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宏連
過了第94個生日,媽媽依然耳聰目明,頭腦清醒,身板硬朗。她住在鄉下老家,可以隨意在村子里走一走,為了安全起見,有時也拄個拐杖,反而顯得更加老成穩健。她逢人就拉下鄰里家常,悠閑快活地打發每一天。這是她老人家的福,也是我做兒子的福。
突然有一天,媽媽一早醒來,感到自己的腳腿完全沒有力量,起不了身。做兒子的我扶了她起來,她仍不能站立。于是,媽媽住進了縣醫院。醫生幫她做遍檢查,查不出原因,告訴我一個常識:樹從根老,人從腳老。有些年紀大了的人,可以無病而終,那是一種福壽全歸。
媽媽回到家里,從此躺在新購置的特別護理床上,靠別人轉動搖桿幫她坐起,左右側身,升降腿腳。這樣又過了一兩個月,媽媽漸漸連雙手端飯碗的力氣也沒有了,一日三餐,靠人喂飯喂水。白天夜晚,大小便都得靠人扶起來使用移動馬桶。媽媽的生活已經完全不能自理了,媽媽的一切已全都交給了兒女來料理。
因為時常要抱起媽媽到移動馬桶上大小便,為兒的也已年屆古稀,腰腿都有毛病,感覺很費勁很吃力,所以總是借助一把椅子,讓自己坐著把媽媽先挪到腿上,再借腿腳之力移送上馬桶。沒料到,這一回媽媽竟然憋不住把尿拉在了我的褲腿上。為兒的帶著幾分抱怨高叫一聲:“哎喲,您怎么把尿拉在了我的褲腿上!”
媽媽聽了,一時不吭聲,但顯而易見,她為自己的無奈而招致兒子的嗔怪感到很不是滋味。我看出媽媽不滿的表情,馬上補上幾句道歉的話來安慰她老人家。媽媽這才開口說:“你曉得話說重了就好!做兒女的對待老人,哪怕她把屎尿拉到飯碗里,也用不著怪罪她,頂多把那碗扔掉就是了……”
幾句話說得我臉紅耳熱,羞愧難當。原本自以為重孝道,在盡心盡力侍奉娘親,但媽媽一個粗淺的比方,夠讓我反省幾夜。
媽媽不識文化,她的那個比方,表達的卻是孝道的本質意義和最高境界??追蜃釉涍@樣教誨,先賢們也不斷詮釋一個道理:子女對待父母要真心實意,始終和顏悅色才是最難的。它就是孔子說的簡單的兩個字:色難。這個道理,我最認可,也常記心頭。但對這兩個字,我從前既沒有讀懂,更沒有做到。對父母真正的孝順,并非只是從物質上滿足他們,更重要的是體現在精神層面上。兒女們在父母面前的肢體語言、面部表情都能讓父母直接感受到,因此,做兒女的應該隨時約束自己在父母面前的言行舉止,任何時候都要保持“好臉色”。
在陪護媽媽的日子里,兒子再度聆聽著媽媽的教誨。兒子早過了知天命的歲月,如今到了知人生的時節。
媽媽老了,老得很無奈。
媽媽老了,老得很清醒,很智慧。
媽媽的尿一回回拉在了兒的褲腿上,兒的淚水一次次滴在媽媽的肩膀上。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