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
香山居士對于江南的喜愛,在他的詩詞中是直接了當的表白。而他的表白又勾起多少文人墨客對江南的情愫。
生于天府之國,不缺綠水紅花盈眼、小橋流水迷情的我,對于江南的全部向往,除了來自白香山對江南的直抒胸臆外,更多的是小時無端讀到的一句詩“江南無所寄,聊贈一枝春”。
于是,幾次到江南,詩意翩躚的水鄉總令我對“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小荷障面避斜暉,分得翠陰歸”“木蘭舟上珠簾卷,歌聲遠”這樣的文字,更有形象化的認識。
誰說美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而杭州,似乎又更多了一番江南的情味——西湖的湖光山色、山嵐云天、重樓燈火、漁舟唱晚、陌上人家,總能讓人衣帶生風,心緒流轉。但這一次,我踏入江南水鄉,不為迷離的煙雨,一枝春的無窮想象,只為尋找蘇東坡涉足江南的歡聲笑語,抑或愁心憂緒……
1071年的初冬,蘇東坡初至杭州,安頓好寓居之所后,即前往孤山、靈隱寺等游玩,陶醉于杭州的好山好水中,感慨“我本無家更安往,故鄉無此好湖山”。一種相見恨晚的感嘆!其實,我揣摩著蘇東坡當年的心境,應當是步入余杭山水后,發現這樣美好清麗的山水有似曾相識的模樣。是了,是了,故鄉的岷江清流宛轉,淺丘綠意盎然,石橋楊柳輕候春風,紅花綠葉笑迎細雨,陌上人家炊煙幾縷,梁上燕子啁鳴幾許……一切恰如家鄉山水云煙,一切恍如夢回故里……
故鄉無此好湖山?
這不,已經由杭州想到了故鄉,總有一根類似的弦扯動了內心對家的想念……于是,美好的遇見,讓東坡內心的傷感消隱大半;而遇見東坡,更是讓西湖從嫵媚多姿走向千年被詠的夢幻格調。
東坡初至杭州,寓居于鳳凰山頂,在那個可以俯瞰西湖山水的家中,蘇東坡舉起酒杯,盛滿詩意:“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把西湖的湖光山色推向今天,也把曾經擁有眾多名號的西子湖長久定格。
我們一群追尋者于炎熱的盛夏抵達杭州,不顧舟車勞頓便踏上了西湖蘇堤。漫步在翠柳夾堤的路上,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大家都說起了蘇東坡在杭州的趣事:作為通判,他可以把辦公桌搬至西湖邊上,賞著湖光山色,問著是非曲折;作為文人,他游山玩水、尋寺訪僧,品茶閑話、作詩繪畫,在飄灑自如、悠然自得中,笑對流年清光。
位于蘇堤之上的蘇東坡紀念館不大,留存的物件也大多屬于后人追憶東坡的揮墨,倒是這蘇堤,反而能更引人遐思。即便炎熱,蘇堤上的游人還是很多,來來往往之中,竟也能聽到不少人提及蘇東坡與蘇堤的關系,這也許是銘記的最自然方式吧。
“朝曦迎客艷重岡,晚雨留人入醉鄉”“水清石出魚可數,林深無人鳥相呼”,東坡眼中所見,無不透出說不盡的詩意。恬然的生活,閑適的時光,都被他的文字記錄,變成平平仄仄的韻律。自然,是疏解心事的最佳場所。
再見杭州,情懷依然。無意滯留于政治漩渦的東坡,十五年后再次步入江南。已入知非之年的東坡,出知杭州。這個熟悉的地方,山水草木,皆是他的知己。
七月,東坡亦在夏日里重返杭州。不知當年的天氣是否也如我們今日所遭遇的這般灼熱,只道東坡重回之后,西湖又煥發青春,濃淡之間,盡是詩韻。
白居易曾流連于西子湖的山水云煙,吟著“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里白沙堤”“欲將此意回憑棹,報與西湖風月知”,道出他的陶醉之情。爾后,他留下一湖清水、一道白堤,回歸了歲月深處。而此刻的東坡佇立于白堤,眺望著曾美如畫卷的西湖,內心有些難過。
多年荒蕪,西湖中蔓草叢生,西湖水域面容消瘦。
東坡視杭州為故鄉,視西湖若知音,于是一場浩大的疏浚工程啟動。借鑒白香山的經驗,將淘挖出的淤泥與水草堆積成由南至北的長堤;創造性地規劃西湖種植水域,湖中種菱,收入作為開浚西湖的長期開支,從此水草得到有效且長效的治理。當碧水鏡開,天光云影共徘徊,花木扶疏,魚鳥相悅齊悠然時,東坡便晴也好、雨也好,總到堤上走走,“我鑿西湖還舊觀,一眼已盡西南碧”。
“余杭自是山水窟”“老死欲葬杭與蘇”,對于西湖,東坡已不是客人。駐足蘇堤,清波蕩漾、綠柳蒼翠,難怪游人縱情花月、沉醉山水云煙時,總會憶起東坡。
白堤連東西,蘇堤貫南北。兩堤相映襯,歲月如詩歌。東坡與他所景仰的白居易都無愧于西湖煙雨,他們來過,便不曾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