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黨論,楊文慧,黃依梅
(中山大學嶺南學院,廣東 廣州 510275)
實體經濟是一國經濟的立身之本、財富之源。為了進一步推進制造強國、質量強國戰略,“十四五”規劃做出了大力發展實體經濟的戰略部署,提出要構建實體經濟、科技創新、現代金融、人力資源協同發展的現代產業體系,依靠創新推動實體經濟高質量發展,培育壯大新動能。制造強國與質量強國發展戰略的承載力量是實體企業,因而迫切需要實體企業提高科技創新能力,推動經濟的高質量發展。然而近年來,我國經濟脫實向虛的現象愈發嚴重,隨著實體投資回報率的不斷下降,金融與非金融企業的利潤率差距不斷加大,虛擬經濟加速膨脹。大量實體企業背離主營業務躋身金融市場以應對經濟下行、成本上漲等方面的影響,產業空心化危機日益嚴重。2008-2017 年,中國A 股非金融業上市公司持有的金融資產占總資產比例從5.20%上升到7.57%,金融投資現金流占總投資現金流比例從12.99%上升至51.98%(雷新途等,2020)。過度的金融化不僅會導致實體經濟與虛擬經濟之間的風險聯動性增強,還會加劇宏觀經濟風險波動,引起實體經濟的低迷(鄒旸,2018)。面對這一問題,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要振興實體經濟、引導資金脫虛向實,增強金融服務于實體經濟的能力,支持實體企業的創新與發展。
發展實體經濟的關鍵在于實體企業創新,而實體企業科技創新能力的根本驅動力是人才。近年來,從中央到地方,多措并舉激發人才創造活力,加快人才強國戰略部署。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人才是創新的根基,……要激發科研人員創新活力。引進一批人才,有時就能盤活一個企業,甚至撬動一個產業。”①資料來源:習近平叮囑加快科技人才建設:功以才成,業由才廣[EB/OL].中國共產黨新聞網,2016-06-11.“加快構建以企業為主體、市場為導向、產學研相結合的技術創新體系。”②資料來源:“平語”近人——中國制造如何轉型升級,習近平這樣說[EB/OL].新華網,2017-05-10.2019 年12 月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印發《關于進一步支持和鼓勵事業單位科研人員創新創業的指導意見》,激勵科研人員投身科技創新和創新成果轉化事業中去。在一系列國家創新政策的推動下,具有學術經歷的人才不斷投身創業大軍,成為“大眾創業、萬眾創新”洪流中獨特的群體,取得了很好的成績:如中國工程院院士陳煥春創立了科前生物,施一公創立的生物醫藥公司諾誠健華在香港聯交所成功上市,中國科學院院士潘建偉創立的國盾量子成為國內外首家獨立上市的量子通信科技公司等。根據筆者的樣本統計,我國A 股上市公司董事長中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占比接近15%,他們成為了中國企業家中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因此,在實體經濟金融化程度增長的背景下,科研人才作為企業家是否能夠影響企業資產金融化水平?這種影響的來源與程度是怎樣的?這是當前中國發展實體經濟,實施制造強國、質量強國、人才強國戰略中需要解答的問題。
稟賦是指人所具有的智力、體魄、性格、能力等素質或者天賦。其中,先天稟賦就是人天生自帶的行為本能,而后天稟賦則是在多種因素的共同孕育下生成的行為準則(彭程和唐傳嬌,2018)。行為理論認為,人類行為特征與個人稟賦直接相關。由于后天環境的不同,人會在學習與經歷中習得不同的后天稟賦,形成差異化行為模式。王春蕊等(2015)研究發現農民工的城市居住行為受到能力稟賦、家庭稟賦和環境稟賦的共同影響,吳帆和王琳(2016)發現個人稟賦、家庭稟賦會對城鎮職業女性的決策行為產生顯著影響。以上研究均說明,個人能力稟賦、家庭與環境稟賦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個人的行為模式。但是目前鮮有文獻研究著眼于企業家這一群體的科研稟賦。一般而言,頂級技術專家普遍經歷了豐富全面的學術訓練,具有長期的學術經歷,熟悉且熱愛技術鉆研,具有明顯的科研特質,他們作為企業家可以顯著影響企業的經營決策(Masulis 等,2012;Olubunmi 等,2018)。烙印理論指出,企業家的后天稟賦會成為“烙印”,影響其價值觀與行為方式,從而影響企業的經營活動。有研究表明,企業家的科研背景與個人經歷能夠影響企業的研發支出(姜付秀,2009)。那么,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是否也能顯著影響企業金融資產的配置決策,從而引導企業脫虛向實呢?
本文以2008-2018 年中國A 股非金融業上市公司為樣本,研究具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在影響企業金融化程度中發揮的作用。本文可能的創新在于:第一,目前已有研究關注企業家受教育程度、年齡、所學專業等對企業決策的影響,然而少有研究從稟賦的角度出發研究企業家稟賦形成根源與企業經營狀況的關系。本文著眼于企業家的科研稟賦,深入探究科研稟賦的關鍵要件,并且進一步探討這些因素與企業金融化水平和企業創新能力的關系。第二,本文發現具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能夠發揮公司治理的作用,影響公司資產配置,推動其脫虛向實。這一研究結論有助于深化對企業家行為的認識,為國家做出大力建設科研人才隊伍、鼓勵科研人員創新創業的相關政策提供決策支持。
企業家是一家企業的核心決策者,負責發現和創造價值,并通過企業來實現其目標(覃家琦等,2021)。在現代企業制度中,企業家的角色主要由董事長承擔。高階理論(Upper Echelons Theory)認為,包括董事長在內的高層管理者作為企業決策的主導者,其特定背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出心理特質,他們在過往經歷中所累積的知識經驗和技能會內化為其認知內容,并影響其決策偏好(Hambrick,1984)。對于我國的大部分企業來說,公司治理結構還不夠完善,企業的董事長具有較高的自主權和決策權,非核心高管的權力往往較弱。我國企業普遍存在“一股獨大”現象,董事長身為控股股東的代表擁有更大的決策權(李焰等,2011),其決策風格會更大程度上影響一個公司的運營情況。董事長作為企業的決策者和掌舵人,其個人能力和行為規范會對企業發展產生深遠的影響。因此,有理由相信對于企業行為的研究可以從研究董事長入手。本文將企業家界定為董事長。
烙印理論(Imprinting Theory)發源于生物學,該理論認為,烙印產生于特定的敏感時期(Torsten 等,2015),即使其后續生活環境發生很大變化,該烙印依然會產生連續性影響。后天稟賦的形成可以用烙印理論來解釋,即個人會受后天環境因素的影響形成可持續的、獨特的行為特征。烙印理論已經廣泛應用于企業家管理風格的研究領域(Marquis 和Tilcsik,2013)。其中,國外有關企業家風格的研究大多以公司CEO 為主。已有文獻指出,CEO 由于具有更優質的教育背景,可以對市場產生更深刻的了解,從而影響企業經營(Wang 等,2018)。王玉英和林曉麗(2021)研究指出,董事長的財務經歷會促使其發揮財會專業技能,從而影響公司經營水平與創新水平。徐鐵祥和郭文倩(2020)研究了高管的學術經歷與企業盈余管理之間的關系。上述企業家的個人特質與經歷均能通過烙印理論得到很好的解釋。企業家由于過去各類經歷沉淀并“烙印”在其身上形成差異化的后天稟賦,而這些稟賦又會直接作用于他們的商業行為決策,進一步影響企業決策行為。由于企業家后天稟賦形成的原因不同,包括從軍經歷、財務經歷、學術經歷等因素均可能對其企業決策行為產生不同的影響(賴黎等,2016;虞義華等,2018;杜勇和周麗,2019)。隨著實體經濟戰略布局的展開,企業家的科研稟賦特質作用已經愈發凸顯,但現有研究較為缺乏。為了彌補現有研究的不足,本文試圖基于上述理論探討企業家科研稟賦對企業金融化程度的影響及作用。
科研稟賦是指經過長期學術訓練的人具備連續且穩定的思維邏輯與探究精神,并形成了區別于其他人的卓越特質。與普通工作不同,相關的科學研究工作經歷能夠加強科研人員的嚴謹的思考能力,進一步豐富專業知識,其個人認知能力與信息處理能力均會在學歷、技術經歷、職稱等方面具備不同程度的體現。目前已有研究將教育背景、技術經歷、專利數等方面作為衡量企業家科研能力的要素(周楷唐,2017;Liu 等,2018)。根據烙印理論,企業家的科研經歷就是塑造科研稟賦的“烙印”過程,這種特質會對企業家行為產生長久而顯著的影響,進一步影響企業家對企業的經營決策。
上述分析表明,企業家科研稟賦會對企業決策行為產生重要的影響。然而,受后天環境因素的影響,企業家科研稟賦并不能一概而論,可以根據具體的形成要素細分為學術稟賦與專業稟賦。第一,企業家的科研學術經歷可能會形成其學術稟賦。已有研究證明,擁有技術研究相關經歷的企業家會顯著影響企業研發能力(姜付秀,2009)。學術稟賦有助于企業洞察更多的技術創新機會,營造良好的鉆研氛圍,更傾向于發展實業,從而提升經營效益。第二,企業家的高級職稱是對企業家個人知識水平、工作實績等方面的綜合檢驗,獲得高級職稱的過程可以被視作形成企業家專業稟賦的過程。高級職稱標志著企業家對于某一領域具有的深入的了解,能夠幫助企業更好地把握某一行業的發展前景、技術現狀以及未來目標,從而更加審慎地做出真正利于企業發展的戰略決策。其中,理工類高級職稱不僅能衡量人才對于領域的熟悉程度與深度,也能評價人才的專業能力與技術創造能力。工程師企業家可以憑借其擁有的專業技術背景充分施展專家效應(汪延明和李維安,2014),從而進一步影響企業的管理決策。相對于非理工類高級職稱的企業家來說,具有理工類高級職稱的企業家能夠利用專業知識準確識別技術發展方向,更傾向于實現技術方向的轉型,對于金融融資行為持有更為謹慎保守的態度。可見,科研稟賦中的學術稟賦與專業稟賦均能夠對企業金融化水平產生抑制作用。
基于上述分析,提出本文的第一個研究假設:
H1: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企業董事長為具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時,企業的金融化程度更低。
我國不同產權性質的企業在經營治理方面存在很大程度的差異。國有企業出于與政府的天然關聯,在經營過程中既要考慮經濟目標,又要考慮維護物價穩定、調節財富分配、促進充分就業等政治社會責任。國有企業的雙重目標導致企業家會偏離市場契約做出決策(賴黎等,2016),從而使得企業家特質與企業績效的相關性減弱(何瑛和張大偉,2015)。羅黨論等(2021)發現,主業經營不善、受融資約束程度弱以及多元化經營水平高的國有企業將更傾向于配置金融資產。非國有企業受到的政府管制要小得多,其企業家擁有更大的決策空間,可以專注于利益最大化的經營目標。同時,由于股權高度集中、職業經理人市場不發達、信息高度不對稱和公司治理機制不完善等現象的存在,非國有企業董事長往往親自干預企業的重大事項,其個人特征會對企業經營決策產生重大的影響(賴黎等,2016)。因此,企業家的科研稟賦在非國有企業中更能發揮作用。
政府通常會承擔國有企業隱性擔保人角色,能夠在國有企業面臨金融投資損失時,提供一定的補助,從而幫助其擺脫困境(杜勇等,2019)。而非國有產權企業往往會面臨更大的融資風險,投資失敗時會受到相對較大的沖擊。為了規避風險,非國有企業中具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會將審慎嚴謹的烙印效應進行更大程度的發揮,從而更顯著地抑制企業金融化水平。
基于上述分析,提出本文的第二個研究假設:
H2: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相較于國有企業,企業家科研稟賦對非國有企業金融化的抑制作用更大。
我國不同行業的競爭程度存在明顯差異,電子產品和制造業等行業的競爭程度較高,而石油、電力等公共事業行業的競爭程度則較低(劉鳳委等,2007)。行業環境會影響企業家的經營決策。充分競爭的市場環境有利于約束公司經營者的行為,提高內部治理效果(曾偉強等,2016)。行業競爭度越高,市場控制模式越強,市場能更好地通過產品競爭來控制企業,淘汰那些業績不佳的企業。研究發現,市場的篩選機制會加強企業家努力工作的動機(Machlup,1967),而壟斷行業會因市場機制失靈,使得企業家放松對企業內部管理和技術創新的努力(Leibenstein,1966)。相比于壟斷行業,競爭行業中企業家自身能力顯得更為重要。因此,企業家的科研稟賦對企業經營的影響在競爭行業中會更加明顯。長期科研訓練帶來的求真、務實等特質,會驅使競爭行業的企業家發揮自身優勢帶動企業提升主業業績,擠出金融化資產的投資,從而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屹立不倒。
基于上述分析,提出本文的第三個研究假設:
H3: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所在行業競爭程度越高,企業家科研稟賦對企業金融化的抑制作用越大。
本文選取2008-2018 年間所有A 股上市公司為原始樣本。按照以下原則對樣本進行篩選:①剔除金融行業;②剔除 ST、*ST 的上市公司;③剔除主要變量數據缺失的樣本。為消除極端值的影響,對連續變量進行上下1%的縮尾處理。最后共獲取了19253 個公司年度觀測值。
本文所使用的企業家個人背景特征數據來自CNRDS 數據庫、巨潮資訊網和各上市公司年報。產權性質、行業競爭程度數據和公司財務數據來自國泰安數據庫。
1.被解釋變量
金融化程度(Fin)。本文參考杜勇(2017)的研究,以企業持有的金融資產占總資產的比例來表示企業的金融化程度,即金融化程度(Fin)=企業持有的金融資產/總資產,比值越大表示該企業金融化程度越高。根據肖忠意和林琳(2019)等對金融資產的定義,本文將交易性金融資產、衍生金融資產、可供出售金融資產、持有至到期投資、長期股權投資、投資性房地產納入金融資產的范疇,貨幣資金多用于滿足企業日常經營活動的需求,因此并未給企業帶來資本收益,所以并未納入度量。
2.解釋變量
企業家科研稟賦(Sendo)。本文采用兩種變量作為科研稟賦的代理變量。一是學術經歷(Academic),即企業家是否具有在高校任教、科研機構任職或在協會從事研究的經歷。這也是學者廣泛使用的科研能力刻畫指標(周楷唐等,2017;杜勇和周麗,2019)。本文以學術經歷作為衡量學術稟賦的標準。二是理工類高級職稱(Profession)。目前的文獻主要聚焦于企業家的高級職稱,鮮少細分為非理工類與理工類。不同專業職稱的高管往往會對企業的財務績效以及市場績效產生不同的影響。具有理工類職稱的高管已被證實能夠將自己的技術技巧、專業知識與企業的實際經營情況相結合,對于行業發展情況產生獨到而深刻的見解(汪延明和李維安,2014)。本文以理工類高級職稱判斷企業家是否具有專業稟賦。具有理工類高級職稱的企業家能夠被看作某一領域的專家,因為具有長期的實踐經歷、嚴謹的邏輯思維,更能獲得持久性學術烙印,更容易做出抑制企業金融化程度發展企業創新的影響決策,產生直接且有效的影響作用。因此,研究理工科高級職稱比不區分高級職稱更加具有說服力。
3.調節變量
產權性質(State)。企業的產權性質需要依據不同性質主體對企業控股程度的差異進行區分。相關研究表明最終控制人的類別會影響企業的經營管理模式、企業家的行為決策等。我國企業依據最終控制人性質的不同可以劃分為國有控股與非國有控股兩種不同產權。本文以2008-2018 每年年末公司第一大股東的產權性質來界定企業最終控制人的性質。將國有控股的企業賦值為1,非國有控股的企業賦值為0。
行業競爭度(HHI)。本文采用赫芬達爾指數(HHI)作為衡量外部行業競爭程度的標準,HHI 數值越高,說明市場集中度越高,壟斷程度越高。
4.其他控制變量
本文共引入了8 個控制變量:大股東比例(Top1)、公司規模(Lnsize)、資本結構(Lev)、企業年齡(Lnage)、兩職兼任(Duality)、有形資產比重(PPE)、行業(Industry)、年份(Year)。
模型各變量的定義及計算方法見表1。

表1 變量定義
為檢驗H1,本文構建模型(1),以考察企業家的科研稟賦對于企業金融資產投資傾向的影響。其中,Fin 表示企業金融化程度;解釋變量科研稟賦(Sendo)分別用學術經歷(Academic)和理工類高級職稱(Profession)進行刻畫;Controls 為控制變量,Fixed effect包含年度固定效應和行業固定效應,ε為隨機誤差項。

為檢驗H2,本文構建模型(2),加入了交互項以考察產權性質對企業家科研稟賦和企業金融化程度的關系的調節效應。其中,State×Sendo 分別取產權和學術經歷的交互項以及產權和理工類高級職稱的交互項。

為檢驗H3,本文構建模型(3),加入了交互項以考察行業競爭對企業家科研稟賦和企業金融化程度的關系的調節效應。其中,HHI×Sendo 分別取赫芬達爾指數和學術經歷的交互項以及赫芬達爾指數和理工類高級職稱的交互項。

表2 列示了科研稟賦與金融化程度分年度的描述性統計,可以看出Academic 的均值為0.147,即樣本觀測值中14.7% 的企業家具有在科研所、高校等任職的經歷;從變動趨勢來看,擁有具有學術經歷企業家的企業數量在樣本期間均有所增長,其占比變動除2013 年度略有下降外其余年度均呈穩步上升趨勢。Profession 的均值為0.362,表明有36.2%的企業家具有理工類高級職稱。Fin 的均值為0.062,說明樣本企業的平均金融資產占比為6.2%,融資水平基本處于普遍較低的狀態,而從變化趨勢上可以發現2010 年后均值數逐年增長,基本符合現實情況。

表2 企業家科研稟賦與企業金融化程度的變化趨勢
表3 展示了主要變量的行業分布結果(剔除了觀測值小于100 的行業)。Panel A 所示,企業家的科研稟賦比例排名前三的行業依次為科學研究和技術服務業,儀器儀表制造業,石油加工、煉焦和核燃料加工業。其中,科學研究和技術服務業的企業家擁有理工類高級職稱的比例達0.593,說明此行業對理工類技術研究的人才的需求旺盛,企業家也多出身于技術背景。儀器儀表制造業中企業家具有理工類高級職稱的比例均值為0.407,且具有學術經歷的企業家比例在所有行業中最高(0.225),說明高精尖儀器制造行業需要具有豐富科研經歷的學術人才進行研發與制造工作。石油加工、煉焦和核燃料加工業的具有理工類高級職稱企業家比例均值為0.5,僅次于科學研究和技術服務業。這說明企業家科研稟賦高的行業基本屬于資本密集型行業,而這些行業會強調技術人才對于企業發展的關鍵作用。在知識經濟時代,高精尖產業不斷提高對于人才的要求,加快知識創新速度以適應激烈的市場競爭。因此,越是知識密集型行業越強調科研人才的重要性,更會加強復合型人才資源儲備。
表3 的Panel B 展示了企業金融化程度的行業分布,排名靠前的行業多為服務業等輕資產行業。其中,排名前三的行業依次為綜合、租賃和商務服務業、批發和零售業,金融資產平均占比分別為20.9%、14.9%和13.4%,是全樣本均值(6.2%)的2~3 倍,說明這些行業配置較多資產用于金融投資,存在脫實向虛現象。

表3 企業家科研稟賦和企業金融化程度的行業比較
由表4 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可知, Fin 的均值為0.062,最大值為0.530,說明部分樣本企業持有金融資產的比重達到了總資產的53%。控制變量中,產權性質的均值為0.45,說明45%的上市公司為國有或國有控股企業。

表4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本文分別以企業家有無學術經歷和理工類高級職稱對樣本進行分組均值檢驗,表5 報告了結果。Fin 在企業家有學術經歷和無學術經歷樣本的平均值分別為0.058 和0.062,二者差異在5%顯著性水平下顯著。類似地,在企業家有理工類高級職稱的樣本中,Fin 在1%顯著性水平下小于企業家無理工類高級職稱的樣本。這些結果表明,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所在的企業金融化程度顯著小于無科研稟賦的企業家所在的企業,初步證實了本文的主要假設,但還須通過更加嚴格的回歸分析來檢驗。

表5 科研稟賦分組均值檢驗
表6 報告了企業家科研稟賦對企業金融化影響的回歸結果。第(1)、(3)列報告了沒有控制年度和行業固定效應的結果,第(2)、(4)列報告了控制年度和行業固定效應的結果。第(1)、(2)列的解釋變量都是學術經歷(Academic),第(1)列Academic 的估計系數為-0.006,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在控制了年度、行業效應后,第(2)列Academic 的估計系數為-0.007,且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表明有學術經歷的企業家平均能降低企業金融化0.7 個百分點。第(3)、(4)列的解釋變量為理工類高級職稱(Profession),第(3)列Profession 的估計系數為-0.014,且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在控制了年度、行業效應后,第(4)列Profession 的估計系數也為-0.007,且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表明具有理工類高級職稱的企業家能降低企業金融化0.7 個百分點。從經濟意義上看,相比于沒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科研出身的企業家對企業金融化的降低效應是樣本均值的11.3%(0.007/0.062)。具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長期受到學術熏陶,從而擁有更高水平的專業技能以及良好的學術素養,在公司經營與決策時體現出批判性思維和理性精神,更容易遏制企業配置金融資產投機套利的短視行為,以減輕金融資產對于企業主業的擠出效應(杜勇等,2017),促進企業的長期發展。無論解釋變量是學術經歷還是理工類高級職稱,統計意義和經濟意義都十分顯著。綜上所述,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能顯著抑制企業的金融化水平,本文H1 的合理性得到了證實。

表6 科研稟賦與企業金融化
企業決策除了受到企業家自身條件的影響,也會受到企業產權性質和外部環境的影響。考慮到企業產權性質的差異,我們對模型(2)進行了檢驗,結果見表7 第(1)、(2)列。Academic 和Profession 的系數依然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為負。State×Aca 和State×Pro 的系數分別為0.009 和0.006,且均在5%顯著性水平下顯著,表明相較于國有企業,非國有企業中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對企業金融化的抑制作用更強。這可能是由于在非國有企業中,具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會面臨更加激烈的市場環境與競爭壓力,更具有風險厭惡性,從而傾向于降低對金融資產的購置。本文的H2 得到了證實。
考慮到市場競爭的影響,我們對模型(3)進行了檢驗,結果見表7 第(3)、(4)列。Academic 和Profession 的系數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為負。交互項HHI×Aca 的系數為0.018,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HHI×Pro 的系數為0.022,在5%顯著性水平下顯著。這說明,相比于集中度高或壟斷的行業,在競爭激烈的行業中,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更能降低所在企業的金融化程度,注重發展企業主營業務。本文H3 的正確性得到了驗證。

表7 基于產權性質、行業競爭度的回歸結果
1.采用不同的指標作為代理變量衡量科研稟賦。獲得理工類博士學歷(Doctor)或理工類專業背景(Major)的企業家在前期投入了更多精力進行自然科學理論研究與實踐。較高的學歷會直接決定企業家快速處理復雜信息與準確梳理信息邏輯的能力,從而影響企業家對事物的判斷力。而理工類的專業會培養人的學術思維與素養,使人在對科學技術的鉆研過程中形成強大的思考力。這兩種特質可以被看作是科研稟賦所打下的烙印。因此,本文用理工類博士學歷(Doctor)和理工類專業背景(Major)替換Academic 和Profession,并進行回歸分析,結果見表8 第(1)、(2)列。結果顯示,Doctor 和Major 的系數均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為負,說明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能顯著降低企業金融化程度,與前文結論一致。
2.更改金融化程度的定義。本文參照杜勇等(2017)對金融資產的定義,將交易性金融資產、衍生金融資產、可供出售金融資產、持有至到期投資、發放貸款及墊款、投資性房地產納入金融資產的范疇,所得的金融化程度記為Fin2。對Fin2 進行回歸,表8 第(3)、(4)列報告了結果,Academic 和Profession 的系數均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為負,前文結論基本未發生變化。
3.增加關于企業家個人特征的控制變量。在模型中加入企業家性別、年齡、金融背景、海外背景、是否領取薪酬、是否高管、是否獨立董事、是否在股東單位兼任一系列控制變量,再進行回歸分析,結果見表8 第(5)、(6)列,Academic 和Profession 的系數仍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為負,因此結果具有穩健性。

表8 穩健性檢驗結果
科研是一個創造性過程,講究的是“增量”。科研工作者需要緊跟前沿,發現新的問題并給出解決方案,在研究領域有所創新。經歷了長期“提出問題—解決問題”這一模式的學術訓練,科研工作者們身上產生了科研稟賦。經濟學家熊彼特曾提出“企業創新的主體是企業家”的觀點。企業創新投入作為企業的戰略性行為,通常由具備企業實際控制權的企業家作出(徐煒鋒等,2021)。那么,這些科研出身的企業家在經營企業時是否會更加注重創新,通過更高的創新水平來推動企業脫虛向實呢?
本文從創新投入與創新產出兩方面來衡量企業的創新水平。參考馮根福和溫軍(2008)的做法,用研銷比(R&D)代表企業創新的投入,以專利申請數量的對數(Lnpatent)來表示企業的創新產出。首先,將研銷比、專利申請數量分別對科研稟賦進行回歸,結果見表9。企業家的學術經歷平均能將企業的研銷比顯著提升0.7 個百分點,將企業的專利申請數量顯著提升15 個百分點;企業家的理工類高級職稱平均能將企業的研銷比顯著提升0.7 個百分點,將企業的專利申請數量顯著提升16.2 個百分點。
接下來檢驗中介效應,我們參考張曉琳等(2020)的做法,將金融化程度(Fin)同時對企業創新水平和科研稟賦進行回歸。表9 第(3)列顯示,Academic 和R&D 的系數均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為負,且Academic 的系數-0.005 大于基準回歸的系數-0.007,顯著性也有所下降,說明創新投入是企業家學術經歷影響企業金融化的部分中介因子。經過Sobel 檢驗,Z 統計量為-7.536,中介效應占總效應的12.41%。第(4)、(7)、(8)列中的科研稟賦和企業創新水平系數也都顯著為負,且都通過了Sobel 檢驗。這說明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能通過加大創新投入、提高創新產出來降低企業金融化,這也是他們專注于做實業的一種反映。

表 9 科研稟賦的作用機制
大力發展實體經濟,要引導企業經營者發揮企業家作用,弘揚企業家精神,堅守實體經濟,在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中作出更大貢獻。企業家精神就是對勝利的熱情、創造的喜悅與堅強的意志。這與科學家踏實肯干、艱苦奮斗的精神有著異曲同工之處。科學家精神與企業家精神密不可分,都是支持社會主義事業發展的強大動力。作為創新發展的探索者、組織者、引領者的企業家們,需要在這個經濟社會騰飛發展的新時代發揚探索精神、鉆研精神,肩負起推動生產組織創新、技術創新、市場創新的重任,努力把企業打造成為強大的創新主體。
本文以我國A 股非金融業上市公司為樣本,基于企業家行為影響企業決策的事實,實證研究企業家的科研稟賦對企業金融化程度的影響,結果表明:第一,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能夠顯著降低企業金融資產的持有水平,企業更加專注于發展實業;第二,在非國有企業和行業競爭度高的地區,具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對于企業脫虛向實的促進作用更為明顯;第三,拓展性研究表明,具有科研稟賦的企業家會加大創新活動投入,提高企業的創新速度和技術水平。
本文研究結論的政策含義在于,有助于進一步深入了解企業家背景特征與企業經營發展問題,為上市公司的人才選拔與人力資源管理提供啟示,同時也為政府部門制定相關政策激勵具有科研稟賦的人才參與企業管理提供微觀證據支持,豐富了企業家個人特征對公司治理方面的研究。概括而言,可包括兩個方面:一是人才需求層面,政府及企業在確定企業家人選時需要認真考察候選人的個人背景特征,掌握其在學歷、專業、學術經歷、高級職稱等方面的詳細資料,并優先考慮擁有理工科高級職稱或擁有學術經歷的人作為企業家人選,優化人員結構;二是人才供給層面,政府及相關部門應完善相應政策,加大支持力度,鼓勵更多的科研人員尤其是理工類高級科研人員在企業兼職、任職或離崗創新創業,擴大科研人才的供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