,通過想象與加工使洛神之形象躍然紙上,將抽象、虛無的幻化轉為具象、切實的存在。事實上,近些年來,從人物、美學、意境等角度分析該畫作的文獻不在少數,但由于年代久遠,僅存于世的摹本也被束之高閣、悉心保管,大眾很難通過那泛黃的紙張與模糊的輪廓去領悟顧愷之筆下洛神之風采,更難體會曹植透過文字所傳達的其對美好事物的向往與追求。
而《祈》則將這隱于傳統字畫間的洛神,以一種更直觀的方式呈現出來。毫無疑問,《祈》通過服裝、造型、舞蹈、環境為觀眾帶來了一場視覺盛宴,舞蹈演員輕盈靈動、曼妙絕倫的水下舞姿,每一幀都如同飛天壁畫般驚艷動人,但也絕非僅此而已,絕妙舞姿搭配四六駢文,在古詩、古畫的基礎上,生成一幅鮮活的、更符合當代審美的洛神圖像,跨越了傳統藝術與大眾媒介間的文化鴻溝,進一步增強節目的美學深度。[2]正是這種當代性的呈現方式賦予了洛神“二次生命”,蘊含于詩畫中的詩意與美學被釋放,作品背后久遠而古典的浪漫主義也可窺探一二。
追本溯源、守正創新才是文化傳承之根本,傳統繪畫的當代性呈現也應在理解作品內核的基礎之上對藝術空間進行延展性的拓展與嘗試。舞蹈絕非呈現的唯一途徑,事實上,若能堅守文化傳承的初心與使命,實現中華美學精神與當代審美的深度共鳴,音樂、詩歌、動畫、故事等任何形式與體裁均可成為傳統繪畫呈現的媒介與手段。
2022年央視春晚舞臺上舞蹈詩劇《只此青綠》節選閃耀登場,一度被評為全場最佳節目。該節目出自舞蹈詩劇《只此青綠》,受時間限制,節目僅展示了女子群舞“青綠”部分片段,幾分鐘的舞蹈將大氣磅礴的山水之勢與剛柔并濟的舞蹈之美融為一體,呈現出一幅別開生面的青綠畫卷。靜態的畫,動態的舞,交相輝映,讓這部跨越時空、穿越古今的中國古典式舞蹈詩劇引發了觀眾對美的共鳴,這是一場中式審美的盛宴,更是對中國傳統繪畫呈現方式跨越式的拓展與創新。
《只此青綠》是以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為藍本,以“詩劇”為體裁,以“展卷、問篆、唱絲、尋石、習筆、淬墨、入畫”等篇章為綱目創作的舞蹈詩劇。[4]創作者將對畫作審美風格與文化意蘊的理解,借助舞蹈呈現出來,整部詩劇以“靜、端、穩”為基調,演員的舞姿刻意摒棄了女性特有的柔美與靈動,而是以更剛勁、磅礴的氣勢來展現王希孟筆下千里江山的錦繡恢宏。化身“青綠”的舞者,層疊的衣袖如重疊的山、陡峭的壁,緩緩轉身、利落甩袖,舉手投足間,展示的是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的含蓄美,以絢爛之姿勾勒出無垠山河,將中華美學的意趣娓娓道來。作品中“青綠”二字取自畫面中的礦物質顏料石青、石綠,這正是“青綠”意象的創作來源,以顏料照映文化,歷經千年,璀璨依舊,暗喻中華文明的源遠流長與生生不息。《只此青綠》之舞,有一份特有的沉穩與大氣,將北宋美學體現得淋漓盡致,它呈現的不僅僅是《千里江山圖》的絕妙筆法與雋永意境,更是那個天才少年胸中的豪情快慰與錚錚傲骨;觀眾看到的不僅僅是畫作的精微極致與舞者的絕代風華,更是蘊含在畫卷背后的山水氣韻與人文風骨。
作為一幅千古名畫,《千里江山圖》曾被無數次地拿來“二次創作”,《只此青綠》能夠取得此番成功,得益于創作者在呈現方式與空間延展方面的大膽嘗試與突破,以及其對中華傳統文化的尊重與深耕。而在2022年央視春晚舞臺上,與《只此青綠》不相上下的,便是以《富春山居圖》為藍本創作的創意音舞詩畫節目《憶江南》,4分多鐘的節目,詩、書、畫、印皆在其中,繪就了一幅人入畫中、畫隨景移的江南圖卷。并采用XR、AR、8K、裸眼3D呈現等技術將現藏于浙江省博物館的上半卷《剩山圖》與臺北故宮博物院的下半卷《無用師卷》展開一場別樣的對話,多種元素的融合將《富春山居圖》以一種思想性、藝術性、觀賞性兼具的全新形式展現在觀眾眼前,透過濃淡干濕的墨色與蒼潤渾厚的筆法,去領悟黃公望隱匿于山水之間的人生哲學,去感受海峽兩岸深埋于胸的家國情懷。
同樣是傳世名畫,一卷是雄渾壯麗的青綠設色,一卷是簡淡清雅的水墨渲染;一位是鋒芒畢露的天才少年,一位是寧靜淡泊的耄耋老者,雖然他們的人生境遇截然不同,筆下的山水畫卷也各有千秋,但卻同樣代表著中國傳統山水繪畫的最高成就,同樣蘊含著中國傳統藝術的獨特魅力。《只此青綠》和《憶江南》的成功,也為中國傳統繪畫內核的當代性呈現提供了新的思路。
這樣的嘗試在河南衛視“奇妙游”系列節目中也曾多次呈現,如《清明奇妙游》節目中歌曲《清明》,背景以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為依托,從壁畫、手繪、原作、動態到實景等,一幅幅場景的切換,呈現的不僅僅是畫作的精美工細與北宋汴京的盛世繁華,更通過鱗次櫛比的建筑、車水馬龍的街道與熙熙攘攘的人群展現了市井百姓的生活百態,充滿了煙火氣的千古名畫穿過屏幕、打破隔閡,與觀眾建立微妙的連接,使遠離現實生活的傳統繪畫更易被理解與觸摸。歌曲《春暖花開》的背景則是張萱的《虢國夫人游春圖》,畫面中虢國夫人一行在青綠山水間騎馬緩緩而行,華麗的服飾、從容的儀態,將雍容、自信、樂觀的盛唐風貌展現得淋漓盡致,伴隨著舒緩的樂曲,似乎連觀眾也沉浸于這春水微漾、杏花微落的郊游之樂中。以上的呈現方式正是所謂的麥克盧漢“熱媒介”理論(熱媒介本身傳遞的信息就足夠清晰明確,接受者不需要動用更多的感官與思維就能夠直接理解[5])。這種為內容“加熱”的方式在當今語境下減弱了歷史文物的繁冗與凝重,降低了受眾門檻,使傳統繪畫的內核得以用更大眾化的方式呈現。
當然,在河南衛視“奇妙游”系列節目中呈現的傳統繪畫還有很多,如《祥瑞圖》《松月圖》《踏歌圖》《江行初雪圖》《千秋絕艷圖》《十二月月令圖》等等,[6]這里不再一一枚舉。無論是耳熟能詳,還是寡聞少見,這些傳統繪畫都以一種更新穎、更通俗的方式走進大眾視野,實現了傳統繪畫的現代性轉型,也為中國當代藝術注入了厚重的、獨有的文化底蘊。
在中國傳統繪畫如星斗般閃耀的時代,無論是唐代仕女、宋代山水,抑或其他繪畫作品,都為后世留下了取之不盡的藝術創作素材,而如何跨越傳統繪畫與當代民眾間的文化鴻溝,使這些青燈古卷在新時代煥發出生機與活力,是歷史留下的課題。當視線被拉遠、拉廣,我們不難發現,中國傳統藝術的傳承絕非文化符號的簡單堆砌,也非傳統知識的一味灌輸,更非東拼西湊、斷章取義的二次演繹,而是在充分理解傳統藝術內核與保留文化精髓的前提下,精心挖掘傳統藝術與當代表達的契合點,將傳統繪畫與時代精神、前沿科技相融合,在滿足審美需求的同時,向世界展示真正的東方氣韻。
前有河南衛視的《唐宮夜宴》使國風國潮嶄露頭角,后有央視春晚的《只此青綠》將古風古韻極致發揮。當下這場關于傳統繪畫呈現方式的變革仍在繼續,以內核呈現為目標,以趣味化、藝術化呈現為方式,將思想性與觀賞性融合,形成獨一無二的中華美學,使其走進大眾視野,引起觀眾共鳴,激發文化自信,喚醒文化傳承的自覺性與自發性,才是傳統繪畫現代化表達的要義之所在。隨著時間的推移與中華美學思想的崛起,中國傳統繪畫內核的呈現方式必將愈發多樣,中華民族的文明也將愈發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