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湃耳
鄭重其事的告別至少讓人感到安慰,真正令人唏噓的退場總是啞然無聲。比如按鍵手機,比如路邊報刊亭,比如小眾手藝人,或許,曾輝煌至極的魯菜也算得上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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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魯菜,別說南方人了,就連山東人自己或許也會一懵,“什么九轉大腸、蔥燒海參、紅燒甲魚、一品豆腐我都沒吃過,還算不算是山東人?”在大多數人的認知里,作為一種菜系的魯菜如今已經日漸式微,但也有些人認為,魯菜自有其生命力。
民國時作家張友鸞曾撰文提到,“五六十年前,在北京的大飯莊,什么樓、堂、春之類,從掌柜到伙計,十之八九是山東人,廚房里的大師傅,更是一片膠東口音。”北京如此,東北更無需多說,清代闖關東最多就是山東人,說到魯菜,北方哪兒有人是全然陌生的呢?像是油燜大蝦、拔絲地瓜、四喜丸子、蔥爆羊肉,這都是標準的魯菜底子。
黃燜雞米飯這些年火遍大街小巷,其實黃燜雞也是山東傳統名吃,起源于濟南府魯菜名店“吉玲園”。
1927年,"吉玲園"由于名廚云集,佳肴迭出而紅極一時,名商富賈、達官顯貴紛至沓來,與當時的"匯泉樓"“聚豐德"并稱省城三大名店,其招牌菜"百草黃燜雞”更是深受時任山東省主席韓復榘的喜愛。他曾為此賞銀30塊,并稱贊“此雞匠心獨運,是上品之上,當為一絕”。
黃燜雞屬于魯菜系家常菜品,主要食材是雞腿肉,配以青椒、香菇等燜制而成,具有肉質鮮美嫩滑的特點。衍生出的黃燜雞米飯和八珍黃燜雞入口爽滑彈牙,湯汁鮮美。
甚至,廣義地說,只要您炒菜的時候拿大蔥熗了鍋,那也算得上是道“魯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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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魯菜,兼具包羅萬象與精雕細琢。論火候,有濟南派系坐鎮;論海鮮烹制,有膠東菜出馬;論底蘊與豪華,孔府菜當仁不讓。
正統魯菜,“五味均善、唯中唯和”,有齊魯大地“中和正統”之文化品格作為背書,是飽含廚師十年苦工,從選材到擺盤都極盡精致之能事的講究活兒。如哲學家張起均所說:“大方高貴而不小家子氣,堂堂正正而不走偏鋒,它是普遍的水準高,而不是一兩樣或偏頗之味來號召,這可以說是中國菜的典型了。”
拿大明湖畔的“九轉大腸”來舉例。九轉大腸,濟南名菜,系光緒年間大明湖畔九華酒樓店主首創,算得上“以俗物之身登大雅之堂”的典范。選上好豬大腸,沸水汆湯,用面粉或白礬反復搓洗后煮熟,寬油炸之,靜置。再取一鍋熬醬汁,老抽、醋、糖、料酒不說,還有各種香料前赴后繼添香增色,大火顛翻均勻,裝盤。
這九轉大腸入口,是怎樣的神仙享受呢?鄙人找來魯菜泰斗王義均先生的董姓弟子的一段話來描述其味——“大腸入得口來,輕合雙齒,頓覺汁液汨汨沁出,酸溜溜,甜沙沙,咸滋滋,柔和香醇。食之快意,嗅之美妙,與味之神奇糅于一體,滿口幽香。嚼至過半,有胡椒絲絲辣味,從舌底涌出。砂仁、肉桂面的香苦也不甘示弱,此時真是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卻又逐次遞出,妙趣橫生。”這樣的九轉大腸,才配得上魯菜之一席。
魯菜功夫之絕妙精細,往往在看不見的地方。老話說,“唱戲的腔,廚師的湯”,濟南菜中有道“奶湯蒲菜”,端上桌是一甕奶白色的高湯,盈盈然飄著淡色的蒲菜,點點火腿茸作為綴飾,入口之前,萬萬想不到這高湯是用干貝、火腿、母雞、豬肘、肥鴨等主料反復煮沸,撇去雜質,狠狠吊出鮮味來的。看似貌不驚人,實則“內功深厚”,入口鮮而不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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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號稱“宮廷菜”的魯菜,在如今的時代里,去哪里找尋自己的位置?當各種預先調配好的醬汁走進餐廳后廚,當味精、蠔油走進千家萬戶,誰又舍得花費那么多功夫去吊出一味鮮來,誰又能靜下心來細細品味酸甜苦辣咸漸次在味蕾上的舞蹈?更不要說西餐、快餐四面夾擊,誰又真正識得魯菜的品味呢?正統魯菜,在如今這極速發展的時代,確乎式微矣!如今,川菜在以鯨吞之勢進駐大小城市的美食街,勿管天南海北,幾乎沒有地方完全不食辣。即使在浙江、廣東,找到川菜館子也絕非難事,但興盛的,卻也并不是如“開水白菜”一類的正統川菜。所以,換個角度看,魯菜居廟堂之高則為傳說,處江湖之遠則為民間風味,又有何不可?
我有個博山同學,其父平日里是很大男子主義的人,但每到過年要做酥鍋了,從備料開始,就親力親為,絕不假手于人。
從講究上來說,酥鍋絕對擔當得起“魯菜”的名頭。鍋里要煮的鲅魚和豬肉要鮮,海帶、蓮藕一類配菜也不能湊合。材料備好了,要按照順序鋪在鍋中,一層一層,滿滿當當,最后用白菜葉子繞著鍋沿圍一圈,當作“城墻”。
酥鍋要小火慢燉個把小時,得守在鍋邊看著,尤其當外圍的白菜軟塌“失守”,就要拿著小碗在旁邊一點點把溢出的油水舀回盆里。
在許多博山人兒時的記憶里,酥鍋的香氣一起,就代表要過年了。這也是屬于山東人舌尖上的儀式感啊!
那些平日里不太方便烹制的糖醋鯉魚、辣子雞、鲅魚水餃、炸肉,在進了臘月之后的時間里一點點準備著、制作著,那些精心烹制的年夜飯,也是縈繞山東人心尖上的魯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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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菜不僅僅是一種菜系,更是一整套飲食文化。培養一位合格的魯菜廚師,需要至少十年,基本功扎實了,才可上灶。就說一道蔥燒海參,不過選兩節蔥白,一段海參,憑什么長期占據魯菜餐桌的重要位置?功夫在方方面面。
干海參要先用火燎,刮掉焦黑一層,再用水泡發數日,每隔四五小時換一次水,再煮,再泡,周折多次,最后文火濃汁,使表里入味。上鍋的那勺蔥油,沒幾年功夫是拿不住的,那也是一瓢魯菜的魂。
可如今的餐飲業,看重的是翻臺率,心思在燈光、餐具、餐廳裝飾,又有幾分放在后廚?重油、重鹽、重辣燒出來的菜式,中央廚房統一拼配的醬料,上桌前明油一潑,“出片”效果一流,好不好吃,似乎都不是重點了。曾經,越大的城市越能興盛起一種菜系,而如今,卻是越大的城市越在消弭美味的存在。
不可否認的是,魯菜,以及包括魯菜在內的種種屬于中國人的傳統飲食文化與生活儀式感,確實隨著快速發展的社會逐漸模糊了身影。有人認為,如今制作魯菜的許多“講究”已經沒有必要了,快餐也讓人很快樂。這恰恰說明,不管魯菜在何處,我們的精神文化與細嚼慢品生活的志趣確實有些漸行漸遠了。
或許,當我們討論“魯菜去哪兒”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們實際上想要叩問的,是究竟如何在快速發展的時代當中保留住生活的儀式感,又如何保留住感知細微滋味的那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