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覓靈魂的棲息地——范成大與楊萬里

（一）

“你敢深入虎穴嗎？”

乾道六年（1170年）初夏，南宋著名歷史學家李燾與著名詩人范成大，同時面臨著這一嚴峻考驗。

那時候，宋孝宗趙眘不甘屈辱的雄心再次昂揚起來，決定派遣使者北上金國，解決耿耿于懷的兩件大事：一是收復河南“陵寢之地”，二是更改“紹興和議”確定的南宋皇帝跪拜接受金國書函的“授書禮”。這兩個問題，也是南宋小朝廷屈辱歷史的集中體現。中原大地已被金兵占領40余年，東京開封附近的宋朝皇家陵寢，自然不能幸免；而歷史上臭名昭著的“紹興和議”，則是宋高宗趙構勾結賣國奸賊秦檜，與金國訂立的“不平等條約”，內容包括宋對金稱臣，割唐、鄧二州，以淮水中流劃疆，宋每年向金納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等。跋扈囂張的金朝使者抵達臨安時，堅持要“冊封”趙構為帝，并令他以臣禮跪拜接受。經多方哀求禱告，最后由宰相秦檜代替高宗，向金朝使者行屈膝跪拜大禮。這就是所謂“授書禮”的來歷。宋孝宗與宰相虞允文商討北上使者人選時，虞允文向皇帝舉薦了當朝兩個杰出人物：李燾、范成大。

那是個畏金如虎的年代，南宋朝野上下，許多人談金色變，戰栗不已。孝宗希望李燾和范成大聯袂北上，完成使命。

李燾字仁甫，四川眉州人，曾任兵部員外郎，是南宋著名歷史學家，其鴻篇巨制《續資治通鑒長編》共九百八十卷，歷時40余年才告竣，保存了北宋一代豐富的史料。作為有氣節的時代名流，李燾面對出使金國、“深入虎穴”的嚴峻考驗，畏縮不前，不敢接受，留下了一曲令人惋惜的“書生之嘆”；范成大卻義無反顧，慷慨請行，譜寫了他一生最輝煌的篇章。

孝宗皇帝隨后提升范成大為起居郎、假資政殿大學士，并在上書房召見他，說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話：“國家積弊成衰，已非一日。叛逆起于內，強敵迫于外。朕所朝夕憂者，卿亦朝夕憂；所盼者，卿亦旦暮盼……朕欲致書金主，討還陵寢，更改授書禮儀，卿可愿出使乎？”

范成大莊嚴承諾：“臣謹受命，雖肝腦涂地，在所不辭！”

可是，即使在這種情況之下，孝宗對如狼似虎的金人猶心懷惕怵，只在國書上寫明收回“陵寢之地”的請求，對更改“授書禮”一事，只字不提，范成大要求寫明此事，孝宗居然連連搖頭，不肯答應。

臨行之際，天上陰云翻騰，地上涼風蕭蕭，情形頗為悲壯。范成大抱定了必死的決心，一一安排好后事，然后在家人的滔滔淚水中出發了。一行人來到臨安城郊的大運河畔，即將登船之際，著名詩人楊萬里趕來相送。此刻，大運河凝波不流，水面上舟楫晃搖。大運河亦稱京杭運河，是我國古代偉大的水利工程，春秋末期由吳王夫差開鑿，至隋代大規模拓寬，全長1794公里，南起杭州（臨安），經浙江、江蘇、山東、河北四省，及天津、北京兩市，溝通錢塘江、長江、淮河、黃河、海河五大水系，是縱貫全國的水路要道。昔日一帆出航，辀臚千里，盡為祖國水域；而今大運河的北方，卻已經是金寇的天下了！——想到這一點，兩個大詩人熱淚泉涌，哽咽難抑……

范成大一行人乘坐的官船從臨安出發，順大運河北去。河面上風嘯浪舞，船頭的龍鳳旗獵獵喧鳴，聲如裂帛。涉泗水，過盱眙，然后進入淮河，直到八月中旬，才抵達河南南岸。黎明時分，曙色朦朧，聞訊而來的百姓擁擠在岸邊，爭相目睹朝廷使者，有人甚至激動地振臂歡呼。范成大眼望喧囂的人群，心底波瀾起伏。這些在金兵鐵蹄下掙扎的黎民百姓，盡管九死一生，卻依然心向宋朝宮闕；而臨安城里那些投降派，卻置中原人民的死活于不顧，甘愿匍匐在金人腳下當哈巴狗。“民心可鑒，天日昭昭，朝廷辜負了中原百姓啊！”他心頭熱浪滾滾，揮筆寫下《渡淮》——“船旗袞袞徑長淮，卞口人看撥不開。昨夜南風浪如屋，果然雙節下天來。”

淮河北岸，由金兵把守。此時的中原大地上，胡騎縱橫，昔日稼禾蕩波的千里平疇，如今己是一片荒涼。江山淪陷，蓋四十年矣！想到此，范成大不禁悲從中來。金國守將仰慕他的詩名，“入關”手續一概減免。一行人棄船登岸，迤邐來到金兵占領下的東京汴梁。泱泱古都，龍吟虎嘯；皇家氣派，千古繚繞。這里是太祖皇帝當年創業之地，大宋王朝的政令法度，從這里發出，威震華夏。然而，曾幾何時，千年古都竟成了在金寇鐵蹄下呻吟的沒落之邦！

在東京北門外的雙廟，范成大徘徊良久。唐代“安史之亂”爆發，許多城池望風披靡，安祿山大軍圍困睢陽（今河南睢縣），守將張巡、許遠堅守孤城達十個月之久，最后城陷，兩人壯烈犧牲。范成大瞻仰著兩尊英雄塑像，聯想到高宗君臣懦弱無能，貪生怕死，雖有黃河天險作屏障，卻一味屈辱求和，致使河山淪喪，萬民吞聲。

范成大回到下榻的會同館，心情沉重。守吏悄悄透露，金國可能扣留使者。這個消息猶如一聲霹靂，驚得隨從們目瞪口呆，成大鎮定自若，說：“倘遇不測，你們走，我留下。捎話給楊廷秀，請他照顧我的家人。”他甚至想到自己可能無法回歸故國，余生要像漢朝的蘇武一樣，在荒漠的北疆牧羊了——“萬里孤臣致命秋，此身何止一漚浮！提攜漢節同生死，休問羝羊解乳不”（《會同館》）。

幸虧金世宗乃金朝明君，扣留使者的事沒有發生，范成大“得全節而歸”。其使金日記《攬轡錄》，記一路見聞，抒國家之痛，其血淚交流的72首絕句組詩，以其強烈的愛國激情和對中原人民悲慘遭遇的深切同情，成了他詩歌創作的第一座高峰——“玉節經行虜障深，馬頭釃酒奠疏林。……

這一年，范成大44歲。《宋史》著者感嘆：“成大致書北庭，幾于見殺，率不辱命……孔子所謂‘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者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