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憶朋
(中國財政科學研究院,北京 100142;國家開發銀行信貸管理部,北京 100031)
2013年,習近平總書記訪問哈薩克斯坦和印度尼西亞時,秉承“共商、共建、共享”原則,先后提出共同建設“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即“一帶一路”倡議。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種種風險挑戰,“一帶一路”為世界注入了穩定性和確定性(劉尚希,2019),特別是為抗擊疫情、恢復經濟提供了重要保障。但是,近年來一些國家將“一帶一路”與“債務陷阱”掛鉤,核心觀點是認為“一帶一路”推高了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中國可能以減免債務為條件,脅迫沿線國家來獲取戰略利益(Chellaney,2017),該種輿論一定程度上阻礙了“一帶一路”深入推進(許少民和李江,2020)。目前,為“一帶一路”正名的定性研究雖多,但缺乏嚴謹的因果識別(金剛和沈坤榮,2019),更缺乏防范化解主權債務風險的路徑引導。為此,本文基于合成控制法與公共風險理論,實證分析“一帶一路”對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的影響,對防范化解主權債務風險的路徑進行分析,提出有針對性的建議。
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在于:一是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統計的2004-2019年195個國家(地區)為樣本,利用合成控制法定量研究“一帶一路”對沿線國家整體和四個典型國家主權債務風險的影響,樣本總量大、數據維度較全、觀測時間較長;二是借鑒公共風險理論,從不確定性出發,嘗試構建支持沿線國家防范化解主權債務風險的分析范式,積極拓展運用中國經濟學解決國際問題的可能性。
與本文研究主題相關的文獻主要可歸為兩類。第一類文獻聚焦于發展中國家經濟發展衍生的融資需求與債務規模之間的關系。凱恩斯理論認為,為彌補有效需求不足,政府應當增加政府支出、減少稅收,實行赤字財政。與此同時,政府應將借債作為彌補赤字、調節經濟的重要手段,發揮功能財政作用。Harrod(1939)和Domar(1946)認為資本的匱乏阻礙了發展中國家的經濟增長,持續的資本流入可以帶來持續的經濟增長。Nurkse(1953)認為,不發達國家居民的低收入導致低儲蓄與低消費,不利于資本形成,帶來低效率、低產出進而低收入的惡性循環,引進外債可以促進不發達國家的資本形成,打破貧困的惡性循環。Fischer和Frenkel(1972)將債務周期劃分五個階段,從動態角度指出“不成熟的債務人”向“成熟的債權人”的地位轉換路徑,認為借用外債可以發展對外貿易,促進經濟增長。林毅夫(2010)指出,發展中國家經濟增長遇到瓶頸較多,但自身普遍缺乏投資能力,吸收發達國家投資有助于彌補資金缺口,促進經濟發展。涉及“一帶一路”的相關研究發現,“一帶一路”在補足沿線國家發展短板的同時,不僅沒有加劇沿線國家債務增長(金剛和沈坤榮,2019),而且降低了沿線國家債務負擔(邱煜和潘攀,2019;楊權和汪青,2021)
第二類文獻聚焦于主權債務規模與債務風險之間的關系。以往文獻對此主要存在三種觀點:第一種觀點是最佳債務規模論,認為債務規模與經濟增長之間存在“倒U”關系,類似拉弗曲線,在拐點到來前將促進投資、拉動增長,在拐點到來后將債務風險加大,對經濟增長起到抑制作用(Cohen,1993;程宇丹和龔六堂,2014)。第二種觀點是債務規模兩性論,認為外債具有兩重性,在顯著推動生產力發展的同時,也會產生較大破壞作用。債務風險蘊含在經濟社會風險之中,外債在滿足發展需要、化解公共風險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債務風險的形成。債務風險最終是擴大還是消減,需結合不同國情進行經驗數據的檢驗。第三種觀點是債務規模無關論,即僅從債務規模討論債務風險無實質意義。劉尚希(2003)提出,需將債務和清償債務的資源聯系起來,是否存在債務風險關鍵要看是否具備與之匹配的償債資源,包括項目現金流、外貿凈收入、土地、資源等,以及借債所建基礎設施等項目能否為宏觀經濟增長帶來支撐等。林毅夫(2010)認為,積極的財政政策如果用于加大投資,債務就不會形成惡性循環,短期內可以提振需求,長期內可以發展生產力。具體到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研究中,有的國外學者認為“一帶一路”設置了“債務陷阱”,會推高沿線國家債務風險(Chellaney,2017),但其文章并無嚴肅的經濟學理論與數據支撐。有中國學者實證研究后指出,“一帶一路”幫助沿線國家引入基礎設施投資與配套融資,在提高債務規模的同時,也因其對經濟增長的“引擎”效應,能促進財政收入增加,進而稀釋和消化債務風險(李升等,2018)。
綜合現有文獻不難發現,發展中國家為更好應對內外部風險、促進經濟增長,可以借助債務融資促進經濟社會發展,“一帶一路”剛好為沿線國家提供了資金融通便利。但在國際爭議面前,科學論證“一帶一路”對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影響的研究相對匱乏,少數國內文獻雖有涉及但局限在就規模論規模與就風險論風險,或無明確結論,或缺少對沿線國家防范化解主權債務風險的對策性建議,這也為本文的進一步研究打開了空間。
本文將“一帶一路”視為一次政策沖擊,采用合成控制法(Synthetic Control Methods,SCM)評估其對沿線國家主權債務的影響,該方法能有效評估政策干預效果、減少賦權過程隨意性、直觀展示政策影響等。合成控制法的基本原理是選取待評估變量(結果變量,outcome variable)與一系列影響待評估變量的預測變量(predictor variable),以處理組為基準,通過賦權方式在對照組中構造符合處理組相關變量特征的合成控制組,進而比較處理組與合成控制組在政策干預前后的表現差異。
假設世界范圍內有i+1個國家,其中第1個國家為“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其余i個國家為非“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并假設“一帶一路”倡議不會對非“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產生影響。現將第1個國家在第j年的主權債務風險設為gdebt1,j,同時將gdebt1,j的k個預測變量構造為x1,j(k×1維列向量),將其他國家主權債務風險在第j年的k個預測變量構造為X1,j(k×i維矩向量),則:
為了利用i個非“一帶一路”國家的經濟特征合成控制出第1個國家,假設每個國家的權重為wi,則合成控制出的第1個國家的權重向量W=(w2,w3,...wi+1)′,其中wi非負,且w2+w3+...+wi+1=1。欲使合成控制出第1個國家的各項經濟特征與真實的第1個國家盡可能吻合,需要求解出權重向量W的最優解W*,使其在“一帶一路”政策沖擊未發生時(j≤2012)盡可能實現最優的合成控制效果,即:

因此,“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后,其對第1個國家主權債務風險在第j年政策干預效果的無偏估計為:

本文重點考察“一帶一路”對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的影響,一般政府債務占GDP的比重是衡量政府財政可持續性的關鍵指標(OECD,2021),其對衡量主權債務風險也有很強的解釋力,本文選取該指標作為主權債務風險的待評估變量。 “一帶一路”倡議從政策溝通、設施聯通、貿易暢通、資金融通、民心相通五個方面,全面響應了沿線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內在訴求,促進其貿易暢通,改善政府收支平衡,助力經濟增長,更使發展成果惠及到普通民眾,但引入外資外債客觀上也存在一定輸入性通貨膨脹的風險。一般而言,經濟增長、進出口貿易增長、財政結余增長、居民儲蓄增加,有利于降低主權債務風險;經濟下滑、進出口貿易衰退、政府赤字增加、居民儲蓄減少,則容易加劇主權債務風險。
綜合考慮到數據的可得性、連續性與完整性,本文選取GDP、國民儲蓄、進出口、政府收支作為主權債務風險測度的預測變量,構造多元回歸模型如下:

其中:gdebt代表主權債務風險,gdp代表GDP,sav代表國民儲蓄,imp代表進口,exp代表出口,grev代表政府收入,gexp代表政府支出,λi和αt分別代表影響主權債務風險的時間固定效應和個體固定效應,ε代表隨機擾動項。
本文采用IMF世界經濟展望(WEO)數據庫2004-2019年的數據。樣本選擇上,將WEO 數據庫涵蓋的195個國家(地區)作為初始樣本。參考中國一帶一路網的相關資料, 將WEO 數據庫中63個“一帶一路”沿線國家設定為處理組,其余132個非“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地區)設定為對照組。鑒于合成控制法是基于數據驅動,從對照組中篩選出賦權對象并確定相應權重,構造出符合處理組相關變量特征的合成控制對象,可以盡量避免選擇的主觀性偏差,最大程度減少政策內生性問題,因此本文未將對照組進行單獨的分組和匹配。考慮到數據完整性,處理組中剔除了歷史數據缺失較多的國家(地區),最終在處理組中保留了53個國家(地區),對照組中保留了95個國家(地區)。
模型主要變量的定義及描述性統計見表1。

表1 變量定義及描述性統計
為更好研究“一帶一路”對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的影響,首先將處理組53個國家(地區)視為一個整體,記為“沿線國家”,相應變量在各年按照處理組均值取數。采用合成控制法,利用對照組構造出符合沿線國家各項經濟特征的“合成沿線國家”,進而觀察沿線國家未受到“一帶一路”政策沖擊時的表現。
圖1顯示了沿線國家和合成沿線國家在2004-2019年主權債務風險的變動路徑和差異變動趨勢。其中,圖1(a)實線部分為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的實際表現,虛線部分為合成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的表現;圖1(b)直觀地展示出沿線國家實際表現與合成沿線國家表現之間的差異變動趨勢。可以發現,合成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在2013年前與沿線國家實際主權債務風險的走勢基本一致,擬合效果較好。2013年開始,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開始走高,但增幅始終低于未參與“一帶一路”的合成沿線國家,差距最大達到4.13個百分點。這表明“一帶一路”釋放了沿線國家經濟增長潛力,在幫助沿線國家補足資金、技術、人力資源等領域短板的同時,不僅未推高主權債務風險,而且使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在政策實施的數年間下降4個百分點左右,降風險效果良好。

圖1 沿線國家與合成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比較
為驗證上述研究結果的穩健性,本文采用安慰劑檢驗,驗證是否存在安慰劑效應,結果如圖2所示。時間安慰劑檢驗是改變政策沖擊的時間,觀察虛擬政策時點前后是否會帶來相應變化。本文將“一帶一路”倡議的虛擬政策時點提前到2010年,并剔除2013年及以后的數據,重新進行合成控制法分析,發現該情形下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的實際走勢與合成沿線國家基本一致,表明不存在時間安慰劑效應。變量安慰劑檢驗是替換預測變量,觀察政策效果是否出現相應變化。通常情況下,引入外資外債常引發輸入性通貨膨脹,通貨膨脹率越高,主權債務風險越大。本文將預測變量中的總投資替換為通貨膨脹,重新進行合成控制法分析,發現2013年后合成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走勢與替換預測變量前基本一致,表明可以通過變量安慰劑檢驗。

圖2 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的安慰劑檢驗
哈薩克斯坦和印度尼西亞分別是習近平總書記最早提出“21世紀絲綢之路經濟帶”和“海上絲綢之路經濟帶”的所在國,兩國也是較早加入“一帶一路”倡議的國家,對分析“一帶一路”與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關系具有相對突出的現實意義。斯里蘭卡和巴基斯坦是部分外國學者質疑中國通過“一帶一路”設置“債務陷阱”的常用案例,將兩國納入典型國家分析,直面爭議,對更好回應國際關切具有重要意義。為此,本文分別對哈薩克斯坦、印度尼西亞、斯里蘭卡和巴基斯坦進行合成控制分析,利用對照組構造出符合四國主要經濟特征的合成國家,觀察“一帶一路”對主權債務風險帶來的影響。
1.哈薩克斯坦與印度尼西亞
如圖3、圖4所示,合成哈薩克斯坦、合成印度尼西亞的主權債務風險在2013年前與兩國實際主權債務風險基本一致,擬合效果較好。2013-2019年兩國主權債務風險雖有上升,但大幅小于未受到“一帶一路”影響的對應合成國家,在觀察期末差距達到8.19個百分點和11.61個百分點,即年均可降低兩國主權債務風險1.37個百分點和1.94個百分點。這表明“一帶一路”對兩國經濟的中長期增長存在引擎效應,隨著“一帶一路”深入推進,可以平滑甚至抑制主權債務風險的潛在增長,“降風險”作用顯著。

圖3 哈薩克斯坦與合成哈薩克斯坦的主權債務風險比較

圖4 印度尼西亞與合成印度尼西亞的主權債務風險比較
2.斯里蘭卡與巴基斯坦
斯里蘭卡主權債務風險自2013年起雖有較大增長,但未受到“一帶一路”影響的合成斯里蘭卡增幅更大。如圖5所示,二者差距最大達到12.48個百分點。這表明“一帶一路”并非斯里蘭卡主權債務風險積聚的原因,反而在該國風險積聚期發揮了降風險的重要作用。

圖5 斯里蘭卡與合成斯里蘭卡的主權債務風險比較
巴基斯坦的表現與斯里蘭卡存在較大差異。如圖6所示,巴基斯坦在2013-2018年間主權債務風險出現較快增長,但始終低于受到“一帶一路”影響的合成巴基斯坦,二者差距最大達到10.80個百分點;2019年,巴基斯坦主權債務風險實際值高于合成巴基斯坦,達到4.98個百分點。這表明“一帶一路”在短期內大幅降低了巴基斯坦主權債務風險,但在中長期內又與風險的加大存在時間上的重合。“一帶一路”與巴基斯坦主權債務風險變化是否存在中長期因果關系,不僅應當結合穩健性檢驗判斷,而且需要有更長周期的歷史數據進行實證。

圖6 巴基斯坦與合成巴基斯坦主權債務風險比較
3.安慰劑檢驗
為驗證上述結論的穩健性,本文分別對哈薩克斯坦、印度尼西亞、斯里蘭卡和巴基斯坦四國進行了時間安慰劑檢驗。如圖7所示,改變政策沖擊時點后,哈薩克斯坦、斯里蘭卡和巴基斯坦在2010年及以后未產生明顯的政策效應,表明對這三國合成控制分析的結果穩健性較強。但是,巴基斯坦自2010年起主權債務風險遠高于合成巴基斯坦,與改變“一帶一路”政策時點前的短期表現幾乎一致,時間安慰劑效應明顯。因此,關于巴基斯坦的結論并不穩健,基于現有數據無法驗證“一帶一路”與巴基斯坦主權債務風險變化的長期因果關系。

圖7 四國主權債務風險的安慰劑檢驗
基于合成控制法的分析結果表明,“一帶一路”整體上降低了沿線國家的主權債務風險。典型國家的研究結果也顯示,“一帶一路”加劇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的論斷是缺乏事實依據的,反而在哈薩克斯坦、印度尼西亞、斯里蘭卡呈現出了較為顯著的降風險效應。
科學理解“一帶一路”對沿線國家主要債務風險的影響,需要結合其提出的時代背景。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發生后,世界大多數發展中國家普遍采取貨幣增發和引入國際資本方式為經濟社會企穩和發展注入流動性,債務規模不斷走高。但是,歐美發達國家主導的傳統多邊金融機構和國際資本市場的融資門檻和利率成本高,容易給借款國帶來較大的政治改革壓力和債務償還負擔。中國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客觀上迎合了沿線國家發展經濟的內在需求,加入“一帶一路”是各國基于理性考量后的一致選擇。一方面,以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絲路基金為代表的新興多邊金融機構,和以國家開發銀行、中國工商銀行、中國銀行等為代表的中資金融機構,資金成本相對較低,配合中資工程承包企業“質優價廉效率高”的建設能力,降低了沿線國家財政支出與還本付息壓力。另一方面,大型基礎設施建設和產能合作項目幫助沿線國家補足發展短板,改善投資環境,帶動產業和經濟增長,“造血”能力得以持續增強。
國際上所謂“債務陷阱”論出現的根源在于其未能體察國際資本市場在后金融危機時代出現的深刻變化,更未能科學理解“一帶一路”在沿線國家債務膨脹期內起到的風險壓降作用。可以說,“一帶一路”是解決沿線國家發展困境、治療主權債務風險“高燒”的“藥”,部分外國學者只是片面地將沿線國家“服藥”后的“高燒”歸因于“藥”,顯然是缺乏事實依據的誤讀。
公共風險理論認為,風險是某種不確定性(劉尚希,2003)。主權債務風險可理解為政府擁有的償債資源無法滿足支出責任與義務所需,從而危害政治經濟社會發展的一種不確定性。“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就源于兩種不確定性:一種是政府支出責任與義務的不確定性,另一種是政府可償債資源的不確定性。只有充分認識和了解這種不確定性,才能超越“就風險論風險”的傳統思維,把握主動,支持沿線國家構建防范化解主權債務風險的制度體系。
財政是國家治理的基礎和重要支柱。進入21世紀以來,財政發力促進經濟社會增長、保障公共產品供給、防范化解公共風險,逐漸成為許多發展中國家政府支出責任與義務不確定性的三大來源。
1.供給經濟發展所需資金是主權債務規模高速增長的基礎因素
發展中國家普遍需要建造大量的交通、水利、通訊等基礎設施,從而破除發展的瓶頸,為經濟社會發展構建確定性。但是,基礎設施投資大、周期長、收益低,私人資本投資意愿不強,國家財政有必要持續大力度投入。“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大多處于這一階段,常常處于財政赤字狀態。在本國財力有限情況下,引入外資外債參與基礎設施建設,成為沿線發展中國家的普遍選擇。
2.保障公共物品供給是主權債務規模變化的重要原因
隨著各國經濟增長與國民收入提高,政府活動呈擴張趨勢,財政支出范圍逐漸擴大,支出總額不斷增加。除了基礎設施等傳統公共物品外,教育、醫療、養老等基本公共服務也需要政府參與提供。同時,公眾對于政府提供公共服務的訴求和力度往往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而增長,有時甚至是跳躍性的增長。公眾預期的不確定性更加大了現代政府保障公共物品供給的壓力,由此導致了政府支出責任和義務范圍的擴大存在一定不確定性,進而影響到沿線國家主權債務融資的計劃和安排。
3.防范重大公共風險帶來的債務需求具有高度不確定性
面對公共風險,個人和企業無法規避,只能依靠國家力量、政府政策、集體行動兜底,才能防范化解。同時,財政收入和支出是有預算、可預測的,公共風險的發生是沒有預算、不可預測的。公共風險不僅影響了政府發展經濟的難度,也加大了公眾對政府提供公共產品的預期,例如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對經濟社會生活的破壞力遠超人們基于經驗的想象。一些發達國家選擇通過推出大規模的經濟刺激計劃,以增發貨幣的方式將風險在世界范圍轉嫁(徐肖冰和陳慶海,2021),但對于經濟體系相對脆弱的發展中國家而言,經濟不確定性被進一步放大,通過財政政策對沖公共風險的壓力進一步上升。
政府可償債資源可劃分為存量資產和增量收入,二者共同決定了政府對債務規模擴張的容忍度,容忍度越弱,可持續性越低,主權債務風險越高。一般而言,存量資產包括土地、礦產、油氣等自然資源,以及現金、股權、有價證券、外匯儲備等金融資產;增量收入包括外貿收入、稅收、收費等。
1.存量資產是防范主權債務風險的“基石”
就存量資產而言,一是土地價格主要受地方經濟發展水平與供求結構影響,理論上政府尚有一定宏觀調控余地,但土地私有制國家大部分土地并非國有,政府參與空間其實并不大。二是金融資產價格受到全球金融市場影響,美元是全球資產價格之“錨”,美國可通過資產負債表擴張和收縮,在全球范圍內轉嫁風險,將自身不確定性向全球轉移,發展中國家往往只能被動接受。三是礦產油氣資源價格,一方面其定價權掌握在個別國家和組織手中,單個國家議價能力較弱;另一方面高度金融化的定價方式容易受到突發事件沖擊,2020年原油期貨甚至一度跌至負值。
2.增量收入是化解主權債務風險的“活水”
就增量收入而言,政府債務規模膨脹需要遵循跨期預算約束,即全部債務本息貼現不能超過未來預期財政盈余的現值(謝承宏,2018),因而增量收入能否穩定增長和以何種利率貼現,是“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的重要考量。
增量收入的第一個不確定性來自發展中國家增量收入本身具有不確定性。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之后,全球主要經濟體陷入發展困境,世界經濟發展總體陷入停滯,單邊主義、貿易保護主義盛行,沿線國家普遍進出口貿易增長乏力,稅收缺少新的增長點,財政收入整體增長緩慢,增量收入面臨高度不確定性。
增量收入的第二個不確定性來自機會成本的不確定性。跨期預算約束中財政盈余的貼現率本質是一種機會成本,這種成本是決策者做選擇時需要犧牲或放棄的(布坎南,1999),沒有選擇就沒有機會成本(張五常,2014)。綜合國內外文獻,主權債務風險的關注點多集中在規模測度,成本測度則相對較少。但對國家而言,舉債融資確實存在兩個維度的機會成本。一種是經濟意義上的機會成本,理論上可以用“無風險利率+風險溢價”衡量,實踐中缺乏統一的計量尺度,選擇美元貸款還是歐元貸款、浮動利率還是固定利率、短期貸款還是長期貸款等諸多因素都會影響到經濟意義上的機會成本。另一種是發展意義上的機會成本,先發展還是后發展、全面發展還是重點發展等選擇,都會帶來發展意義上的機會成本,綜合國內外文獻,尚未發現較為科學的測度理論。僅從經濟意義上的機會成本角度來看,美國特朗普政府執政期間,美元從降息周期進入加息周期,加大了國際利率市場的不確定性,發展中國家到期債務本息是固定的,未來增量收入折現值陡然下降,主權債務風險迅速上升。
我國在充分發揮好“一帶一路”統籌政治經濟外交大局優勢的同時,也要支持沿線國家實現經濟增長,有效防范化解主權債務風險,避免其演化為財政風險甚至財政危機。因此,科學論證“一帶一路”對沿線國家的積極意義并不應是研究的最終目的和終點,還應以此為契機,進一步思考沿線國家防范化解主權債務風險的可能性。未來在繼續深入推進“一帶一路”高質量發展過程中,有必要支持沿線國家在摸清家底基礎上,做好大型基礎設施項目規劃與主權債務融資規劃,基于政府支出責任與義務確定主權債務規模,基于存量和增量政府可償債資源防范化解主權債務風險。
科學論證“一帶一路”對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影響,對鞏固好“一帶一路”建設成果、持續深入推進“一帶一路”高質量發展至關重要。本文以2004-2019年全球195個國家(地區)數據為樣本,基于合成控制法研究“一帶一路”對沿線國家整體和四個典型國家主權債務風險的影響。結果表明,“一帶一路”不僅在理論上可以滿足沿線國家富民興國的發展訴求,是逆全球化抬頭背景下應對風險挑戰、提振經濟增長的重要動力;而且實踐中也驗證出對沿線國家經濟增長的引擎效應,顯著降低了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所謂“債務陷阱”的說法缺乏事實依據。
部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主權債務風險走高,雖非“一帶一路”造成,但作為負責任的大國,我國仍有必要加強主權債務風險相關理論研究,支持沿線國家防范化解風險。本文借鑒公共風險分析理論,從政府支出責任與義務、政府可償債資源兩個維度解構主權債務風險。一方面,實現經濟增長、提供公共產品、防范公共風險在推動政府支出責任與義務范圍擴張的同時,也推動了主權債務規模的膨脹;另一方面,以新興經濟體和發展中國家為主體的“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無論在存量資產還是增量收入上,都面臨較大不確定性,這進一步加大了主權債務風險的形成與累積。我國可支持沿線國家在摸清家底基礎上,做好大型基礎設施項目規劃與主權債務融資規劃,從政府支出責任與義務、政府可償債資源的不確定性出發,防范化解主權債務風險。一是在資金融通機制下,協調沿線國家財政部、中央銀行,共同做好主權債務可持續性指標構建、監測與管理體系,基于可償債資源的動態變化設定債務規模與債務期限結構;二是堅持好事做好,對沿線國家投資要將主權債務可持續性作為準入原則,同時尊重沿線國家要素稟賦差異,注重項目效益的正外部性,關注對經濟增長、社會民生、環境治理的積極意義;三是做足風險預案,以適當標準發起設立“一帶一路”主權債務風險基金,為“一帶一路”長遠發展注入更多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