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西方道德哲學是一門歷史悠久的社會科學,是研究人類社會倫理道德范疇的哲學分支形式。在西方道德哲學發展的過程中,先是經歷了“神命論”與“德性論”糾纏,后又開啟了“德性論”與“功利論”的爭論。神命論是道德哲學的起始,指道德上正確的事情就是上帝命令我們做的事情;德性論是道德哲學出現的第一次轉向,認為人之生活的全部意義就是發現自身內在德性;功利論是道德哲學的發散性轉向,以抽象整體的“好”來引導精確義務的規定,孜孜不倦地想要去量化追求,最后達到“善”的終極目標。每次西方道德哲學研究方向的轉變,都會衍生出更多的道德哲學的方法、觀點以及原則。以史為鑒,面向未來,對于西方道德哲學的轉向的微探,將有助于我們把握道德哲學的歷史規律,啟發道德哲學未來發展的方向,將“神命論”“德性論”融通于“功利論”之中。
關鍵詞:道德哲學;神命論;德性論;功利論;轉向
中圖分類號:B8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2)05-0144-04
眾所周知,哲學這門古老的學問在狹義上是專指西方思想家的學問,特別是自古希臘脫離了神話時代,由哲學之父泰勒斯開啟了自然哲學的大門之后,整個西方哲學自此就登上了歷史的舞臺。在時間的長河中,隨著歷史環境的變遷,出現了許多閃耀著思想光輝的哲學巨人,一代代如洪流一般,奔騰不息;一批批如漫天繁星,循環不止。站在當下歷史時代的節點,回首過往哲學發展的歷史,縱向上,雖然每個時期都有著不同的哲學主題,但把每個時期結合起來作為一個整體來看,似乎就可以發現一種哲學發展的規律,即:哲學對于未知的探索從未停下腳步,并且在這個求知的過程中,宗教般的神學解釋一點點地被哲學般的人文詮釋替代。無論在自然哲學領域或者社會哲學領域中,人文精神向前的每一次進步,神學迷信就向后進行一次退讓。道德哲學屬于社會哲學領域里的一個分支,有著與社會哲學相似的發展規律。橫向上,道德哲學在社會哲學中,與其他分支相比而言,對于人類社會發展的道德規范的設立與執行以及經濟秩序的穩定與發展,都有無可替代的作用,有著非常重要的地位。所以,對于道德哲學在歷史發展中的轉向研究,一方面要注重其與社會哲學在歷史哲學中相似之處的普遍性,另一方面要注意其自身發展轉向的獨特性。如此才可以真正地把握道德哲學的轉向脈絡,發現道德哲學未來的發展趨勢。
一、神命論——西方道德哲學的起始
自從有了語言以來,巫術與宗教就與人類的精神文化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錯綜復雜關系。神命論正是在這樣的人文背景基礎上誕生的,神命論在當下看來充滿了不符合現代理性精神的荒誕,但也正是由于這種充滿著感性材料的原始思維[1],才可以創立出人類早期的這種道德哲學。
上古時期,人類的力量是異常渺小的,行不如馬,力不如牛,沒有老虎獅子的尖牙力爪的武器,也沒有魚鳥蟲蛇的上天入地、海行萬里的能力。面對殘酷的生存環境,單個的人在自然界面前簡直就是弱不禁風,時刻處于累卵之危中。所以人只有團結起來,組成一個群體、一個部落,才可以生存下去。那么問題就在于,如何讓自然界中作為物質個體而存在的單個的人,在什么樣的力量下可以聯合成一個整體。這顯然不可以是物理性的力量,不可能將兩個獨立的個人在物質層面融合為一個獨立的個人。只有在精神層面尋找一個共通點,使得每一個單個的人都能認同之,并為之而團結協作。在那時,人們的理性程度并不發達,不能清楚地分辨出什么是主觀的東西,什么是客觀的東西。原始人雖然理性程度低,但其感性程度卻極為豐富,原始人的任何知覺都被充滿了運動沖動的直接感情所裹住。在這種情境下,簡單而富有情感力的神命論就是非常適用于那時環境的。在那樣的情形下,神命論的道德哲學觀就好像真理一般被刻寫在每一個人的內心之中,形成一種無法被質疑的信念,久而久之鑄成一種信仰,流轉在群體之中,凝結所有個體的力量面對外在環境的挑戰。在此,一種極具吸引力的理解——神命論,就好像是道德哲學中的一張王牌,無論人們遇到任何矛盾,它都能推翻其他一切的考慮。
在道德哲學中所謂“道德生活”就是通過一條或一系列普遍的規則,對不同的價值觀進行調和,消除彼此之間的矛盾。那么對于“為什么我該講道德?”以及“究竟什么是一條道德規則?”的問題,最簡單也是最直接的回答就是——它是來自于神的命令。在各種文明的初期,宗教一直與道德具有某種聯系,這種聯系或許會隨著不同文明的發展而產生不同的變化,但可以肯定的是,二者在最初并非是分離的。按照《圣經》的說法,生活在伊甸園的亞當和夏娃違背了上帝的命令,因此為整個人類帶來了痛苦與死亡;而摩西從上帝手中接過了“十誡”,把其作為必須遵守的法律傳遞給了以色列人?!笆]”成為神命論的一個經典闡釋。在西方的文明史中,長期以來道德都被鑒定于對宗教的忠誠,道德法則就是上帝的命令。如果道德哲學只是為了尋求“道德生活”,那么人們首先需要虔誠地詢問上帝,因為他向我們頒布了必須遵守的法則。也就是說,神命論是指:道德上正確的事情就是上帝命令我們做的事情,上帝的命令是永恒的、絕對的和不可更改的。上帝的意志是我們道德行為的唯一理由,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進一步的理由。
二、德性論——道德哲學的第一次轉向
毫無疑問,隨著人類文明程度越來越高,人的理性也越來越明晰,神命論那種簡單而粗糙的理論逐漸不能被人們的理性所滿足,特別是人類的求知欲望。人們也為“道德生活的必要性”和“普遍客觀的道德規則”找到了更多更具有吸引力的人文解釋。
自此,德性論便自然而然應運而生,這是一次道德哲學中標志性轉向,由過去將一切世間萬物的運作看成神之安排的必然,轉向成人之生活的全部意義就是發現自身內在德性。發現人的內在之德性才是符合神的必然之規律,轉向的是向內的自我道德追求,而非向外的世界物質追求。在這個轉向過程中誕生了很多具體的道德哲學的德性追求,例如由蘇格拉底開啟“德性即某種知識”的先河之后,柏拉圖在他的《理想國》中繼而發展到至高的、絕對的“善”,人生的根本目的就是達到絕對的至善,最后再經亞里士多德的歸納、概括、總結,這種“至善”就是社會組織(城邦)保障下的人的自我實現,而城邦的存在與發展又必須依賴公民的德性,以德性保障自我實現的手段是“一種相互保證正義的約定”。可以看出,從蘇格拉底的“某種德性”到柏拉圖的“理想德性”再到亞里士多德的“具體德性”,德性論的內涵越來越豐富,論述越來越具體。究其根本,是人的理性的作用,神命論的那種充滿著運動情感的簡單教義已經被這種具有安靜沉思的理性認識所一步步取代。然而在此時期,神命論作為一種古老且悠久的道德哲學,其本身重大的影響力并沒有完全消失,在德性論主導的道德哲學時代,神命論仍然存在著諸多其他德性論無法替代的優勢。所以自始至終,無論哪一種德性理論都無法完全地獨立于神命論之上,多多少少都會帶有一點形而上的、神秘的傾向。也正是因為此,德性論才得以不斷發展,孜孜不倦地開拓出新的理論以求完全脫離神命論的束縛。
當然,道德哲學在第一次轉向的過程中,已經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從德性論的探討中衍生出了更多的理論:將上帝與人那種神話般的契約論開始轉向為城邦與人、甚至人與人的契約論;將邏各斯形而上的理念世界下落到人類社會的至善秩序;將對于宗教的迷信逐漸被理性所解構而又再重構,升華成信仰的新形態。這其中的理性思維方法已經為之后的第二次轉向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其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亞里士多德的邏輯學,代表了一種有秩序推理的思維方式。以及皮浪的懷疑主義,代表了一種辯證的對立的思維方式。這兩種理性的思維相互激蕩,產生了德性論之后的分化,即義務論與目的論的對立與分歧??傊?,在道德哲學的這個第一次轉向中,其實已經埋下了之后所有道德哲學理論發展的種子,而接下來所缺的只是隨著時空之變而帶來的契機。
三、功利論——道德哲學的發散性轉向
如果說第一次道德哲學的轉向是人的思維意識對于外間世界的否定,那么當道德哲學第二次轉向便是人的思維對于內在自我意識形態的否定,其標志性的轉折點就是笛卡爾說出的那句經典命題:“我思故我在?!边@也就意味著道德哲學經過了對于神命論的兩次否定后進入了更高的發展階段。誠然,在西方哲學史上曾經也出現了單一的重復轉向,在中世紀教父哲學、經院哲學期間,就有著過度強調信仰神學,而否定人的德性的傾向。然而,歷史的宏觀發展趨勢是不可改變的,是有其自身發展規律的。在被神學壓抑了近千年的理性,終于在西方文藝復興時代,迎來了自身的揚棄式的蛻變,不再是一味地高舉神學命定論或是單純的抬高理性至上論,而是在這兩者之間相互融通,相互補足,雖然側重點可能各有不同,但大多一定都是兩者兼有的。
當進入了近現代道德哲學的時代,一個最明顯對立的理論觀點就是:道德哲學究竟應該是以義務論為導向,還是應該以目的論為導向。前者更多地偏向于形而上的邏輯推論,而后者更多地趨向于生活中實際經驗。當然它們之間一定是互相依存,又相互制約的關系。對于義務論,其理論的脈絡更多地繼承了神命論的思考方式,其中典型的代表就是康德的道義論和霍布斯、洛克和盧梭等各自的社會契約論。對于目的論,其理論的觀點大多都是充滿了實際的理性思維,更加注重事物發展的最終目的,其中最為主流的便是以邊沁、穆勒的功利論,它不僅克服了伊比鳩魯的那種單純的享樂的利己主義,反駁了完全利他主義或純乎自然的犬儒主義,也否定了那種行乎飄渺,對世間一切都歸于毫無意義的虛無主義。可以說,近現代的道德哲學更多是以偏向目的論這個方向的,歸根結底的原因便是,人的內在思維理性是永遠想要追求一個確定性的答案。否則,理性沒有辦法得到自我的證明。在失去了神命論那樣絕對命令式的神學解答后,人的理性不滿足于一味地追求自身內在的德性,認為這樣的追求是片面的、個體的、相對主義的,所以就必須尋找新的支撐點。顯然,義務論相更多強調的是理性思考的過程本身,而非理性所追問的終極結果,所以各種目的論的道德哲學理論才會源源不斷,更新迭代。而在目的論當中,最為閃耀的理論之一是功利論,又稱效益主義,認為人應該做出能“達到最大善”的行為,以達到“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的目的。所謂最大善的計算則必須依靠此行為所涉及的每個個體之苦樂感覺的總和,甚至是超出人類之外包括動物與植物的整體幸福的總和。其中每個個體都被視為具有相同分量,且快樂與痛苦是能夠換算的,痛苦僅是“負的快樂”??梢钥闯?,理性為了追求精確的結果,居然想把快樂和痛苦這樣人文感受性的情感因素進行精確性的理性量化分析。
在義務與目的之間,在“正義”“應當”與“好”“善”的抉擇上,功利論以抽象整體的“好”來引導精確義務的規定,孜孜不倦地想要去量化追求,以至于達到“善”的終極目標。這似乎是一種溫和的目的論,在當下的道德哲學中占據著理論的主流。這也奠定了道德哲學在第二次轉向后的理論潮流的大方向,至今為止,道德哲學在此基礎上將會呈現多元化大發展,各種理論將如雨后春筍一般不斷涌現。
四、結語
綜觀道德哲學歷史歷程,其核心就是要能夠維護人類日常生活平穩發展不至于文明湮滅,所以道德哲學一定要為人類的所作所為提供辯護。而人自身是具有理性的動物,所以其最終的辯護追求一定是:遵循某一種道德規則所能帶來的好處。
對這個問題最簡單的回答是,道德規則能夠一勞永逸地幫助我們處理生活中的矛盾,讓我們知道在具體的情境中該如何行動。因此,道德規則首先必須是普遍的,它必須能夠對所有的理性存在者產生同樣的效力。這樣看來,在尋求某種道德規則時,我們首先要能夠占據一個絕對客觀的觀點,即不偏倚性,而這樣一種“理想觀察者”其實是很難達到的,如果從個人的角度出發,就會發現當我們試圖占據這樣一個視角的時候,作為理想觀察者的“我”和現實的“我”之間是疏離的,甚至可能產生一些不可接受的后果。這種性質雖然可以追求,可以接近,但是不可能在現實世界中由某一個人亦或某一群人所能達到。我們既不能回到過去“神命論”那樣無端地給出一個絕對信仰去解釋一切(這是無法被當下已經啟蒙的理性所已接受的),也不能完全依靠理性的歸納推理得出的所謂“德性”去規定一切道德做法(因為這樣做的結果一定是會隨著時空之變而出現疏漏)。而現代的西方哲學思潮中又出現了一些新的非理性主義的方向,即情感論、意志論的道德哲學,這似乎回到了“神命論”之前的一種狀態之中,完全憑借著動物式的情感或極度抽象的客觀意志,去規定人類的道德生活。或許從現在的觀點看,信仰、理性、情感這三者對于這個道德哲學主導規定性是暫時無法得到確切答案的。但是我們梳理了道德哲學歷史發展軌跡,即可發現人類的“知情意”本身就是三位一體的存在,不應該單獨將某一種精神思維抽出來量化分析討論。正如康德認為的那樣,所謂的最好的“道德生活”是幸福與德性的統一,就是按照道德生活,獲得幸福的一生。但這二者不屬于同一個世界,幸福是屬于現象界的塵世幸福,是偏向感性情感的,而道德是抽象界的本體論自律,是偏向理性智慧的。換言之,德性與幸福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所以必須靠強力的信念、意志才可貫穿二者,達成融合。
綜上,人類的道德生活在一定程度上是脆弱的,道德哲學的未來總會存在一些困境超越人類的認識,當理性失效、情感無力的時候,求助上帝或宗教并非是一個錯誤的選擇。將過往的神命論、功利論以及情感論等結合成一種嶄新的“德性論”未嘗不是道德哲學未來的發展趨勢。當然,這是否絕對有效則是另一個需要時間來證明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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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松晨(1990—),男,漢族,江蘇南京人,單位為蘇州科技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研究方向為倫理學。
(責任編輯:馮小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