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璟
(昆明市社會科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隱喻可使詞語不斷獲得新義。海斯特(Hester)指出,如果仔細研究每一個詞的詞源,我們都可以從它們身上找到隱喻的影子。同樣,轉喻也是人類最基本的認知手段之一,對于人類推理和詞義范疇的動態發展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在語言發展的某一時期倘若還未找到合適的詞語來表達某一新概念時,人們常會運用認知論的思維方式,尋找概念間的理據性聯系(相似性或鄰近性),借用語言系統中已有的詞語來談論新的、尚未有名稱的事物,從而形成該詞的隱喻性或轉喻性用法,這一過程就為一個多義詞的產生提供了可能。
當代認知科學普遍認為,隱喻(Metaphor)在本質上不是一種修辭現象,而是一種認知活動,對人類認識世界有潛在的、深刻的影響。隱喻廣泛存在于人類交際的各個方面,多次被萊考夫(Lakoff)、約翰遜(Johnson)、奧托尼(Ortony)等知名學者從不同方面論證過。當我們需要描述一個全新的概念時,可以從日常使用的概念隱喻中獲取靈感。試舉一例,概念隱喻“觀點是客體”(IDEAS ARE OBJECTS)建立了經驗域內抽象和具體的廣泛聯系,因此只要通過交流就能激活這種聯系,最終“引此喻彼”就會實現。隱喻就是用我們已掌握的概念和術語去理解陌生的概念,它通過始源域和目標域之間的相似性,使我們在已知的事體上附加新的概念,以有形的事體或人類自身的體驗去理解抽象的概念,進而更好地認識世界。
隱喻利用一種概念表達另一種概念,需要這兩種概念之間的相互關聯。這種關聯是客觀事體在人的認知領域里的聯想,即隱喻通過本體和喻體之間的互動、對比和相似起作用。因此,當學界討論隱喻時就涉及兩個概念域——始源概念域映射到目標概念域。
亞里士多德是最早提出隱喻的學者,在其《詩學》(Poetics)中,他對“隱喻”做了如下定義:“隱喻是對借來之詞的使用,或者從種借來用于屬,或者從屬借來用于種,或者從屬借來用于屬,或者通過使用類比。”[1]
不同的語言學家對隱喻有著不同的解釋。按照“對比論”的觀點,隱喻被視為對比,在對比的過程中,某個術語必然和其他事體部分相似,但是這種相似并不能充分表達字面上的比較關系。而本文則是采用認知語言學的相關理論對隱喻及其運作原理加以說明,認知語言學主要基于萊考夫和約翰遜對概念隱喻做出的開創性闡釋,他們把隱喻的形成描述成始源概念域映射到目標概念域。根據這一定義,隱喻被描述為包含兩個認知域的復雜知識系統。認知語言學強調隱喻可以促進對某一特定概念域的理解,特別是對抽象的概念域的理解,如“生活”“理論”“觀點”,通過由此及彼的表達,即人們更為熟知的概念域,比如一些非常具體的概念“旅行”“建筑物”“食物”。參見以下例子。
例1 食物喻思想:我們啃食一本書里未經加工的素材,試圖消化并吸收它們,于是我們將這些素材倒入鍋內,開著小火慢慢煨煮,在激烈的討論中細細品味,而后又烹制出某些解釋,期盼它們得以食用。
例2 理論是大廈:我們為這些理論奠定了基礎,準確來說是一個框架——用強有力的論證去支撐它們,而充分的素材是理論的棟梁,確保它們屹立不倒。
例3 生活即旅程: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滿懷希望地開始旅程,但是也有人因為方向不明而躊躇不前,最令人沮喪的是還有人無路可走。
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一書中,萊考夫和約翰遜聲明隱喻普遍存在于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不僅語言中有隱喻,而且人類的思想和行為都有隱喻的身影,當人們需要界定生活中的某種客觀現實,那么概念系統就起著極其重要的作用,尤其是涉及思想和行為,常規的概念系統從根本上說就是一種隱喻。他們還指出隱喻不僅僅是修辭的附屬品,而且是影響人們接受信息、思考和行動的日常話語的一部分。因為不單在說話時使用隱喻,還要借助隱喻的方式思考,并且把它當成感知世界的工具。他們將隱喻分為三大類——結構性隱喻、方位性隱喻、本體性隱喻,主要意在幫助分析隱喻意義形成的過程和方式。
豐富多彩的世界和生活,形成了人們形形色色的認知,也就產生了林林總總的隱喻,隨之而來也就產生了各種隱喻理論。因此從不同的角度、基于不同的方法、運用不同的觀點,就可對隱喻做出不同的分類。
隱喻的分類問題是一個十分復雜的問題,可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本文論述的是萊考夫和約翰遜關于隱喻的分類。
1.結構性隱喻(Structural metaphors)
結構性隱喻是隱喻系統中較為復雜的隱喻,指的是隱喻中始源概念域(具體)的結構系統地轉移到目標概念域(通常較抽象)中去,使得后者可按照前者的結構來系統地加以理解。結構性隱喻表達的概念和方位性隱喻、本體隱喻一樣,反映了人類對自然界的體驗。例如,“經濟活動=戰爭”,始源域中的“沖突”概念被轉移到目標域中,因為互相對抗普遍存在于人類的生活當中,這種熟悉的結構能夠喚起更多的理解。該隱喻的連貫性在“戰爭”和“經濟活動”之間建立了更多的聯系:商業貿易是戰爭;商場是戰場;競爭者是戰士,甚至是捍衛自己財富的士兵。可見,經濟活動把攻擊和防衛的過程概念化了。在網絡環境下,網民隱喻地改編某些固有詞語或專業術語,最典型的就是股市用語的翻新。因此,將“婚姻是股市”(MARRIGE IS STOCK)的隱喻性用法作類似的分析:股市隱喻婚姻生活中會遇到的各種情況。選擇伴侶時,對方若有才有貌則稱為“績優股”,反之淪為“垃圾股”;婚后夫妻感情和睦則“基本面良好”,若能白頭偕老就是“做長線”;但是不排除感情不和的“套牢”,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的“震蕩整理”,最后夫妻雙方已經精疲力竭,急需離婚“解套”;可離婚以后發現彼此還有感情,于是又復婚“反彈”,如若不然也需要有人陪伴,可能大家都紛紛再婚“重組”了。
2.方位性隱喻(Orientational metaphors)
方位隱喻是參照空間方位而組建的一系列隱喻概念,最基本的空間概念,如上—下、里—外、中心—邊緣等等。類似的隱喻概念如“多為上”(MORE IS UP)”和“快樂為上”(HAPPY IS UP)。這些隱喻來源于人們對于空間方位的感知,并在我們認識身體構造的基礎上發展,這些方位性隱喻就是在自然環境中作用的。人們將這些具體的概念,如上—下,里—外,中心—邊緣投射于情緒、身體狀況、數量、社會地位等抽象的概念內,形成一些方位詞語表達抽象概念的語言形式。例如“冒泡”“潛水”指網民登錄、隱身論壇的行為,其中隱含著“上”“下”,雖然“上”“下”是一個方位概念,但在網絡語境中,這種運用使詞語獲得了一個方位空間,表示網友在網絡論壇現身發帖或悄悄瀏覽的狀態。相似的例子還有“上線”“下線”“上網”“下載”等。故通過空間方位,可以生動活潑地表達抽象概念。
3.本體隱喻(Ontological metaphors)
本體隱喻是一種把抽象概念:人類活動、情緒、觀點用具體的概念(實體、容器、人)或概念結構進行描述的隱喻,它源于我們對物質和客體最基本的體驗(特別是人類的身體構造)。根據萊考夫和約翰遜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中的觀點,本體隱喻提供了“認識事件、活動、情緒、觀點等的方法,就是把它們看成是實體和物質”。具體的例子是“時間是物質”(TIME IS A SUBSTANCE),“心智是實體”(THE MIND IS AN ENTITY),以及“視野是容器”(THE VISUAL FIELD IS A CONTAINER)”。網絡是虛擬空間,因此網絡涉及的概念大多數是抽象的,網上沖浪會發現網絡語言中大量地使用本體隱喻。例如2021年網絡熱詞“躺平”“長草”。“躺平”來源于“躺平任嘲”一詞,現多指不再努力,躺下來任由嘲諷;“長草”則表示購買欲望的產生和增加,由此擴展出“X 草”類詞語,把某一事物分享推薦給他人,使其喜歡的“種草”和消除購買欲望的“拔草”。
轉喻使我們更多地關注被提及的事體的特定方面,轉喻的概念是日常語言的一部分,是我們每天思考、行動的方式。
針對轉喻展開的研究至今已有2000 多年,轉喻是從傳統修辭學到現代認知理論的進化。傳統修辭學認為轉喻僅僅是一種修辭手段,該修辭方法是一個事體或概念可以代替另一個事體或概念,用于代替其他事體或概念的某物總歸是日常熟知的,利用兩個事體或概念之間的鄰近性,一個詞語可以代替另一個詞語。例如,例4 中,嚴歌苓和莫言是喻體,轉喻嚴歌苓和莫言的作品。
例4 我喜歡讀嚴歌苓和莫言。
例5 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東晉·陶淵明《桃花源記》)
例6 瑪麗好酒貪杯。(Mary is fond of the bottle.)
例7 書寫的力量大過刀劍。(The pen is mightier than the sword.)
在例5、例6、例7 中,黃發和垂髫、杯子、筆是喻體,它們分別轉喻老老少少、酒和文章。
一般來說,學者們對轉喻的解釋為:轉喻被看作是詞語的轉義,在轉義的過程中,基于相關性,一個實體可以代替另一個。特別要注意,兩個實體之間存在一種關系,即內部替換的語素,這種關系的基礎是常規轉喻可以表達發生在日常語言中的事件。
現代認知理論認為轉喻是一種概念上的現象,它們是人類得以認識世界、豐富語言的重要手段,同時也是人們日常思維和行為方式在語言中的表現。轉喻受到重視是因為《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一書,該著作對以后的轉喻研究有著深遠的影響。它主張把轉喻也看成像隱喻一樣,不僅是語言形態,更重要的是幫助人們概念化物質世界的強有力的認知工具。轉喻根植于人們的基本經驗之中,構成我們日常的思考和行動方式。比如,“THE PART FOR THE WHOLE”(部分代整體)這一概念轉喻在的日常生活中極為常見,當我們說某個人腦袋聰明時,就是用“腦袋”(頭)去指稱“聰明人”,而“腦袋”(頭)不僅是用人體的某個部位去代替整個人,更重要的是用“腦袋”(頭)的特征代“聰明人”,因為每每想到聰明人,我們總是把他們與靈光的腦袋聯系在一起。(Langacker)把轉喻定義為“一種參照點現象,是一個實體通過轉喻表達以參照點的方式為目標體提供心理通道的過程”[2]。布蘭克(Blank)認為轉喻是“同一個認知框架內凸顯某種概念關系的語言策略”[3]。隨后,拉登和科夫斯(Radden & Kvecses)在借鑒他人的成果基礎上,提出了一個廣為人們接受的新定義:“轉喻是在同一理想化認知模型中,一個概念實體(始源域)為另一概念實體(目標域)提供心理通道的認知操作過程。”[4]
關于轉喻,至今仍沒有一種定義能使所有認知語言學家滿意。但是至少有一點學者們達成了共識,那就是:轉喻是發生在同一認知域或理想化認知模型(ICM)內的映射。始源域和目標域之間所涉及的是一種“鄰近”(contiguity)和“突顯”(salience)的關系。
轉喻是以鄰近性(i.e.nearness or neighborhood)作為基礎的,兩個概念在狀態上彼此相關。如白宮與美國總統相關,作家總是與筆墨相關。萊考夫把轉喻看作是發生在同一理想化認知模型(ICM)內的代替關系。如果說隱喻是在兩個不同的概念域之間的映射,那么轉喻則是在同一理想化認知模型中的運作。
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說,隱喻也好,轉喻也罷,都是人類重要的思維和行為方式,都是人類感知物質世界的手段,但也不能否認二者存在區別:隱喻是發生在兩個認知域或ICM 之間的映射,構成隱喻的客觀基礎是“相似性”;轉喻是發生在同一個認知域或ICM 之內的映射,構成轉喻的客觀基礎是“相關性”,也就是說隱喻是一種“貌離神合”的關系,而轉喻則是一種“唇齒相依”的關系。現將上述對隱喻和轉喻的理解示例如下。
例8 女人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覺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清·曹雪芹·《紅樓夢》)
例9 把你的屁股從凳子上挪開!
例8 中,“女人”和“水”、“男人”和“泥”表面上不具有任何客觀具體的相似性,它們之間的相似點基于說話人對“女人”和“男人”做出的主觀判斷,女人溫婉如水,男人齷齪似泥。這個隱喻句完全是由說話人對“女人”“男人”的感覺以及他對“水”“泥”特性的理解相交融而構成的心理上的相似聯系。
例9 中的“部分代整體”則說明了轉喻是一種“唇齒相依”的關系,該句表達了說話人希望聽話人從凳子上起來的意圖,而說話人卻用聽話人的屁股去代替聽話人的整個身體,因為“屁股”與凳子直接接觸,也是身體的凸顯部位。從唯物辯證法可知,沒有任何一個整體不是由部分構成的,也不可能存在絕對孤立的部分,這種“唇齒相依”的辯證關系是我們得以理解該轉喻句的條件。
綜上,隱喻和轉喻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隱喻基于相似,且涉及兩個認知域;轉喻基于相關,只涉及一個認知域。
20世紀80年代以前,轉喻被看成是一種修辭方式,直到萊考夫和約翰遜出版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才被更正為人類基本的思維方式。認知理論對轉喻的看法是:轉喻不僅僅是一種語言現象,更是一種日常的思維方式;轉喻發生在同一認知框架內的具有鄰近關系的兩個認知對象之間;轉喻不僅僅是借代,而且是一種認知過程,是從喻體到本體的心理通道。
萊考夫提出了理想化認知模型(ICM),ICM 包括命題模型、意象圖式模型、隱喻模型和轉喻模型。一個ICM 就是一個組織有序的概念結構,如認識域的起因是被激活了的結構性法則。
萊考夫及其同事給出了概念轉喻的結論,他們的研究證實了轉喻和隱喻地位相當,轉喻甚至是比隱喻更為基本的認知現象。正如隱喻一樣,轉喻也是日常思維的一部分,是我們對物質世界的體驗,是認知主體對概括的、系統的原理和結構的思考及行為。以下例句存在于我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例10 我們家買了一輛奔馳。(奔馳=由奔馳公司生產的汽車)
例11 他沒氣了。(他=他的自行車)
例12 他死了。(他=他下象棋時輸了)
拉登和科夫斯對之前的研究做了綜述評論并且提出了自己的觀點。他們對認知轉喻做了多種假設:(i)轉喻是一種概念現象,(ii)轉喻是一種認知過程,(iii)轉喻通過所有ICM 起作用。
他們根據同一認知域或理想化認知模型中轉體與目標的關系,將轉喻分為兩大類:(i)整體ICM 與各部分,(ii)ICM 中的部分與部分。
例子如下:
例13 We need some good heads.(我們需要好的頭腦,good heads= intelligent people)
例14 Some new blood will come in our company.(我們公司來了新鮮血液。new blood = new people)
例15 他打了我。(我=身體的某個部位被他打了)
例16 信息時代需要更多的喬布斯。(喬布斯=喬布斯的創新精神)
ICM 在轉喻生成和理解的過程中起著不可忽視的作用,在相同的ICM 中,轉喻的生成取決于兩個高階概念結構:整體ICM 與各部分;ICM 中的部分與部分。對轉喻關系進行分類發現轉喻的實質是:運用突顯的、重要的、可感知的、易于辨認的部分去代替整體或整體的一部分。在有語境聯系的上下文中,可以用易于辨認的全部事體或實體去代替它們的某個部分。
語義與認知密不可分。新詞語不斷形成是人類隱喻認知和轉喻認知能力的重要功能。在隱喻、轉喻認知過程中,一個概念實體為另一個概念實體提供心理可及性,新的語言形式因兩者之間的相似性或相關性特征被凸顯而產生。當人們認識了一個全新的概念并需要指稱它時,并不是無止境地創造新詞,通常是將認知系統里已有的事體與新認識的概念聯系起來,找到它們之間的相似性或相關性,從而用已知事體去表達新概念,于是產生了兩個認知域之間的映射或者一個易于辨認的全部事體或實體內的映射,這種創造性的隱喻、轉喻是語義泛化的關鍵。用隱喻和轉喻的方法來發展詞匯是一切語言中都能見到的普遍現象,因此隱喻和轉喻具有詞義動態范疇化的功能,從而有助于填補詞匯空缺。同時,隱喻和轉喻也是揭示語言發展、變化的重要方式,對于研究語言發展史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