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
湊巧得很,空簡老先生趕在農歷十月一日送寒衣的前一天謝世了,享年80歲。
空這個姓氏在當地并不多見,空簡家老輩子親戚沒幾個,子女也想不起來要告知哪些人。空簡生前在機關一直擔任會計職務,那種在大機關瞧人眼色行事又謹小慎微的生活,導致他一生都活得戰戰兢兢而又精打細算、錙銖必較,因此很難有知心的朋友。現在物是人非,子女們連通知原單位的想法都沒有了。
長子空云說:“算了。等事辦完,直接到社保局辦手續得了。”
次子空雨說:“就是。來上一幫子不認識的科長、處長,送上一匹挽幛、兩個花圈,還得費心思招待,不值。”
女兒空雪眼睛瞅著別處,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兩個當哥的做主,我沒意見,你們說咋辦就咋辦。”
倒不是幾個子女對空老先生薄情寡義,沒有感恩之心,而是他生前對子女們太“狠”。
老伴第一次重病住院,空先生尚未退休,以他那樣為人處世的習慣,還不敢請全假在醫院陪護。當時空云辭職下海,正是白手起家的創業期,他把工作的全部重擔托給妻子,自己在母親的病床前守了一個月。
出院回家算賬,空先生讓三個子女平攤醫療費。空雨、空雪愿意,空云反對,理由是他在醫院陪護一個月,已損失不少,那一份,應由空先生負擔,說完就走。空先生拉住他說:“賬還沒有算清,怎么就走人了?”然后他掰著指頭,從空云出生吃第一口奶算起,算了一大堆,然后說:“刨除你這一個月的護理費,你再出醫療費的三分之一,就算是你媽的喂奶費,兩清了。”
空云到銀行取了現金,回來一五一十點清楚交到空先生手里,從此不再登空先生的家門。
空雨公司擴張那年,急需用錢,空先生正好辦了退休,住房公積金可以全部取出。結果空先生對二兒子說:“那是我們的養老錢,一分錢你也別想拿到。倒是你們從現在起,每月得給我們一份生活費。空云不上門沒關系,你給傳個話,生活費也得給我們,讓他直接轉到我的微信上。”
空雪在商場摸爬滾打多年,成了老姑娘,結婚時,空夫人已經過世,空先生既不去參加婚禮,也沒給女兒置辦一分錢嫁妝,但閨女嫁人的彩禮錢按照“市場價”照單全收了。
空先生這下算是把三個子女得罪完了。
現在,當他們把先父瘦成一把骨頭的身體從床上抬到客廳,撤掉床上的被褥時,他們驚呆了——紅彤彤的百元大鈔,平鋪在床上,大致清點,差不多百萬。
算計來算計去,身底下壓著這么些錢,還月月討要生活費?空云覺得那個已經躺到客廳地上再也不能說話的人簡直不可理喻。
空雪抽出錢堆中的一張紙,上面寫道:
1942年,河南大饑荒,我只有兩歲多。全家逃難,經過河南、陜西、甘肅,一路到寧夏,只剩下我和你們的爺爺活了下來。固原開車馬店的胡掌柜收留了我們。他們家也是兩個人——胡掌柜和一個比我還小的女兒。新中國成立,胡掌柜送我去上學,教我打算盤。1950年,你們的爺爺去世前,把我托付給胡掌柜,要我改姓胡,胡掌柜死活不答應。1960年“低標準”,沒吃的,胡掌柜餓得皮包骨,臨死前把女兒托付給我,后來成了你們的媽。我因為識文斷字,又會算盤,參加了工作。我一生謹小慎微,與人為善,對你們一毛不拔,就是要你們白手起家,艱苦創業,克勤克儉,知道生存艱難。不要手里有了兩個錢,就燒包耍橫,忘了姓啥。我們空姓,來自河南虞城。萬望你們,不忘來路,不辱先祖,對社會、對家人擔負起責任,努力做一個好人。至于這點錢,對于現在的你們,也不算個啥,或分或捐,全由你們。
空氏三兄妹望著那頁紙,覺得它真是先父留下的一筆巨大遺產。
[選自2019年5月11日《人民日報》(海外版),本刊有刪改]
—— 鑒賞空間 ——
兩篇文章都是圍繞“金錢”這一話題設置懸念,隨著迷霧被層層撥開,我們窺見了小說中蘊藏的人性。《我的叔叔于勒》中的菲利普夫婦罔顧親情,金錢至上,可憐更可惡。《遺產》中的空簡老先生看似無情冷漠,卻懷著感恩之心,教育子女不忘來路,可愛更可敬。兩篇文章,兩種選擇,兩種人生,可讀可思。
—— 讀有所思 ——
同學們,讀完這兩篇小說,請思考“金錢能否買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