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沈健 大連理工大學建筑藝術學院 博士生導師 教 授
周繼發 大連理工大學建筑藝術學院 碩士研究生
陳 巖 大連理工大學建筑藝術學院 碩士生導師 副教授(通訊作者)
現象透明性并不是現代主義建筑空間獨有的性質,它廣泛地存在于物理世界之中,但對于它的系統性研究卻始于立體主義藝術運動。20世紀初,抽象繪畫在二維中展現三維世界的特征啟發了建筑師勒·柯布西耶,形成了影響深遠的建筑空間設計革命。1955年,世界著名建筑和城市歷史學家、批評家和理論家柯林·羅和20世紀美國建筑教育家、評論家斯拉茨基完成《透明性I》,這本專著系統闡述了現象透明性與物理透明性,明確指出了物體表皮的半透明與空間層次感的本質區別。之后,柯林·羅和20世紀美國建筑教育家、評論家霍伊斯里在得克薩斯建筑學院推行了現代建筑形式空間基礎教學改革。催生了著名建筑家、教授約翰·海杜克的方盒子練習;胡安·格里斯問題①;霍伊斯里的“蘇黎世模式”;著名建筑師、理論家、教育家彼得·埃森曼的“深層結構”。紛繁多樣的課程實踐背后是對于建筑空間現象透明性的探索。
現象透明性描述的是體驗者對于空間的感知特性。特指人在某一位置可以通過室內空間要素直接的圍合或間接的暗示,同時感受到多個空間的疊加。由于人具有格式塔心理學所形容的補全圖形的本能,在體驗者看來,此刻所處的空間既可以理解為一個相對獨立的完整單元,也可以看作是多個單元疊加之后形成的有界無形的大空間。從特征上歸納現象透明性可以總結為三點:秩序多重、空間分層以及多維滲透。其一,建立建筑秩序在于控制線的組織,多重因素形成的復雜控制線為空間要素的布置提供依據。其二,空間分層是將形成圍合感的空間要素相互遮擋,同時保證視覺和光線能夠穿透多個空間,進而形成空間由近及遠的縱深感。其三,這種滲透既要體現建筑的使用功能,也要形成精神性的氛圍感,從而加強空間的感染力。
2018年4月,坐落在浙江杭州,位于中國美術學院象山校區東南角的中國國際設計博物館投入使用。以包豪斯主義為主題,這座博物館主要展示了西方近現代設計的歷史和作品,同時兼顧設計遺產和當代設計作品的展示。建筑造型是極簡抽象幾何體,項目總建筑面積1.68萬平方米。主體建筑顏色為紅色,局部白色,室內是純凈白色的展示空間,光線多樣,參展流線流暢自然。室內功能包括底層集中庫房及配套設施,首層是展廳、多功能廳、報告廳、紀念品商店及公共教育空間;二層是主題展廳;三層是藝術家工作室、專題教室等房間。室內設施現代完備,是中國第一個完整地展示西方現代設計產品的展覽館。
設計師阿爾瓦羅·西扎是葡萄牙著名建筑設計師,他曾獲得過第14屆普利茲克建筑獎。項目的個人風格十分明顯:外表是具有強烈雕塑感的純凈幾何體塊,內部是“充滿光,但不是燈”的白色空間。西扎的建筑作品非常關注與環境的關聯,并且力求造型極簡。這種風格可以看作是對于若干現代主義大師思想的沿襲和發展:包括20世紀最著名的建筑大師、城市規劃家柯布西耶的現代主義理論;芬蘭現代建筑師阿爾瓦·阿爾托的鄉土化、人性化的設計理念;奧地利建筑師與建筑理論家阿道夫·路斯的空間體量設計理念等。眾多理念融匯,形成了西扎對于空間現象的透明性思想和操作方法。西扎的這個項目,其平面設計背后的理性幾何構圖邏輯自律且嚴格;其造型尊重場地,與環境產生積極的呼應;其室內空間由于滲透和遮擋形成了豐富的空間層次,最終在多重秩序的參與下形成了既復雜又模糊多義的視覺效果,非常符合現象透明性原則。
博物館場地形狀接近三角形。西扎利用場地邊界的方向作為控制線,在靠近城市道路的南側和東側形成一個連續的折角,在基地的西北側置入一個L形建筑體量與折角形成咬合關系(圖1)。這個過程中,西扎為了應對銳角地形的不利影響,將道路方向導致的折角軸線與呼應西北側校園肌理方向的斜向L形軸線的兩套秩序疊加碰撞,形成了復雜的軸線秩序,為交錯的區域透明性的產生提供了必要前提,將不利的場地條件化為有力的操作依據。L形體量的短邊與折線體量折角部分的碰撞疊加形成了博物館的核心區域——博物館主廳。這里也是空間現象透明性效果最強烈的地方(圖2),這是由于遵循L形體量秩序的一層大廳、二層走廊和與走廊正交的景觀樓梯所形成的空間秩序,與折角體量所形成另一方向的空間層次發生碰撞。尤其是在折角末端的采光天井處,西扎甚至在天花板用帶狀光線來強調平面構圖中的控制線的兩個方向。因此參展者可以強烈地感受到多重空間秩序的疊加。兩種秩序在大廳形成調和,背后是西扎對于現象透明性設計理念的熟練運用。

圖1 兩套秩序的協調(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圖2 室內主廳(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中國國際設計博物館由三個平面大小相似的長方形體量咬合拼接組成。功能上主要是三大展廳。南側與西北側三層、東側一層,三個體塊的下面均含地下一層并貫通連接。層數和體塊相互的碰撞是產生豐富室內空間的前提,單就每一塊來看,其展廳的組織與銜接手法都不算復雜,但三個體塊圍合所形成的向心性布局讓建筑的完整性與復雜性陡然上升。從建筑的整體造型來看,L型體量的短邊與折角體量的銜接至關重要。L型體量整體向東北方向錯動,形成了西南與東北兩個豁口:東北側的開口避免了銳角空間,并提高了幾何體量的可讀性,西南側的開口成為了建筑的主入口,充分張開懷抱吸納西側場地。同時L型體量的短邊與北側、東側的體塊共同圍合成建筑的內部庭院,形成了室外場地-室內主廳-室外中庭的三個空間層次,空間體驗豐富。
從建筑的內部空間來看,博物館采用將輔助空間設計成實體體積的手法,以便創造更多相互遮擋的體積,進一步生成層層疊加的空間。比如三大展區都采用將設備、樓梯、電梯、衛生間包裹成相對封閉的體塊。體塊以一定的距離分隔了展覽空間(圖3),這樣做將原本層次單一的空間劃分成多個空間區域的同時形成了走廊、展廳的附屬空間和展覽空間,既提高了空間的使用效率,也增加了空間的層次。以這樣的空間操作為基礎,局部展廳在末端與節點又發生了變形,進一步疊加空間層次(圖4)。由此可見,西扎的這個項目中處處體現著空間分層的特質。

圖3 附屬空間與展廳的平面關系(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圖4 附屬空間與展廳的空間關系(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中國國際設計博物館的禮儀性體現在兩個方面,首先是功能合理布局,其次是場所精神的營造。西扎設計的參觀路徑既清晰又豐富,體現在展覽空間、公共空間跟輔助空間三者之間的組織。從門廳到達各個主題展館,兩條參觀路線可供選擇:第一條是以三角形內部庭院為幾何中心的環形參觀流線。在這里狹長的展覽空間被輔助空間阻隔、打斷、收縮,又在參展空間的開端和結尾被放大,進而形成多重滲透的公共空間。然而位于幾何中心的中庭并沒有理所當然地成為空間的焦點,而是讓位于其西南側的門廳。這種位置的倒錯迫使參觀行為變得更加復雜;第二條路線斜置在場地內部的長方體塊中,從一層到三層,展廳空間與輔助空間呈周期性排列,形成相對固定的展覽節奏,這有利于布置相對固定的展品,例如三樓就作為永久展示包豪斯藏品系列的展廳。
西扎曾說:“我希望在我設計的建筑中存在各式各樣的光,但不是燈?!辈┯[館,特別是當代博物館的設計,光成為越來越重要的表達內容。參展者所期待的博物館場所精神的體驗感,既可以說是由空間的滲透帶來的,也可以說是由于穿過不同房間的光帶來的。例如剖面的位置,光以側窗的方式穿過對角空間,形成了空間的滲透。其特征是,人只能看到純凈光源,而不能通過洞口看到其背后的自然環境。經過西扎一系列對于光線的處理,直射光收斂了眩目的干擾,來自不同方向的散射光為博物館提供了靜謐、烏托邦式的空間氣氛,游客可以從光影的變化中感受時間的流逝、空間的起承轉合,這種理想化的體驗有利于觀眾進一步感知展覽品。因此,中國國際設計博物館的禮儀性背后是空間滲透的理性規劃。
中國國際設計博物館的建造目的是通過展覽現代主義運動以來中外優秀的設計作品,激發當代中國的設計教育活力,提高文化創意產業的水平。博物館作為安放所有展品的容器,需要從建筑空間的維度滿足參觀者參觀體驗的場所感受,現象透明性是解讀空間、指導空間品質提升的有效理論。本文總結了秩序協調、空間分層、禮儀性滲透這三個較為清晰的設計原則,試圖找出具有普遍指導意義的其他博覽類建筑的空間設計規律。
注釋:
①胡安·格里斯問題:認為畫的形狀結構和色彩是相互分離的,探討了繪畫中存在的空間分層的現象,推動了立體主義風格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