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無風雨也無晴

袁靜

導讀：本文探討《小象去散步》系列繪本在文學、藝術上的高度，以及對標久野泰可《3歲開始的思維力培養》一書，分為總體賞析、藝術性、語言與邏輯、認知能力與思維能力幾個板塊。

適合2歲以上幼兒閱讀的《小象去散步》系列是繪本中的典范之作，本文將討論它在文學、藝術上的高度，以及對標久野泰可《3歲開始的思維力培養》一書，挖掘它在幼兒的語言、思維與認知發展等方方面面的思考。

一蓑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晴

絕版多年的簡體版《小象去散步》系列繪本，終于攜作者最近創作、首度引進中文版的一冊重新上市，令人喜出望外。這套書兩歲左右即可開始親子閱讀，四五歲時再看還能發現新的細節與理解，前段時間我指導剛上學的桐桐寫作文時還得到了啟發，可謂歷久彌新。

四部曲《小象去散步》《在雨中散步》《在風中散步》《一起去散步》這組故事相當簡單，講的是小象、小河馬、小鱷魚還有小烏龜一起出門散步，散步地點不過是小象出門到池塘那么點距離，最后都是大家一起掉進了水里。就是在這樣有限的創作空間里，作者巧妙地將故事分別設置在晴天、雨天、大風天以及睡意昏昏的中午，每一本居然都獲得了自己的新意與趣味，不僅活靈活現地展示了孩子無憂無慮的天性，還將一些科學知識天衣無縫地融入其中，靈動而雋永。

《小象散步》發生在晴天，小象出門散步，遇見了小河馬，邀請對方一起散步。小河馬的回答十分符合兩三歲孩子“出門不長腳”的脾氣：“你要是背著我，我就去。”接著，鱷魚和烏龜先后碰到了小象，也重復小河馬的要求與夸獎，一行四個從大到小疊在一起，晃晃悠悠來到池塘邊，小象終于支撐不住跪倒了，大家一起掉進了池塘里。四個孩子之間的交流讓人莞爾。兩三歲的孩子正處于走出家庭生活圈探索外面世界的開始，這個故事很好地回應了他們漸漸萌生的社交需求，也引導孩子如何與他人溝通。小河馬上了小象的背，就夸小象說：“你的力氣真大啊。”瞧瞧這小甜嘴，多討人喜歡！

《在雨中散步》的故事發生在雨天，仍舊是小烏龜、小河馬、小鱷魚、大象一行四個疊在一起，不過上下次序顛倒了，小烏龜在底下，大象在最上面，為孩子提供另一種視角與可能。但是這符合現實嗎？小烏龜馱得動這么重的伙伴們嗎？大人看了會心一笑，因為它們這次是在池塘里散步，我們能想到浮力的協助作用，這也是小烏龜、小河馬、小鱷魚說的“在池塘里，我是個大力士”的依據。那么兩三歲的幼兒能理解嗎？

答案是他們有自己的理解方式。在孩子的眼里，一切皆有可能，他們肯定不會認為，烏龜因為個頭小力氣就不如別人，也許還能瞬時為此找到合理性：搭積木時，只要掌握好平衡，由小到大疊放也沒問題的啊。

《小象去散步》中也有類似的呈現。烏龜爬上了小象的背，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讓小象支撐不住摔倒了，而孩子只會覺得壓倒駱駝的是了不起的小烏龜。

一個幼兒繪本能打造孩子與家長心中不同的“哈姆雷特”，多么可貴啊。

《在風中散步》仍舊依循小象出門散步先后遇見河馬、鱷魚和烏龜的敘事，不同的是，后三種動物并沒有待在老地方，原來它們被風刮跑了，并一一向小象求救。于是大伙兒一個頂著一個在風中散步。這個故事不僅講述孩子們勇于探索的精神，還講述這種不追求結果只享受過程的天性，也彰顯了“人多力量大”的智慧，與家喻戶曉的《拔蘿卜》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你猜，小朋友能聯想到嗎？

作者新創作的《一起去散步》同樣不負眾望。這次是在午睡時間，小烏龜去找大伙兒散步，發現大家都在睡覺，不過它沒覺得掃興，自己高高興興在大家背上散起步來。這活脫脫是我們的孩子啊！每天不知疲倦地玩，能撂倒他們的唯有睡意，一定還是眼皮實在睜不開了才肯躺下。前幾天我第一次給小樾讀這個故事，看到小烏龜爬到鱷魚背上，她就樂不可支，抱著我壞笑，因為她總是伺機躥到我背上，或趴著或“散步”或滑“滑梯”。所以烏龜上了河馬的背，小樾就會心地指出：“它從這里滑下去。”最后大伙兒來找小烏龜散步，小烏龜趴在小象背上不知不覺睡著了，這當然也體現出它對朋友們的信任。

我們能看到，這四個輕松靈動的故事絕無說教，但不缺乏對孩子處理人際關系的良好引導，透露出作者對孩子心理的洞察。更難能可貴的是，這幾個故事一脈相承，契合孩子的天性，共同奏出“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和諧樂章。尚未經歷過人生的跌宕甚至沒有遭遇過任何挫折的孩子，正是如此無所畏懼，沒有絲毫心理負擔。任何不良的外部環境，風也好雨也罷，對他們都不形成負面影響，他們只要有可玩的就滿足了。患得患失的成年人在與天真的孩子共讀這套書時，是否心生羨慕？

多么希望我們的孩子在未來面對重重壓力與挫敗時，仍能想起他們在生命的初始歲月讀這套書時感受到的快樂，仍能像生命最初那樣，抱有“一蓑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晴”的通透的人生態度。這又有多少取決于身為呵護者的我們的努力？

藝術性

《小象去散步》系列，圖畫采用的是最費時的版畫。幾個動物形象憨態可掬，盡管細節不多、線條溫和，但不失真實，因為牢牢抓住了它們的主要特點。淺淡的大色塊既能吸引孩子的注意力，又能使畫面總體顯得恬靜，十分符合兩歲以上孩子的認知水平。構圖都是經過精心的設計的，每個畫面都有故事、有懸念。最可稱道的是幾個動物的眼神與動作變化中暗示故事的走向，創造了思考空間，引導孩子去推理、去分析。

《小象去散步》中大象支撐不住快要倒下的瞬間，成人首先注意到的應該是畫面上動物們整體已呈前傾之勢。孩子發現的則是另外的細節，在反復共讀之后有一天小樾指著大象的腿興奮地說：“看，它腿都彎了，快站不住了！”這可是在推理哦。

后頁大家一起栽倒時，畫面沒有任何背景，只有四只小動物的特寫，營造了視覺沖擊力，帶來比較刺激的閱讀體驗。

掉進池塘里大家個個都是仰面朝上的可愛模樣。

小象用鼻子推著河馬，河馬用嘴巴頂著鱷魚的屁股，鱷魚頂著烏龜的后背，大家迎著風艱難前行，但仍透出孩子氣，讓人忍俊不禁。

《小象去散步》是一套兼具文學與藝術高度的故事性繪本，僅憑這些它就足以成為經典。然而，它在幼兒語言表達、思維與認知發展上的潛力同樣可圈可點。

語言與邏輯

“你要是背我，我就去。”

“要是在池塘里散步，我就去。”

“你要是在后面推著我，我就去。”

母語是我們思維的工具，孩子的思維發展情況可以從他的語言表達中窺見一二。

你肯定記得孩子第一次喊“爸爸媽媽”是在幾月齡，第一次說短句如“媽媽抱抱”是幾歲。但是你留意過嗎，他是什么時候會使用“的”字，什么時候開始理解代詞“你、我，這、那”，什么時候會說“因為，也許”之類考驗邏輯力的詞？

幼兒學習母語有一個過程：實詞與短句在先，虛詞與長句在后。他們掌握各種表達的先后并非由詞或句子的長短決定，而是取決于他們對事物的理解程度以及學習這一表達的頻率，也就是說，他們的思維能力發展到什么程度，同時經常接觸什么表達方式，相應也就掌握了什么表達習慣。

“要是……就……”這樣的條件從句對兩三歲孩子的邏輯能力是種挑戰與訓練。兩歲開始讀《小象去散步》的孩子，通過語境自然而然地理解其中的邏輯，在反復閱讀這個故事時習得這一表述。這套書里還有不少我們平常不太會對兩三歲的幼兒說的表述，比如“越來越”等句式。“《小象去散步》最早的簡體版本正是被放在“開發語言能力的啟蒙繪本”套系中，其中還有《拔蘿卜》，不得不說，非常恰當。

學習表達的能力是因人而異的，但大量閱讀的孩子在這方面優勢非常明顯，因為我們日常交流所使用的詞匯太貧乏了。小樾兩歲左右就開始嘗試著使用含有邏輯關系的詞，“因為，如果”等，也特別愛用“倒是，根本，反正”之類的語氣助詞，一是她對各種虛詞十分敏感，二是她在每日不間斷的閱讀過程中有太多機會學習了。

認知能力與思維能力

前段時間，我拿《小象散步》考四歲半的小樾：

“《小象散步》里，誰的力氣最大？”

“小象。”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烏龜呢？小象和烏龜，誰的力氣大？”

“嗯……一樣大。”她思考了片刻說。

“鱷魚和烏龜呢，誰的力氣大？”

“烏龜大。”這個問題也不費力氣就回答出來了。

“那河馬和鱷魚，誰的力氣大？”

最后這個問題把她難住啦！我將整套書又給她念了一遍，她津津有味地聽完，饒有興致地學書中動物們的各種姿態，卻依舊沒能給出答案。

河馬與鱷魚，誰的力氣大？你的孩子會怎么解答呢？這個問題牽涉比較復雜的邏輯演算，也許要五六歲的孩子才能解答了。

兩三歲的孩子能將這套書當成認知繪本來利用。（但這套書首先是情感故事繪本，等孩子將故事的養分全都吸收之后家長再進行認知干預。）我們對標久野泰可《3歲開始的思維力培養》一書，看看它為幼兒的認知發展提供了什么支持。

1.把握事物的特征

小象、小河馬、小鱷魚、小烏龜四只小動物各有特點，具體來說，它們有自己的形狀、顏色和各種身體特點：大象圓圓的身子與眼睛，長長的牙，大大的耳朵，鱷魚長長的嘴巴和長長的一排牙齒，小烏龜和鱷魚短短的尾巴等。

2.比較不同的事物

比較四個小伙伴的高矮胖瘦：誰比誰大，誰比誰高，誰最長，誰最矮，誰的力氣最大。

3.整體與局部的關系

這套書有幾個畫面可以考驗孩子從局部辨認整體的能力。一是四本書的封底，通過尾部辨認動物。二是大伙兒掉進池塘里，身體大部分被水花遮擋了。

4.多角度地看問題

動物們疊高高，來看看它們相互的位置關系吧：

最底下是誰，最上面是誰？

鱷魚在什么位置？誰的上面？誰的下面？從上往下數第幾個，從下往上數第幾個？

5.理解事物的相對性

引導孩子把事物放入相互關聯的動態關系中進行理解和把握。具體來說，比如：提問孩子比河馬大的是誰？孩子能準確回答是小象。但若問比烏龜大的是誰，孩子很可能只回答是鱷魚，而把小象和小河馬落下。這也是一年級數學中的考題：寫出比5小的數字，很多孩子往往只寫4。

越是看似簡單的故事，越考驗創作者的能力。不只是要講好一個故事，還要細細琢磨遣詞造句，字越少分量越重，因為字里行間會流露出作者的品位與格調。這四個故事里，都對天氣有描述而且是首尾呼應的，“今天天氣真好”“今天下雨了”“今天刮風了”“今天天氣真好，暖洋洋的”。我是寒假在輔導桐桐寫作文時，猛然想到這幾個故事的結尾遣詞造句中的講究，尤其是刮風下雨的那兩本。

寒假的最后一天，我們冒雨逛街，在書店買了書，吃了點心。盡管到處濕漉漉的，桐桐和小樾的興致絲毫不減。回來寫作文時，我隨口說：“盡管今天下雨了，我們還是玩得很開心啊。”桐桐不太能理解，她說，下雨了，我們玩得很開心。她不接受“盡管”這樣的表述，不覺得下雨有什么不好。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在雨中散步》《在風中散步》的結尾，中野弘隆真的是自始至終都以孩子的視角在創作此書：

大家很開心，今天下雨了。

大家很開心，今天刮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