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直擊要害，那就“曲線救國”

周文穎

關鍵詞：家庭關系;家校聯合;成長環境

中圖分類號：G44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1671-2684（2022）11-0079-02

每周兩次開悄悄話信箱，我都會在期待中帶有一絲緊張，期待孩子們因為信任，將他們的喜樂憂愁化成一封封信件展露在我的面前，緊張則是不確定這些文字背后的期待我能否滿足。那張疊了好幾層的稿紙太突出了，翻過來一看，封面只有“求老師救救我”六個潦草的大字，加上重重的反復涂抹的感嘆號，讓我心里一驚。深呼吸幾下，穩住內心的種種猜測，小心翼翼地打開紙條。只見里面說“老師，我最近總是心神不寧，腦子裝不下東西”“老師，我想要好好學習”“老師你能告訴我要怎么辦嗎”，幸好里面所寫不過是最常見的學習困擾，而署名“小鋮”（化名）卻讓它變得不再尋常了。

我知道，他終于回來了，那個曾經說出“我要失去我一生生命的色彩，讓他們知道他們當初的決定是錯的”的孩子找回自己的色彩了。

小鋮被班主任轉介到我這里來，已經是上學期的事情了，“不遵守紀律，上課不聽講，不完成作業，屢教不改，態度極為敷衍”寥寥幾句，是班主任對他的全部評價。借助我在心理課上建立的良好人設，再加上一些耐心、尊重、理解與共情，沒費多少力氣，小鋮就愿意向我袒露部分心思。

原來在他父母眼里，制止低年級學生打牌是多管閑事;教育妹妹不能罵人不能打人是爭風吃醋;聽評書聽相聲看小品是不務正業，而這些“多管閑事”、“爭風吃醋”和“不務正業”帶來的是父母的輕則辱罵重則動手。

漸漸地，他內心仿佛開了一個洞，感到虛無又無助。他說“既然你們都說我不行，我就失敗給你們看”，他恨父母，恨過去的自己，下了決心要報復父母，他說“既然你們搶走了我的玩具，我就搶走我自己”。

這些故事，小鋮講得很平淡，但我心里卻涌起驚濤駭浪。眼前這個孩子被自己的家庭糟糕地對待著，他既不能保護自己免遭傷害，也不能理解為何自己會被傷害。肉體的傷也許早就好了，但心靈的傷久久不曾愈合。

面對他內心的傷，我想，要如何才能獲得它需要的照拂呢？用精神分析去挖掘問題背后的內心深層沖突嗎？好像可以。多么適合的個案，他的內心沖突，他的防御方式，他的童年創傷，他的客體關系。從初一到初三，每周兩次，兩百多次。三年的長程精神分析，應該能讓小鋮的人格層面更加整合，重建有秩序的內心世界，而我肯定也能從這個案中收獲頗深，成長為資深的心理咨詢師吧。我不禁有點喜滋滋地想象著，也積極踴躍地嘗試著。

但是，三次之后，小鋮沒有再來，我找到他詢問原因，小鋮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因為前幾次已經將內心最深處的秘密告訴老師了，不需要再過去了。啊，這樣就可以了嗎？我心里帶著大大的問號，但小鋮態度堅決，我也只好就此作罷，遺憾他不堅持尋求自我成長與改變。

后續從班主任處得到的反饋是，小鋮的行為還是沒有什么改變。沒有辦法，我只能再找家長進行會談，父母承認自己從小到大不太看好這孩子，缺點多優點少，對孩子打擊多，爸爸一直告訴孩子“你不可能考上高中”“你還不努力未來能干什么，就是個廢物”，希望能夠以此激勵小鋮努力學習。一次又一次，我都在努力地傾聽他們訴說著自己的初衷與無奈，陪伴他們尋找真正能夠激勵小鋮的互動方式，讓他們去感受有恐懼的地方是絕對不會有愛的，關系的斷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修復。一次會談結束前，我提了一個小小的建議，既然孩子現在不想學習，不如去培養一個興趣愛好吧，他個子高高大大，彈起吉他來應該挺不錯。

想不到就是這個彈吉他的建議，家長聽進去了，孩子學進去了。我驚喜地發現，班級元旦會上的小鋮，一首《年少有為》彈得神采飛揚。那時候，雖然小鋮依然沒在學習上花費多少心思，但看到他和同學們笑在一起，鬧在一起，我想他正在從其他的途徑獲取他內心傷口所需要的撫慰。而此刻，我手里的那封信表明，他得到了更多的力量，能夠繼續往前走了。

我將回信交給小鋮的時候，問起他最近的改變。他略帶笑意地告訴我，那三次會談讓他覺察到了自己的狀態，但也僅此而已，但是想要改變的勇氣和決心還不夠。他沒想到我會找他的父母，那段時間之后，他能感受到父母在慢慢地改變，逐漸感受到了理解和支持，感受到父母在給他時間，他現在想為了自己做一個更好的人。

學院派出身的心理老師們或許很容易陷入窠臼，多重關系、隱私保密、誰是來訪者、引導而非建議等，都容易讓我們在中小學校心理崗位上工作起來束手束腳，尤其是作為新人的我，更是時刻感受到自己對于咨詢邊界的侵犯。但是，小鋮的故事讓我反思發現：聯合家長的力量，盡一切可能主動改變孩子成長的環境，這或許只是學校心理輔導與標準的心理咨詢的一個小小不同之處，但絕對是一個重要之處。

輔導并無定法，作為心理老師，絕對不能僅僅看重流派與技法，面對這樣曾經受傷的未成年人，通過我的推動，讓他們在家人的理解和支持下，從“做自己感興趣、喜歡的事情”中找到意義才是最重要的。“曲線救國”也未嘗不可。

編輯/張國憲 終校/石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