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五歲以前是如何與父親作戰的,我的記憶省略了那時候的所有戰役。我記得最早的成功例子是裝病,那時候我已經上小學了,我意識到父親和我之間的美妙關系,也就是說父親是我的親人,即便我傷天害理,他也不會置我于死地。我最早的裝病是從一個愚蠢的想法開始的,現在我已經忘記了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我裝病,我所能記得的是自己假裝發燒了,而且這樣去告訴父親,父親聽完我對自己疾病的陳述后,第一個反應——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反應就是將他的手伸過來,貼在了我的額頭上。那時我才想起來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我竟然忘記了父親是醫生,我心想完蛋了,我不僅逃脫不了前面的懲罰,還將面對新的懲罰。幸運的是我竟然蒙混過關了,當我父親明察秋毫的手意識到我什么病都沒有的時候,他沒有去想我是否在欺騙他,而是對我整天不活動表示了極大的不滿。他怒氣沖沖地訓斥我,警告我不能整天在家里坐著或者躺著,應該到外面去跑一跑,哪怕是曬一曬太陽也好。接下去他明確告訴我,我什么病都沒有,我的病是我不愛活動,然后他讓我出門去,愛干什么就干什么,兩個小時以后再回來。我父親的怒氣因為對我身體的關心一下子轉移了方向,使他忘記了我剛才的過錯和他正在進行的懲罰,突然給予了我一個無罪釋放的最終決定。我立刻逃之夭夭,然后在一個很遠的安全之處站住腳,滿頭大汗地思索著剛才的陰差陽錯,思索的結果是以后不管出現什么危急的情況,我也不能假裝發燒了。
于是,我有關疾病的表演深入到了身體內部。在那么一兩年的時間里,我經常假裝肚子疼,確實起到了作用。由于我小時候對食物過于挑剔,所以我經常便秘,這在很大程度上為我的肚子疼找到了借口。每當我做錯了什么事,我意識到父親的臉正在沉下來的時候,我的肚子就會疼起來。剛開始的時候我還能體會到自己是在裝疼,后來竟然變成了條件反射,只要父親一生氣,我的肚子立刻會疼,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不過這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父親的反應,那時候我父親的生氣總會一下子轉移到我對食物的選擇上來,警告我如果繼續這樣什么都不愛吃的話,我面臨的不僅僅是便秘了,而是身體和大腦的成長都會深受其害。又是對我身體的關心使他忘記了應該對我做出的懲罰,盡管他顯得更加氣憤,可是這類氣憤由于性質的改變,我能夠十分輕松地去承受。
我裝病的伎倆逐漸變本加厲,到后來不再是為了逃脫父親的懲罰,而是開始為擺脫掃地或者拖地板這樣的家務活了。有一次我弄巧成拙了,當我聲稱自己肚子疼的時候,我父親的手摸到了我的右下腹,他問我是不是這個地方,我連連點頭,然后父親又問我是不是胸口先疼,我仍然點頭,接下去父親完全是按照闌尾炎的病狀詢問我,而我一律點頭。其實那時候我自己也弄不清是真疼還是假疼了,只是覺得父親有力的手壓到哪里,哪里就疼。然后,在這一天的晚上,我躺到了醫院的手術臺上,兩個護士將我的手腳綁在了手術臺上。當時我心里充滿了迷惘,父親堅定的神態使我覺得自己可能是闌尾炎發作了,可是我又想到自己最開始只是假裝疼痛而已,盡管后來父親的手壓上來的時候真的有點疼痛。我的腦子轉來轉去,不知道如何去應付接下去將要發生的事,我記得自己十分軟弱地說了一聲:我現在不疼了。我希望他們會放棄已經準備就緒的手術,可是他們誰都沒有理睬我。那時候我母親是手術室的護士長,我記得她將一塊布蓋在了我的臉上,在我嘴的地方有一個口子,然后發苦的粉末倒進了我的嘴里,沒多久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摘自《余華隨筆》)
品評
父親,在我們每個人的記憶里,基本都是不可挑戰的權威,然而血管中奔涌著的頑皮和狡黠卻讓我們一次又一次地卷入和父親的斗智斗勇中去。時光荏苒,當父親的脊背彎若鐮刀的時候,我們才真正明白:兒時父子之間的戰爭也是一門成長的功課;而父親,就是教課的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