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嬉皮文化于20世紀60年代開始興起,在當時與“時尚”并無直接聯系,主要作為文化層面的表征而存在。但二十多年后,這種文化卻在處于改革開放大潮的中國社會形成一種“時尚”符號。雖然這種時尚是一種外化的存在,并不具有根源性的內核驅動。這一現象在80年代的黑色幽默喜劇片《頑主》中得以表達,并成為這部電影歷經數十年仍具備文化研究價值的原因所在。
關鍵詞:時尚;中國嬉皮文化;頑主
1989年上映的黑色幽默喜劇片《頑主》由米家山執導,根據王朔同名小說改編。影片充滿諷刺和戲劇的色彩,將20世紀80年代社會轉型期中復雜多元、相互交融的精神沖突表現得淋漓盡致。對于這部電影,現有的討論大多停留在分析電影中的金句和諷刺段子上,或是感慨影片對社會中各類人物形象的展現。事實上,電影《頑主》真切地表現了中國本土化嬉皮士“時尚”的產生,包含了轉型時代下的種種糾葛和轉變。
一、嬉皮為何是一種時尚?
“時尚”屬于舶來詞,目前對“fashion”較為公允的解釋是,某種在此時流行的風尚,是時代特征的一種映射[1]。其本身也帶有消費主義的影子。這也是許多帶有哲思性的風潮即便流行一時,但因為以精神為主陣地,并不被稱為時尚的原因[2]。
Hippies(嬉皮士)運動源自于二戰之后的后現代主義流派一大分支——美國“垮掉的一代”①。到了20世紀60年代,隨著大部分Hippies社團的興起,Hippies對于習俗和制度的精神反抗也達到頂峰。他們大多出身中產階級,卻反抗著中產及任何規范化思想,轉而對無產者喊起“love&peace”。伴隨著“性、藥、酒”的宗旨,Hippies開始逐漸分化,并在接下來的時間間歇地影響著文學、音樂、藝術等領域[3]。這么看來,這種起源于反抗主流文化、影響體現在方方面面的精神性文化運動,我們理應不能將它局限在時尚理念之中。但在我國的20世紀七八十年代,這種Hippies確實僅僅只能外化成為一種嬉皮“時尚”。
在歐美戰后建設與六七十年代的嬉皮士風潮中,中國因為社會原因并沒有趕上。根據可考資料,中國社會在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才真正接觸到“垮掉的一代”的文學翻譯品。就社會背景而言,西方二戰后資本主義能量迸發的時期,對應的便是十年動蕩之后中國改革開放的發展加速期。但實質上,中國特色的“嬉皮士”運動早在這之前就來過了。Hippies運動發源的背景處在資本主義戰后的頂峰階段,位于頂點的政治對立與文化沖突被放大,并在出身于中產的嬉皮士身上得到投射。不同的是,中國特色的“嬉皮士”運動處在一個百廢俱興的發展加速期。所以“愛與和平”、反戰思想等Hippies運動所需的根源性土壤,在當時的中國社會并不能擁有一席之地,這也是中國“嬉皮”僅僅成為某種社會時尚的原因。在電影《頑主》中,我們可以窺見中國特色“嬉皮”運動的意味和最終的落點。
二、電影中的三個“嬉皮士”
《頑主》在片頭便快速展現出中國社會的發展加速期。80年代末的北京市區,車輛行駛匆匆,高樓拔地而起,呈現出現代化的光景。只不過在這樣的現代化背后,是雜亂無章的。新的主流文化在被重新提倡和建設的時候,純粹的內心自由和文化追求也在瘋狂滋生。
隨后的劇情便由3T公司的三個員工,也是故事中三個主角,從他們的工作場景引出這個公司的三個“替”,分別是替您排憂、替您解難、替您受過[4]。這本就是三個無所事事的京城混混游手好閑的勾當,但他們又不同于普通混混、由葛優扮演的楊重對哲學侃侃而談,甚至可以和現代派姑娘聊弗洛伊德的哲學觀念。把這部電影的主角自然地和嬉皮士掛鉤,是因為3T公司的成員雖然的確有著職業道德,但從成員的表達和行為來看,依舊是“什么也不干,看看武打錄像,打打牌,要不然就是睡覺”的日常,和“從來不讀書,也就不煩惱”的享樂主義。一方面,在外人眼中,這三個頑主什么都不在乎,這種被視作“無賴”的行為卻在電影中被他們自己解讀為“無所依賴”。另一方面,他們也像國外的Hippies一般,在現實生活中找不到理想和意義,所以只能過著靈肉分離的生活。在試圖拋棄一切世俗的定義未果后,又為尋找生活真諦的迷茫感到疲憊。
在電影中,三個主角自稱為“傻波依”,但對所謂的德育教授在“五講四美”演講會上的批評又嗤之以鼻。作為中國的嬉皮士,他們反對父輩在機關單位上班一輩子的中產生活[5]。所以,即便他們的勞動毫無價值,卻有國外所說“love&peace”的意味。在辦社區義務服務日這一橋段中,他們在小區門口擺攤,給咨詢的人自己的建議,上到分析豬肉價格走勢和應對單位領導,下到幫小青年禁欲和傳授夫妻房事,無所不能。雖說建議都屬歪門邪道,但他們也樂此不疲地投身在自己的“事業”中。就像張國立所扮演的于觀對他父親說:“我一不殺人,二不放火,三不上大街游行去”。一句話就將電影所表達的中國嬉皮時尚說得很清楚了:嘲弄權威而不褻瀆公理,逃離世俗而不反抗政體。
三、多意識形態沖擊下的嬉皮時尚
這種嬉皮時尚是如何產生的呢?電影中,3T公司受一位不入流的黃色小說作家委托,辦了一個“3T文學獎”的頒獎典禮。雖然因為經費問題,最后的獎杯只是一個咸菜壇子,但頒獎典禮中鋪張的開場走秀表演,將這種嬉皮時尚下社會環境表現得淋漓盡致。
在這場走秀表演中,上臺的既有平頭百姓也有民國地主,既有健美小姐也有京劇雜耍,八路軍和紅衛兵也被放置在舞臺上,甚至還有交通警察在指揮交通。無論是現代的還是傳統的,國內的還是國外的,各型各色的人物都在輪番登場進行表演。詭異的配樂和光影交錯的燈光,使這段電影畫面顯得十分荒誕不經。
在表演之后,所有人則伴隨著迪斯科音樂,牽手歡樂地舞蹈。這些原本處于對立沖突之中的人物最后一起跳起熱舞,似乎除了歡鬧之外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重要的。歷史的縱深感在頃刻間遭到瓦解,整個舞臺成為一場能指的狂歡,空洞的符號拼貼出歷史斑駁的面貌[6]。在這中間,即便有后現代主義的玩味,但確實也表現出80年代對過去大革命的反思。經過鼎沸時期后,各種意識形態的沖突和碰撞,造就了思想上的開放和自由。
因此,這段戲在魔幻之余,表現的卻是真切的現實,所有階級和社會角色于同一時刻登場,即便沖突不斷,但也逐漸多元并趨融合。畢竟在那個年代,逐漸豐富跳躍的思想已經使當時的文化載體無法承擔。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場戲也可能表現出舊的階級矛盾和角色沖突已經在新觀念下逐漸緩和。在權力與地位的資本傾斜下,社會迎合人群價值體系正在轉變。就像影片中這樣的一句臺詞:“哎,哥們就喜歡俗的”。
四、退潮而去
這樣的風潮為什么僅僅屬于那個年代的時尚,它們如潮水一般席卷而來,卻又未曾在如今的沙灘上留下屬于文化的印記呢?時尚的形成和鞏固,更有賴于由上及下的強權主導,而中國嬉皮士類似“3T公司”由下而起的底層思索并不能對文化根源產生撼動。
在影片中,全片以戲劇化的手法塑造了眾多社會角色,呈現了掌握話語權的社會正面人物。如只會畫大餅的投資商,躍進報編輯的兒子,道貌岸然的肛門科醫生,油腔滑調的小說作家以及善于說教的德育教授等。在這些人的對比之下,無煩無憂的三個頑主,反而在醫院盡心盡責照顧他人的母親。因為他人的無理索賠,只能去做替身演員還債的行為,無疑讓他們成為全片中真正有道德、有職業素養的人。這樣的對比顯然帶有夸張的成分,但也非常露骨與現實。特別是在當今媒體技術發展的時代,任何人都可以闡述自己的觀點,而我們的三觀是由引領“時尚”的少數人來構建的[7]。在八十年代到現在社會市場經濟高速發展的時期,所謂的時尚潮流逐漸淪為資本的游戲。在對強權傾慕的人之本性下,各行業的高層掌握了時尚如何影響社會文化的最高話語權。
從馬克思的辯證法來看,任何事物的發展都是螺旋上升的,無論是潮漲還是潮落,都是社會發展的自然規律。所以,如何不被“時尚”浪花裹挾而被動向前,可能才是每一個時代的個體需要思考的問題。僅僅從退潮的嬉皮時尚來說,中國的嬉皮士只能存在于那個特殊的年代,如電影里T臺上各種角色齊跳disco就帶有著強烈的時代特征。隨著社會文化心理的發展、變化,曾走在新長征搖滾路上的老嬉皮士,還能在當下的媒體時代中,唱出那首《一塊紅布》嗎?
五、結語
影片結尾,三個頑主走出被迫停業的3T公司,卻發現他們門口排起了長龍。這一方面可能代表著一種價值體系的轉變,是社會對他們的一份認可。畢竟在年代轉接處,蓬勃增長,卻又充滿焦慮,許多個體思想上和認知上的問題,在當時的社會得不到解決。然而,中國式“嬉皮”就此匆匆落幕,并未成為文化運動,拾起那個意識轉型時期碎落滿地的符號,歸結到底,它依舊是一陣如風的“時尚”。
正如影片最后一幕,于觀的父親看著天氣預報,聽到的是“明天早上風向南轉北”。換了個臺之后,聽到的是“明天下午風向北轉南”。“風向”轉得太快了,時尚又何嘗不是呢?
注釋:
①屬于最早的自由主義。
參考文獻:
[1]史文德森.時尚的哲學[M].李漫,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2]巴特.流行體系:符號學與服飾符碼[M].敖軍,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3]王恩銘.美國反正統文化運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
[4]常清華.論王朔的“頑主世界”[J].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1(3):101-106.
[5]黃平.反諷、共同體與參與性危機———重讀王朔《頑主》[J].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3(7):45-60.
[6]馬杰,孫翠霞.王朔“頑主形象”的精神歷程[J].電影文學,2011(23):45-46.
[7]波德里亞.消費社會[M].劉成富,全志鋼,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
作者簡介:陳翼翔,汕頭大學長江藝術與設計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視覺傳達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