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惑

譚仲池

到了暑假，我都會和孫女楚楚，到一些風景名勝、文化藝術遺存、古城老鎮，擁有歷史文化底蘊和物華天寶的地方走走。

我一直很認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對人的塑造作用。我這一輩子是否讀了萬卷書，真沒有認真統計過，只是幾乎每天不論時間長短，都會堅持讀書。現在我也時常鼓勵孫女，每天都要堅持讀書。從楚楚讀小學開始，我就給她買了不少適合她這個年齡閱讀的各類圖書。其中就有中國四大名著和一些國外經典兒童讀物，如《格林童話》《安徒生童話》，高爾基的《童年》《母親》等，還有她喜歡看的動漫書籍。而從去年開始，我決定帶她開始行萬里路。

今年暑假的路往哪里走？

我和楚楚商量起來。

楚楚打開手機對我說：“我想去貴州都勻的秦漢影視城。”

我有過在電影廠工作的體驗。我知道影視中的戲劇情節、演員的精彩表演、拍攝現場的神秘，抑或還有影視細節里朦朧美妙的夢幻感，都是青少年神往的，更何況還有偶像明星的魅力。

從長沙坐高鐵，又轉坐公交車，經過一天的顛簸旅行，我們終于在夕陽照耀下，來到了這個從未到過的黔南山區都勻。我們住宿的酒店，也是楚楚從網上查找到的。酒店不大，但建筑獨有風韻。紅磚墻體，格子窗戶，房間寬敞。酒店坐落在四周群山懷抱、綠樹掩映的小山沖里。雖是盛夏，卻氤氳著清涼的空氣和草木芬芳。

淡淡如水的月光，瀉在山沖的樓臺和林蔭路上。孫女和我一起散步，一道聆聽山莊的鳥語蟲鳴，美美地享受這片風水寶地的溫馨流光。穿過一片小竹林，我們發現了一處非同尋常的紅色文化景觀。在這個面積不大的草坪上，聳立著一尊毛澤東的雕塑。

從像座上的文字介紹里，我才知道，1956年，團山鄉團委書記譚修芬和鄉長羅雍、譚修凱等人，將都勻產的綠茶，送給毛主席品嘗。不久，團山農業社收到了中共中央辦公廳寄來的信件以及毛主席付的茶葉錢。信中附有毛主席的親筆回復：“此茶很好，我已收到。今后青山多種茶。我看此茶命名為毛尖茶。”都勻的茶農萬萬沒有想到毛主席還特地給他們回信。從此，都勻茶改名為毛尖茶。

只可惜，次日我想去采訪還健在的知情的老茶農時，才得知他們已經搬進城里去住了。

離開都勻的日子，我一直在想，新中國剛成立不久，神州大地如同一張白紙，億萬人民正在描繪新美圖畫，可謂春風楊柳，百廢待興，日理萬機的毛主席還不忘給遙遠貴州的茶農寫信，這是一種怎樣的愛民情懷？我無法想象當時收到信的茶農，是怎樣的激動和歡欣鼓舞。

次日清晨，我和孫女去參觀新建的秦漢影視城。去這種仿造的古城，我一直缺乏興趣。只因孫女要來尋找拍攝電視連續劇《陳情令》的現場，感受劇中人物的表演情境，我不得不和她一起，頂著強烈的陽光，在水泥堆成的宮殿里蹣跚。

我說這是水泥的宮殿，是因為這座宏偉的千畝秦漢城堡，竟數不出百棵大樹，千枝花葉，更不見綠柳探出墻頭，紫藤爬過庭院，金魚戲水湖泊。滿目盡是灰色的瓦片，黑色的屋頂，黃色的城墻，怎么也看不出秦漢時期的繁華富麗與文采詩風。

很長很長的深宮巷道，寬闊舒展的宮殿廣場，僻靜幽古的雕樓亭院，假山之下沒有花木，護城河里不見波浪。只有滾滾的夏日熱氣，浸泡著這座空曠的巨大影城，將游人熏烤得面紅耳赤，呼吸急促。

小孫女依然斗志昂揚，奔走在這個水泥世界。她不斷地拿出導游圖對照，自己標明要去的殿宇、亭臺、畫廊。她是執意要用自己的眼睛，捕捉電視中的某一個鏡頭的現場景致。她是如此的專注，一邊拍照，一邊細看參觀點的文字說明。頭頂上的炎炎烈日，仿佛對她的情緒沒有一點影響。

看著她汗流滿面，還戴著口罩奔走，我雖心疼，但我一直沒有問她，要不要坐下來休息，或者喝點水。我知道，她這種專注狀態，是所有從小就有自己的愛好選擇、并愿為之付出的、初夢者的共性。

我當然知道，興趣是最好的人生導師，專注是最珍貴的內心動力，不怕苦累是最難得的堅韌意志。我在想，這一切都是來自一個人對藝術的向往，觸及大自然和人世間某種特定誘惑的認知。

太陽爬上西邊的山頂，正在緩緩地收攏最后的余暉。瞬間，這座水泥宮殿被暮色籠罩，游客們也漸漸散去。

我問楚楚，是回酒店吃晚飯，還是……

楚楚不假思索地回答：“在這里吃飯。”

我們隨即走進停車坪附近的一個小餐館。

楚楚迅速地點了“王一博套餐”：一碗面條，一碗餛飩，一個煎餅。于是她就不顧左右地吃了起來。

楚楚的吃相，富有一種天生的純粹美感。她先分別嘗嘗不同品種的味道，然后打開礦泉水瓶喝了幾口水，接著就慢慢地津津有味地吃起來。看著楚楚，我突然覺得，真應當點贊這個小店烹調師的精心制作手藝，以及有創意的“王一博套餐”品牌。

誘惑我找到了。

這便是《陳情令》與王一博。

事情弄清楚了，我心里也踏實了。

我的親愛的祖國，有多少高山大川、玉宇瓊樓、江海湖島、紅色熱土，有多少經典名園、塞上雄關、蒼云古城、孤煙大漠，也許究其一生也走不完，但只要有可能，我會繼續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我相信孫女也會和我一樣，會一直走下去。只是以后我陪伴她的日子，會一年一年減少，但誘惑始終存在。我想，在誘惑面前，楚楚會愈加理性，愈加冷靜，把誘惑當作美來尋找。

我記得紀伯倫說過：“你們要相信美的神圣！那是你們珍愛生命的起點，那是你們珍惜幸福的源泉。”

人生少了美，便很難精彩。

其實，生活在這個美好的世界，誰都可以創造屬于自己的誘惑。也許可以換一種說法，叫“生命尋美”。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