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克翱 中南大學建筑與藝術學院 碩士研究生
清朝時期,封建統治階級與少數民族矛盾尖銳,戰亂頻繁,社會動蕩。為躲避戰亂及匪患,瑤族蕭氏子孫攜家眷從辰溪縣龍頭庵黃桑溪蕭家老屋舉家搬遷至五寶田定居,經過一百多年的耕讀興家和財富積累。到晚清時期,蕭氏子孫成為辰溪巨富,他們憑借雄厚財力從寶慶等地請來能工巧匠,對村落進行整體規劃,修建了許多不但防火,更具有防盜和防匪功能的傳統民居建筑;同時制定了一系列防范外來人員進入村落的村規民約,形成了存留至今的五寶田古村[1],為典型的移民型傳統村落,是族群居住格局傳統村落的代表。
從聚落形成歷史的角度劃分,五寶田村屬于移民形成的民居聚落,村落的設計與營建雖然具有防盜和防匪功能,有一定防御色彩,但內部沒有建設諸如城墻、寨門、碉樓、炮臺等獨立于居住房屋的專屬攻防構筑物體系。這種防御性更多的是通過村落各層面空間的設計,排斥對外交流、屏蔽外界尋訪,達到財不外露,實現藏富于內、鮮與外界交往的沉靜低調、自我封閉的目的[2]。
五寶田古村地處雪峰山、武陵山的崇山峻嶺中,毗鄰中方、溆浦兩縣,距離辰溪縣城約一百公里,距離懷化市區九十公里,距離湖南省會長沙市近四百公里[3]。在古代,通往外界的道路唯有山嶺之間九曲回環的羊腸小道,進出村莊,途經之處人跡罕至,無處落腳歇息,可謂“行道遲遲,載渴栽饑”。外界之人如無特殊緣故,不會踏足。
即便在日新月異、物質極大豐富的今天,五寶田村的對外交通、交流渠道依舊十分閉塞,村民依然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留在村里的多為年邁的老人,基本不與外界溝通。
五寶田村建在一小片臨溪的沖擊三角洲上,五座蒼翠的山丘從東南西北環抱著古村落,地勢東北部高西南部低,玉帶溪沿西南側半包圍村落聚居區。聚落整體大致形成一個菱形。西南角兩側緊貼河面,通過一座風雨橋與對岸相連。東北角背靠龍脈山山峰,林木茂密、雜草叢生,無法通行。西北角有一座連橋通向外界。
五寶田村整體所處的場地實為一塊被山脈環繞的盆地,而村落房屋聚居處在溪水及山巒的包圍下,構成一個半島,僅通過狹窄的連橋及小路與外界連接,借助山巒的遮擋,十分隱蔽。欲通過自然環境形成的屏障阻止外界發現這里,切斷與外界的聯系。
空間屬性的判斷往往是以其他空間為參照物而得出的,單獨拿出某一處空間是無法對其空間屬性做判斷的。對于五寶田村聚落空間格局的分析,運用空間句法“視線分析法”的方式可以直觀明了地從全局視角對村內的露天空間進行對比分析,同時也能有效避免僅根據主觀感受來辨別導致的分析誤差。
整個古村修建有兩丈多高的風火墻和閘子門。沿玉帶溪而下的過村道路上,馬頭墻緊貼道路迎面而建,愈發冷峻高聳、壁壘森嚴。墻外,看不到院中男耕女織,更望不見屋內燈火闌珊,猶如一面巨大的照壁,阻擋了一切觀察村民活動的可能。高聳的清水磚墻就像一張面具,遮住了老屋不愿示人的容顏,沒有任何表情,冷漠之感油然而生。
從西北角連橋進入五寶田村,站在村寨居住區外側,只見溪水清澈寧靜,南側農田平坦開闊,周圍環境視野十分開闊。而進入村寨居住區內部,巷道寬度十分狹窄,且由于巷道走向不斷發生轉角,使得巷道內前后的通視距離變短,視野十分局促。
通過運用“空間句法視線分析法”對村落做分析,在“視線分析穿透度分析圖(圖1)”中可看出,五寶田村內視線范圍最廣的地方在溪流中央,沿河流方向形成一條紅色高亮顯示帶,表明河流界面上的視線穿透性最高,而村落建筑群內卻顯示深藍色,表明村落內街巷空間視線穿透性非常低。視線的穿透性越低,可看到的最大距離越小。

圖1 村視線分析穿透度分析圖
這種內外空間開闊和狹窄的強烈反差,著意表達出了村中人不愿將過多的生活信息展露給外界的意圖。
五寶田傳統村落是一個典型的“內向型”聚落。民居部分緊湊地簇擁在一起,呈現出收縮、集聚、戒備的態勢。通常情況下,傳統村落中的公共空間多為宗族祭祀活動的場所,是村落的核心,往往在選址、設計上都比單棟建筑更被重視,為優先建立起空間形式與場地活動的聯系[4],絕大多數聚落會在其幾何重心處衍生出適合村民活動的公共空間,規模更大一些的聚落甚至存在多個公共空間,會在聚落次級組團的幾何重心處形成次一級的公共空間。而五寶田村的房屋與巷道之間摩肩接踵,其間完全沒有多余空間形成適合群體活動的開闊戶外公共空間。
“耕讀所”是村內唯一帶有公共性質的院落場所,但在過去只供學堂講學使用,以及部分祭祀活動使用,日常并不對外開放,不但面積較小,也并不屬于完全開放的公共場所。唯一能夠進行各種活動使用的戶外場地,只有房屋聚居處之外南側的田地[5]。
拋開對于公共空間認定的主觀因素,通過運用空間句法視線分析法“視線分析飄移度(圖2)”看出,整個村落只有在西側稻田里,以及東側河面上形成了兩個藍色圈環,表示此處為視線的空間重心,其中以河面為重心的空間并非是行人可以穿行抵達的空間,因而此空間重心只能停留在視線上,而不能成為行為活動的空間重心。

圖2 村視線分析飄移度分析圖
瑤族本身是一個多才多藝,喜好歌舞的民族。五寶田作為瑤族聚落,形成這種缺乏公共空間的村落環境,是封建時期社會動亂、戰爭頻繁造成當地瑤民戒備心敏銳的外化。五寶田村落選址所在的沖擊三角洲后方,為難以建造的山丘陡坡,前方則被溪流阻隔,可用于建造房屋的平地十分有限。在當時強權肆虐,法制保障薄弱的社會狀態下,村民們人人自危,排斥異性非族群人,認識到和族人緊密簇居在一起是最為安全的,以至于寧可簇擁在一小塊狹窄的土地上,也不愿跨溪居住以至脫離團體較遠,因而沒有多余空地作為公共空間使用。
五寶田村的交通路網格局混雜,采用空間句法“軸線分析法”的方式可以統領全局地看出不同空間屬性計算模型下村落全部巷道的各自狀態,進而對村內的巷道進行分項闡述。
村內巷道整體格局類似向右傾斜的“韭”字形,中間兩條巷道為主干道(圖3中標注為③、④),兩旁通往各家各戶的小巷道依次排列。這種格局造成聚落空間結構十分單一,③、④兩條縱向巷道的深度非常大,縱深幽靜,增強了聚落的排外性。
觀察“軸線分析深度值(圖3)”分析圖,選定村口連橋(圖3中標注為①)、東側入村口(圖3中標注為②的最東側段)的位置為入口,自西南側河道位置向東北角聚落聚居區,逐漸由深藍色演變為紅色,即沿著垂直于河流方向的最長道路深度值逐漸增大。

圖3 村軸線分析深度值分析圖
外人要進入各戶,必須要通過兩條縱向的巷道,再轉入各條橫向排列的小巷道。而在進入縱向巷道內前行的過程中,每一條橫向的小巷道都如同一道戰壕,由于垂直于縱向道路,在視線上是完全遮擋的,因而成為容納村民埋伏的場所。
行走在五寶田沿溪過村外道(圖4中標注為②),會莫名地感受到這個村子對外界的排斥性:村落外圍靠近玉帶溪建有一條窄道,作為過村道路與外界相連,南側為玉帶溪,北側則緊貼高兩丈有余的風火墻,大致從村東頭一直連到村西頭。據當地老人講,五寶田在過去的風俗是不許外地人進入里巷,更不允許進入院內,外地過境者只能走這條沿溪外道,匆匆而過。
拋開外地人過境時路線選擇的人為干涉因素,沿溪過村外道從空間的社會屬性方面探討,也是整個村落交通網絡中最重要的一條道路:通過運用“空間句法軸線分析法”分析五寶田村落的交通路線,可以客觀地判斷村落巷道空間的內在結構與社會功能的邏輯關系[6],以輔助揭示、驗證各巷道在空間屬性上的特性:村落沿河而建,形成了三條主要街道,其中一條沿河順流而下,另外兩條垂直于河流,自河岸向東北方向平行縱向深入聚落中。該三條道路在“軸線分析全局集成度(圖4)”分析圖上同樣顯示紅色,表示其集成度最高。在“軸線分析全局選擇度(圖5)”中再次顯示為紅色,表示其具有更高的通行性。三條道路囊括了村內所有表征活躍度、交通潛力的最高值,可見其在聚落交通中占據著核心的地位。

圖4 村軸線分析全局集成度分析圖

圖5 村軸線分析全局選擇度分析圖
形成對比的是,同在湖南的許多開放性十分強的傳統村落,往往也會形成一條或多條核心程度非常高的道路。這些道路往往大致是聚落幾何圖形的對稱軸或重心線,貫穿村落的大部,與村落有充分的接觸面,因而,也往往是最為繁華的商業街道。商業街既是整個村落內部村民交易、交流的核心,同時也是對外交易、交流的核心,外來人員最為集中的地方。例如古丈縣龍鼻村、通道縣皇都侗文化村。
五寶田村通過將核心要道放置在聚落邊緣位置,遠離聚落民居中心,促成了交通要道與聚居核心的分離,使得過境完全沒有必要穿越村落內部,因而從交通格局的設置上,阻斷了村落內部被外界更多觸碰的可能性。
3.3.1 逼仄蜿蜒延伸的排外性
村落的巷道十分狹窄,且迂回彎曲,僅容得下一人通過,二人通行則需一前一后,交匯時需要一人側身避讓。途中房屋之間凹凸交錯,前進的過程中處處伴隨著頻繁的視線轉折,使得前方情況無法看到。在村落內部的街巷中,即便街巷延伸到了山腳,但由于視線穿透度很低,各段前后可通視的范圍也不過數步之間的距離。從人的認知心理規律出發,密集的狹窄轉折空間會造成局部空間結構“角度深度(Angular Step Depth)”的急劇增長,會降低人對未知領域的掌控感,從而給行人帶來心理上本能的恐慌。
3.3.2 高低起伏攀升的排外性
除了在水平方向蜿蜒曲折,形成了大量拐角外,五寶田的巷道在垂直方向同樣產生了許多視線的遮擋點。由于高差的存在,自村外向村內走,巷道內遠處的情況永遠都只能展現一小段,而更遠處的情況則會被遮掩在拐角后或水平視線之上的坡道高處。這種局促的視線環境,會增強外人在巷道中行進的壓迫感和緊張感,五寶田聚落強烈的排外感也會深深地烙印在外來者的腦海中。
山多地險,土地貧瘠,盜匪鬧事不時發生,險惡的生存環境使五寶田村民為求得生存發展不得不培養出敏感的防衛心態。五寶田村民的祖先已經將這一生活經驗牢固地烙印在其子孫后代的心田。因此,這里的房屋雖然不似江西廣泛流傳的“圍屋”那種全封閉堡壘式樣的格局,但依然保留了其密閉、高聳以及墻體滿布槍眼等結構特點。
五寶田狹窄逼仄的巷道,高聳連續的山墻,如同兩排巨大的盾牌逼向行人,排外感、壓迫感十分強烈。每家每戶均有院落,院墻及房屋都用磚墻嚴嚴實實地包圍,大門低矮窄小,門框為堅硬的青石材質,門扉為厚重的木材,五寶田古村的每一座宅院似乎都在極力地強調著領域性,運用圍合的空間做出明確的界限劃分,強調出私密性[7],甚至需要在外圍墻根底部預留一個非常隱蔽的小洞,作為家犬出入的通道,房屋的封閉程度可想而知。
五寶田村中宅院的圍合形式主要有兩種:一種為院落圍合,一種為巷道圍合。院落圍合一般供一戶人家使用,利用房屋結合圍墻圈出院落。巷道圍合則可能為多戶共用,一般為前后兩排房屋距離非常近,形成狹窄的巷道,沒有空間圍合院落,因而直接在巷道口兩端設門,或一端封死,另一端設門。巷道圍合的特征是交通空間同時為院落空間,這種圍合方式憑借高大的圍墻,以及緊湊的房屋,其封閉性更強。
穿梭在五寶田村落的巷道中,房屋與房屋之間緊密相連,馬頭墻上一處處像補丁一樣狹窄的“槍眼”,細看之下,滄桑凝重之感愈發強烈。
槍眼主要集中在村落的兩處:一處為沿河流布置的最外圍墻面,一處為垂直河面靠東側巷道兩側的馬頭墻上。觀察槍眼密集區域的位置,主要集中在了集成度、選擇度最高的位置,即是整個聚落中的交通要塞之處。
槍眼的存在警示著旁人閑人莫近,也震懾了居心叵測者莫要鋌而走險撞上槍口。
蕭氏家族的歷史是一部顛沛流離的遷徒史。蕭氏祖人在五寶田修建別墅式院落,目的就是為了躲避戰亂、匪患,過安定祥和的生活。五寶田村承載著蕭氏家族生活發展和隱居避世的集體記憶。
五寶田通過置辦田產、收租放貸等積累了大量財產而成為辰溪巨富。他們愈發希望后代能遵循前人的意志,繼承前人的財產,世代相傳。觀察村內建筑,磚墻高聳耗材巨大,尤其木雕石刻層出不窮,其間建筑不乏工藝高超技術卓越者,留存到現今即便多有殘缺,但依然無法掩蓋其技藝的精湛巧妙。可見五寶田鼎盛時期是何等的精致恢宏。
然而,富裕的家底也容易招致匪盜強人的惦記,釀成象齒焚身的悲劇。在那個動亂的年代,湘西的土匪尤為猖獗橫行,更是加劇了這一隱患的影響。所謂樹大招風,名高引謗,即便五寶田村有著雄厚的財力,在匪患動蕩的時代風浪下,只能低調行事,不張揚不炫耀,藏富于內,扎根于山村之間謀求發展。
蕭氏家族秉承“耕讀興家”的祖訓,同時牢記“三余余三”之珍惜光陰,勤儉持家的教習,體現了蕭氏祖輩掩藏鋒芒、藏富于內、居安思危的睿智[8]。這種思想上的教化,也確實扎扎實實地影響著蕭氏世代的生活理念,并且精準地映射到了聚落格局及建筑風貌上。這一點完全體現出其時刻以警惕的心態過殷實日子的心境。
五寶田村古建筑群是大湘西古建筑群的杰出代表,凝聚了先人們的聰明才智和高超技藝,也包涵有時代所需的道德給養和文化價值;五寶田村承載著中國傳統的家族制度和文化理念,這些古建筑群以無聲的語言訴說著蕭氏先人們的價值取向和居住理念。
傳統聚落的形成是人與環境在歲月的洗禮中形成的建成文化遺產,其空間特征往往蘊涵了聚落的整個形成史、變遷史,它應該具備與人類情感交流和連接的更多可能性,而不僅僅是功能和藝術的填充。空間——作為事件發生的容器,在不經意間便將歷史記錄了下來。它雖然懷揣著千言萬語,但從來不會聒噪宣揚,而是沉默的如同一部卷宗,需要我們懷著敬畏之心去研讀、探索,從中抽絲剝繭,一點一滴地從歷史的蛛絲馬跡中搜尋可以反哺當今社會發展的文化素養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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