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銀山

駝佬從村部拎著一袋東西回到家,興奮得恨不能天馬上黑,老伴幾次好奇地想看看那袋里裝的啥,他都指指左右隔壁說再等等。終于等到估計左右隔壁都睡著,老伴也坐床上巴巴等,他再三檢查完門窗是否閉緊實后,這才小心翼翼從那袋里拿出一個上面印有三個醒目大字的紅袖套。
喏,認得上面字嗎?防、火、員!
哇,你當了防火員?!
意料之中,他看到老伴一臉驚喜色。
快過來,我替你戴上胳膊,你走兩步。
老伴替他戴好后,他模特般走兩步。
嗯,你過來,我把你褂子再牽牽。
他過去,老伴把他褂子再牽牽,又牽了牽,可總牽不平復。
也難怪,他背早駝了,駝得將近九十度,衣服穿在身上自然是后背短,前襟長。想他年輕時可不是這樣,瘦長的身板像一根纖細筆直的豇豆插,這在大山里可是大缺點,山里的農活總離不開肩挑背馱,他那身板一看就不是做莊稼的好把式。爹娘在世時總是嘆,你這根豇豆插哦,牛卵大的瓜怕都難掛住,誰家姑娘愿嫁你喲。果真,加上那時窮,爹娘去世幾年了還打著光棍,直到一次他到更高的一座深山里伐木時,遇到也失去雙親當時衣衫襤褸的現在的老伴。之后,陸陸續續與老伴添了五個孩兒,最終只養活三個。從此,山道上他不停地擔水,擔柴,擔糞,擔磚,擔化肥……隨著三個孩子一天天長大,他身板一點一點下駝,終于有一天駝得轉一下扁擔,百斤重的擔子能順溜地在背上磨盤般轉圈圈。老伴為此崇拜得不得了,也心疼得不得了,常拿著毛巾山道上追著他替他擦臉上的汗,他也順從地湊過臉……這些常引得人哄笑,兒女們也嫌丟臉。倆閨女長大后都先后到山外打工成了家,幾年都難得回。有一年,他們終于第一次走出大山,去參加小女兒婚禮,好不容易千里迢迢趕到舉行婚禮的酒店,剛下車,老伴就怯場地緊抱著他胳膊,他想著得給老伴壯膽,努力直起腰卻怎么也直不起,看著反倒像被老伴拎著雞翅膀般提溜著。那姿勢自然招來周邊異樣的目光,不說別人,連一起來的兒子小文也嫌棄地離得遠遠的。那次,他們連酒店門都沒敢進,就自卑得落荒而逃。兒子小文倒最像年輕時的他,身板也是細長的豇豆插,但時代不同了,現在倒成了花樣美男的標配,斷不肯再像他將背弄駝了,寧愿在城里漂著,做著一舉成名的演員夢。據說,兒子是偶然在雜志上看了某明星發跡史,當即辭掉深圳車間的工作,跑去橫店影視城當群演的。
所以從來,他的駝也只有老伴一個人在欣賞。
這時,他又寶貝般地從袋里拿出一個電喇叭,系上長背帶,掛到脖子上,一時心血來潮竟擺出個手握沖鋒槍的姿勢,身子左擺擺小聲問老伴威風不?老伴也被他的情緒所感染,興奮得雙手攏著嘴說嗯,威風。身子又右擺擺問威風不?老伴還說嗯,也威風。他便得意了,說別急,還有更威風的在后頭。說著他開始尋電喇叭手柄上的開關,那手柄上有好幾個鍵,分別標著開關、錄音等漢字,他不識字,但好在村支書教了他。手指終于扣住了開關鍵,說聲注意啦,便猛一摁。
兀地,村支書喊起來:清明上墳,文明祭掃,禁止燒紙,禁止鳴炮……
啊咦,像平地一聲雷,沒想到電喇叭里村支書竟這大嗓門,嚇得他一哆嗦。老伴也身一仰,后腦勺猛一下磕到床后的墻上。不好,雖早做了準備,緊閉又緊閉了門窗,但這聲音怕還是會傳出去,吵到了隔壁。已不是老屋場的單門獨戶了,他們現在住的是政府統建的新村,與鄰居樓挨樓壁挨壁。一次,家里電視放大了點兒聲,就有鄰居過來拍門說,你家電視聲吵到我家正在備考的孩子了。何況,現在是電喇叭這大聲。于是一慌神,電喇叭竟脫了手,撿起卻還在喊:清明上墳,文明祭掃……慌得他在手柄上更是一陣亂按,村支書才又兀地不喊了。
本來,這些話該他錄的,可他當時太緊張,說話變得結巴又忘詞,試了幾次都不成,只得村支書親自上。
那是在白天,他第一次被叫進村部。
村支書鄭重地宣布:駝佬,經“村兩委”認真考慮,決定聘你為本村義務防火員。喏,這是紅袖套,這是電喇叭,這是報警用手機,都是給你配備的。明天就是清明節,你的任務就是從明天起,以后每逢重要節點,你就在路口巡查,若有人進山就開喇叭提醒,凡是帶明火進山的,燒田埂地壩的,燒莊稼秸稈的,帶煙花爆竹帶紙錢上墳的,你都要一律制止。有不聽話的就打我電話,我向鎮防火指揮部匯報,政府會來給你撐腰……
駝佬,這是政府對你的信任,你能不能做到?
那一刻他頭腦嗡嗡的,半天說不出話,讓村支書誤以為他不愿意。他咋會不愿意?那是激動的,活了大半輩子別說村支書,就連村里小孩都敢隨意朝他身上吐唾沫,他何曾得到過這樣的尊重和信任。
手忙腳亂關了電喇叭,心還在怦怦跳,聳耳聽屋外的動靜,好在好久并沒傳來鄰居的敲門聲,懸著的心才放下。老伴揉著剛才被碰疼的后腦勺說,我剛才沒聽清,還想再聽聽。他想了想,一把掀起被子把老伴蓋住,自己也整個人鉆進被子里。
嘿,這主意好。老伴不禁新奇地夸。
再次,他找到了開關,一摁,沒響,再摁,仍沒響。壞事了,定是先前胡摁亂按,把村支書錄音給抹了。驚得一下坐起,明早就要用呢,咋辦?找村支書重錄,可萬一村支書怪他辦事不牢不讓他當防火員了咋辦?瞬間,一腦門汗。老伴也替他急起來,問是否還記得都喊了些啥?他說當然記得,只是記不全。老伴說那不打緊,不就是防火嘛,把那意思喊出來不就行了?
看來也只能如此,明天就對著電喇叭喊。
于是又重新鉆進被子里,他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喊,喂,都給我聽好了,不能帶明火進山,帶明火是要被公安抓的,要是燒了山,政府是要讓你吃牢飯的……沒想到老伴聽了連說好。他問好在哪?老伴說喊得比村支書還好懂。
真的?
真的。
那再練練。
第二天一早,他拎著一只竹籃就出了門。
竹籃里裝著老伴早就備好的一碟魚、一碗生腐、一碗飯、一壺酒等祭品,還有各色塑料花和錢幡,他要趕早去上墳。今時已不同往日,往日遲點沒啥,但現在他是有公務在身的人了,遲了怕顧不上。
將錢幡等插到爹娘的墳上,再在碑前擺好帶來的祭品,斟滿一杯酒,他跪下開始碎碎念:爹呀娘啊,如今為了保護環境禁燒禁放了,所以再不能給你們放炮竹燒紙錢了,你們可別怪呀。還有,這事政府還讓我幫著做呢,我也算公家看得起用得著的人了,兒子終于沒給你們丟臉……念叨著這些,某一瞬間他好像聽到爹娘在說,兒啦,你爭氣,你沒丟臉。抬頭四下望,山崗上傳來陣陣松濤聲。
這片山崗原本是祖墳山,現在除了葬本村人,也有城里人依著八竿子打來的親戚關系買上一小塊,將親人骨灰葬這里。所以每至清明節,前來祭掃的人絡繹不絕。而他作為本村防火員,不久就要守在進村的路口了。
掃完墓,他又去往不遠處的老屋場,給還養在那里的一頭豬和三十幾只雞喂食。一年前,政府花巨資將他們山上十幾戶人家整體搬遷到山腳下的新村?,F在站在老房子門前,就能望見山下新村里那影影綽綽一排排嶄新的樓房。若不是國家政策好,他想,他是打死也不敢想有一天他會住上那么好的房。
回到家,吃罷早飯不久,村口突然熱鬧起來,那是有城里人陸續開車來掃墓了,也是他作為本村防火員要第一次正式上崗了。老伴居然比他還興奮,替他戴好紅袖套,掛好電喇叭,他卻膽怯了,感覺腿肚子抽筋邁不開步,還是老伴推他出的門。
村口有塊停車場,一側豎著一塊大宣傳牌,上面竟然噴繪有他過去所住的大山和現在所住新村的風景畫,他覺得真是好看,仙境一般。其間還有一句話,讀作“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他覺得這句話也說得真好。當然,他不識字,這也是村支書教他認的。
來到停車場,不由自主站到那宣傳牌下,莫名有了底氣。但畢竟是第一次,心里到底怯怯的,感覺喉嚨有點堵,見有人開始打開轎車后備廂,從中拎出袋裝的祭品,也不知那里面有沒有香紙炮竹,看樣子不喊不行了。這才深吸一口氣,終于喊出平生第一聲,喂——頓時,那些城里人紛紛把眼光都聚過來——都注意了,不要帶煙花爆竹上山,政府有規定,文明祭掃,禁放煙火,如有違反,后果自負……一口氣喊出這些,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喊得竟比昨夜練的還順口。
聽見他喊,便有城里人自覺地從祭品中挑出炮竹,重新放回后備廂。這時,一個小女孩向他跑過來,抬手竟然向他行了一個少先隊員禮,還脆脆地說,爺爺好,我家沒有帶爆竹,我們老師說了,要愛護環境,不能玩火。
他驚訝不已,一時怔在那兒。他想起他曾經挑劈柴下山到城里賣的情景。
有次走在街巷中,遇見幾個調皮的城里孩子,他們像看一只怪物似的遠遠跟在他身后,趕也趕不走,還呼狗咬他,用小石子丟他,邊丟邊拍手喊:駝子佬,只看腳,背朝天,烏龜跑。他羞得恨不能找條地縫鉆進去,但又不能,那時家里買鹽的錢都沒有,就靠賣劈柴掙些活錢……好一陣,他才回過神,眼眶有點潮,抬手抹了抹,連連對小女孩說,好孩子,你做得好,做得對。
這之后他信心大增,感覺背一下直了些,敢走近那些城里人查看他們帶來的東西了。偶爾也有城里人不知是否故意,敬他一支煙,這也是他從沒有過的待遇,好想接過來夾在耳朵上帶回家抽,但想想,還是指指自己紅袖套正色道,禁火,不能抽。他那幾乎弓成九十度的身軀,襯著現在一臉的正色,讓人感到某種喜劇般的反差,不少人背過身偷偷掩嘴笑。
這些他當然不知道,他已完全進入了防火員角色,不時拿起電喇叭對來的城里人喊幾聲,查看他們帶來的祭品。也不知何時,身邊突然傳來一句埋怨:搞什么怪,丟人現眼的,快給我回去。他詫異地轉過身仰頭看,原來是一年多沒回家的兒子小文回來了。也沒等他反應,小文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說就把他往家拽。
兒子你干嘛,快住手,快住手。遠處老伴邊喊邊急急跑過來。
其實他不知道,老伴在他出門后就一直站在家門口場院邊朝他這邊看,當看到有小女孩給他敬禮,看到城里人都配合他聽他吩咐時,忽然覺得臉上好有光。老伴想起了那次參加小女兒婚禮落荒而逃的情景,對比他今天終于敢在眾人面前拋頭露面,替他自豪得都有點想哭。
自然地,老伴早就看到了回家的小文,驚喜地跑過去迎接,卻沒想到他那樣對他爸。她忙拽開兒子說,知道你爸在干嗎嗎?他當了防火員,在替公家做事呢。
什么替公家做事,我看像被人當猴耍。
咋說話呢,這是政府安排的,說明你爸受人重視了,你該高興才對。
政府安排的,給工資嗎?
給,當然給,不信你問你爸。
他想起村支書是跟他提起過當防火員工資的事,什么義務性的,政府會給一定補助。但他還真沒把這事記心上,他覺得只要政府信任他,不嫌棄他就夠了。他懶得跟兒子解釋,咋變得像掉進錢眼里。
老伴見他不理兒子,忙打圓場,說對了,別在這里耽誤你爸做事,等回家再說,你路上一定累了,我燉一只老母雞給你吃。
看著兒子被老伴哄著回了家,又想著剛才連兒子也嫌自己的態度,感覺剛直起的背又一下駝下去。
不多久,駝佬又碰到一件煩心事,老伴有一天莫名其妙問起他,自家是不是貧困戶?
原來新村里有一戶從另外山上搬下來的人家,老伴跟那家老婆子很早就認識,所以常到她家串門拉家常。其間碰到一位叫小朱的姑娘常來看望老婆子,有時還讓老婆子在什么扶貧手冊上簽名。一打聽,原來老婆子家是貧困戶,那小朱是跟她家結對子的幫扶人。雖然老婆子家早脫貧了,但脫貧不脫鉤,所以小朱常來她家走訪。想著自家跟老婆子家原來的家庭條件差不多,甚至還要差,老伴就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家是,自家也該是,于是鼓起勇氣悄悄對小朱說,姑娘,你也來我家幫扶吧,我不要你幫我做什么事,你只陪我嘮嘮嗑就行。小朱便問她,你家也是貧困戶?老伴不確定,就說我回家問問我家老頭子。
這一問駝佬麻煩來了,自家真不是貧困戶。
而這事還真不賴村支書,村支書曾為此專門找過他,說你家符合條件,報上后可以享受許多待遇,但被他一口回絕。在他意識里,自己這輩子又駝又沒文化,已被人當殘疾看不起,若再戴上貧困戶這頂帽子會更被人看不起,因此他是打死也不戴,給再好待遇也不戴,這個想法至今都沒變。
得知自家不是貧困戶,老伴急了,幾次逼著他去找村支書,怎么也得給自家評一個。他奇怪老伴咋突然有了這想法,一問才知道,原來是老伴好想那個小朱姑娘也能常來家坐坐。老伴這是太寂寞了,家里幾乎常年沒人來,一點人氣都沒有,兒子小文以前倒是帶回過幾個花花綠綠的女友,但都是屁股沒坐熱就吵著要走。而搬到新村后,生活條件好是好了,但不能像在老屋場那樣隨便養雞養豬了,老伴猛地閑下來,心里便更空落落。只是他不明白,那叫小朱的姑娘咋就讓老伴上了心。
終于有一天,他也見到了小朱。
那是小朱又來老婆子家走訪,但老婆子去城里她兒子那暫住了。路過他家時,他和老伴正坐在場院上擇野菜,野菜都是他去老屋場給豬喂食時順手采回的。老伴一見小朱歡喜得不得了,非要留她坐坐。大概見老婆子確實不在家,小朱就答應了坐坐。
老伴馬上麻利地給小朱泡來一杯茶,她雙手捧過說謝謝,喝了口便放下也要來幫著擇野菜??吹贸鲞@姑娘確如老伴所說,長得齊齊整整的,待人和和氣氣的,一點架子也沒有,難怪老伴喜歡,自己一見也打心里喜歡。也看得出她很喜愛眼前這些水靈靈的野芹菜,翠玉簪似的水竹筍,卻將婆婆丁與薺菜分不清,確實是城里長大的姑娘。老伴見她對這些野菜感興趣,就說你若不嫌棄,我帶你去挖一些帶回去吃,我家老屋場那里啥馬蘭頭野薄荷車前草紫蘇多得是。也許是這些野菜名讓小朱心動,她竟然答應了。
于是他在前,老伴和小朱在后,三人一道去往老屋場。
一路上,老伴殷勤地為小朱介紹路邊見到的各種草木,如灰灰菜,酸茼蒿,馬齒莧,野山楂,胡頹子……小朱也新奇地一一用手機拍照,還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問老伴,對了,嬸,你上次說你家是貧困戶,到底是不是?老伴聽了遺憾地搖搖頭,問咋個才算貧困戶?
家里沒有固定收入來源,生活困難,本地標準是人均年收入低于三千塊。
那、那我家應該是。
你家共有幾口人?
我,老頭子,還有我兒子。
那你兒子是在單位上班還是打工?
沒打工了,說要當么事演員。
那他給你們錢嗎?
唉,這就別提了,前不久清明回家還向我們要錢來著,說是要參加么事電視選秀,得先參加演員培訓班,要繳培訓費。說到這,老伴聲音明顯低下來,顯然是不想讓他聽見,但他還是聽到了。老伴說,我家老頭子那是一分錢都不給,我可舍不得,偷偷給了兩千塊,沒想到他又跑去找他兩個姐,又要了兩萬。
這么說,單靠你二老在家務農,掙不了多少錢。
是呀,我家該是貧困戶。
他再也聽不下去了,轉過身狠狠沖老伴吼,你亂說個么事?我家不是貧困戶。把小朱嚇一跳。
他當然不是罵小朱,但覺得有必要算算賬給她聽。自己種了兩畝油菜,五百斤油菜籽好收,能賣二千塊,芝麻也能收三百斤,能賣一千五,養的一頭土豬賣五千沒問題,雞和鴨一千能拿得下,還有,他還挖蘭草和樹樁等買,一年也有好幾千……如此,家里人均收入早超過三千了,不能算貧困戶。他掰著手指頭算完,信心滿滿地望著小朱。
可小朱不無擔憂地說,像挖樹樁啥的不能算穩定收入,況且你年紀大了,身體……
驀地,他像受到莫大的侮辱,突然把胸脯拍得啪啪響,說,我年紀大不錯,但我身體好著呢,還有我挖樹樁的收入絕對穩定,山外有好多做盆景的老板追著跟我要樹樁,這山上樹樁多的是。他漲紅著臉連珠炮似的說著,急得老伴忙過來拉拉他,他這才知自己失態了。一股歉意涌上來,卻不知咋向小朱表達,干脆自顧自背著手先走了。
又是逆鱗發作了,別理他,老伴安慰著怔在那里發蒙的小朱。
終于到了老屋場,駝佬看到,小朱竟然對老屋場中那些滿墻壁的綠色爬山虎連連說好美,而他卻看不出美在哪。連他家低矮的簡陋的石頭老屋子她也說美,更不用說荒地里那些他司空見慣的像翻白草獨頭蒜苦萵苣等野菜,更是讓她驚喜得連連叫,不停地用手機拍著。而老伴也似被她帶瘋,黏著她話癆般不停地說著。不長時間里,他們就挖滿一竹籃野菜,老伴硬是要小朱全帶上,還邀她再來。小朱也爽快地答應說,我一定會再來。這下更讓老伴樂不可支了,而他認為,人家只不過是一句客套話罷了。
沒想到幾天后的雙休日,小朱真來了。還不只她一個來,還帶來了她在城里的許多同學,有男有女,開了四輛車。
當時,他正與老伴在家里吃早飯,忽聽見村口有汽車響,便下意識放下碗筷拿起電喇叭就出了門——自從他當了防火員,這已成了他習慣。他站在場院邊朝村口看,見一群人正從車上卸下什么,卸完后抬的抬,扛的扛,朝他家這邊走過來。估計他們是要進山,正準備拿起電喇叭沖他們喊幾句,還是老伴眼尖,一眼就望見了人群中的小朱。
不一會兒,他們來到門口的場院,放下了帶來的東西。他看到有袋裝的雞飼料,雞飲水盆,以及幾個大紙箱等。那些大紙箱上還開了許多小孔,從里面傳出嘰嘰喳喳聲,引得老伴好奇地轉著圈看,看著看著說咦,是小雞仔。小朱說對,一共有兩百只,是我和我的同學們送給你家的。送我家的?老伴不敢相信,問,不要錢?小朱說不要,等你把雞養大,我們還幫你賣,賣的錢也全歸你。老伴頓時高興得沖他直嚷嚷,老頭子,我們這是遇見菩薩了。他卻沉下臉,心想這小朱到底還是把他家當貧困戶看了,便冷冰冰地說,不要。老伴先一愣,隨即大罵為啥呀?你這死老頭。他說白得的東西不要,更不需要人可憐。
頓時,小朱的那些同學面面相覷。小朱卻很平靜,似乎早料到會這樣,便說,伯,其實我們也不是白給,是有條件的,那天我看到你家老屋場那里風景真是美,就邀我的同學們想去那里野炊。
他問咋個叫野炊?
小朱說就是我們到野外玩自己燒飯吃,米菜油鹽可以自己帶,但鍋灶柴火帶不了,所以我們想用這些雞苗換你家老屋里的鍋灶用,柴火燒,你若不要,我們就不好意思去了。
他沉默了,心里琢磨一番后,終于說,你們來玩可以,但米菜油鹽就不要帶了,我家有,就用我家的,否則我就不要。
那好,成交。
這時,他看見小朱和她的那些同學長舒一口氣,老伴也跟著長舒一口氣。說實話,他其實也好想要這些雞苗,前陣子還在盤算要買些回來養,只是覺得家里條件不許才作罷。他心里隱隱猜,小朱這樣做是有意在幫他家,野炊大概就是個借口。
他猜的確實沒有錯。
小朱在城里上班,自從單位安排她跟新村的貧困戶結對幫扶后,她曾幫新村所在的鎮政府對全鎮貧困戶重新進行了一次建檔立卡梳理,根據政策,取消了一些已不符合條件的貧困戶,卻有人為此到政府鬧,哭著喊著要繼續當貧困戶。她想到那天駝佬說啥也不愿當貧困戶,兩下一比,心里油然升起一股異樣的情愫。
就在那天她回家后,決定要盡自己的微薄之力幫幫老兩口。當夜,她把手機里拍的老兩口、老屋場以及挖的野菜照片全都上傳到她微信同學群,自然獲得滿屏的點贊。她在群里倡議:大家常外出旅游,哪里玩不都是玩,哪里玩不都花錢?我的想法是買一些雞苗,大家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一起去幫老兩口在老屋場建一個養雞場,我們也順便到那里郊游野炊,親近大自然,豈不更有意義?沒想到,當即得到不少同學響應。之后,她想到駝佬不愿當貧困戶極度自尊的態度,猜他定不會輕易接受她送的雞苗,便提前想好了托詞,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現在,他們一起來到老屋場。
小朱的同學們見他家老屋的雞舍太小,就建議干脆把老屋的一個房間改做雞舍。男同學們說干就干,開始動手幫著他打掃起來,他們邊打掃邊給他出主意。有的說,等雞大了點,就把屋后的整個毛竹園圈起來,雞就散養在里面,這樣既省飼料,林下雞價還高;有的說,等你有了養殖經驗,再把規模擴大,我看這里養幾千只雞沒問題;有的還說,待你規模擴大了,雞的銷路我們公司全包,你一定會富起來……他一字一句地聽著,這些話攪得他心里摩拳擦掌直撲騰。此刻,遠處也傳來陣陣笑聲,那是老伴帶著小朱女同學們在野地里認野菜挖野菜,當然,中午的飯菜也由她們負責。
一時間,大家忙得熱火朝天。
終于,雞舍建好了,飯菜也燒好了,吃飯的桌子被抬到屋外,野炊開始了。他和老伴也被邀一起,于是一群人就著天上的云,嶺上的風,山鳥的叫,開吃。此情此景別說小朱那些同學,連他也感到從沒有過的新鮮和快樂。飯罷,他們有的去溪邊戲水,有的對著古樹畫畫,有的去了更高的山上拍風景,而他則迫不及待跟老伴去看雞舍里那兩百只活蹦亂跳的雞苗,這刻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感覺做夢般。
臨別時,小朱和她的同學們魚貫走在山道上,向他老兩口揮手告別,他和老伴也揮著手,揮著揮著,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背挺直了些。
轉眼到了“三夏”農忙時節,也正是有人為搶農時而偷燒小麥油菜秸稈的高發期,作為防火員他因此更忙了。同時,隨著那兩百只雞苗一天天長大,漸漸褪去絨毛,長出硬羽,開始滿竹林撒著歡兒刨食,他現在吃住幾乎都在老屋場了。
一天,他照例把雞放到竹林,檢查防獸隔離網是否有破洞時,忽然嗅到空氣中有股焦煳味,便警覺地四處看,就發現山腳下堆在山邊的油菜稈不知被誰點著了,一陣風刮過,火頭噼噼啪啪地躥,照此勢頭遲早會躥上山。不好,有人在偷燒秸稈。他急忙一邊掏出手機向村支書報告,一邊向山下跑。
村支書接到他報告,也急忙向鎮里匯報,等他氣喘吁吁跑下山時,許多輛車也朝這邊疾馳而來,其中還有輛消防車。他知道那是鎮里組建的滅火隊,人員大多從各村青壯年中挑選,經消防培訓合格后成為義務消防員,平時各做各事,一有火情便迅速集中,奔赴火場。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些人手中拿的專業滅火器材,有長長的火叉,拖把似的滅火棍等,其中最威風的當屬背負式滅火機,鼓出的風能一下將幾米寬的火頭吹熄滅。
他看到他們迅速投入滅火中,緊張又有序,不多久火就被撲滅了。與此同時,偷燒秸稈的人也很快被查出,是附近村民,當場被派出所銬走。
見火已被撲滅,這時,也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村支書要帶他去見一位一直站在現場指揮的人,那人就是兼任鎮防火指揮部指揮的趙鎮長。
村支書對趙鎮長說,這位就是我村防火員,他非常負責,這次火警就是他第一個發現的。
趙鎮長聽了連忙握住他手說,謝謝你呀老同志,你干得好,得虧你報警及時,為我們避免了大損失。這樣吧,趙鎮長回頭對村支書說,你明天去鎮里找我,我從防火經費里批兩千塊錢,一千獎給你們村,另一千就獎給這位老同志。村支書聽了連忙說謝謝,他卻有點兒不敢相信,被村支書捅了捅后背才回過神來,忙跟著連不迭說謝謝。
事后,村支書有點擺功地對他說,駝佬,讓你當防火員沒虧待你吧?他真心說,謝謝書記你看得起。村支書說啥看起看不起,自助者天助,主要靠你自己。說著一拍他的駝背開起他玩笑,說精神點,別總駝著個背覺得低人一等。嘿,給你出個主意,晚上趴床上讓你老伴站你背上使勁踩,保證能踩直些,說完哈哈笑。說真的,他一直忌諱別人拿他駝背開玩笑,雖不敢明著跟人翻臉,但心里準會操他八輩子祖宗。這次他卻也跟著哈哈笑,第一次笑得那么開心。
轉眼入了秋,他開始養第二茬雞。
小朱送的那批雞苗沒長到兩斤就賣光了,都是小朱那些同學幫著賣的,而且價還不錯,每只一百,他算了算,賺了上萬塊。于是這一茬他一次就進了五百只,再不肯讓小朱他們付錢了。其間他居然也學會了用微信看定位圖,若有人要買雞,發一個定位給他,他騎著電瓶車能準確找到地點送過去。當然,這些都是小朱手把手教他的,智能手機也是小朱給的。這事也傳到趙鎮長那里,有一次還特意帶了一批人到老屋場考察,趙鎮長對一起來的人說,扶貧先扶志,駝佬雖不是貧困戶,但他不服輸埋頭干的精神足以當典型宣傳,并當場指示鎮相關單位要在政策上養殖技術上等方面給予大力扶持。經過這一宣傳,他在當地竟然有了名氣,他終于覺得窩窩囊囊大半輩子,像黑房子里突然照進一縷光,越來越有奔頭了。這時他想,若兒子小文也能回家跟他一起干該多好。
沒想到不久,小文真的回了家,也沒了再出去的意思。按說這對他來講是件好事,可是回家的小文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天丟了魂般在家吃了睡,睡了吃。問他在外到底出了啥事也不說,而即便說了他也不懂,他只得請小朱出面跟兒子談談。
后來,據跟兒子談了幾次的小朱講,近些年社會上有一些不好風氣,助長了不少小年輕不腳踏實地渴求一夜暴富等習氣,國家于是有針對性地整頓影視圈娛樂圈高片酬等行為。許多明星工作室關了,許多由小鮮肉參加的娛樂節目下架了,自然地,小文參加的什么電視選秀培訓班也辦不下去,群演的活也難找了。小文因此一時轉不過彎,意志消沉。
這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想他這輩子什么難沒遭過,什么坎沒跨過,但面對兒子的頹廢,他真的備感無力。這些天,他在老屋場為這事整夜整夜難以入眠,寂靜的夜,時不時從山的另一邊傳來幾聲炸雷,那是有人在朝天放一種十六響花炮。這個季節,地里玉米熟了,野豬常夜里來偷吃玉米。如今隨著山里生態恢復,野豬越來越多,村民們就用敲梆子、放炮竹等土辦法來驅趕。有一個深夜,他枕頭旁的手機突然響了,原來是山那邊跟他常走動的一個山民打來的,說他們那邊驅趕野豬的十六響把玉米地點著了,現在山腳全是火,若燒到山這邊,恐他養的雞不保。
他驚得趕快穿衣出了門,要到山頂看看到底啥情況。
終于爬到山頂,他站上一塊高巖朝山下望,山下屬隔壁縣,山腳下大片玉米地一部分已被燒著,火光沖天,火帶居然連綿有兩公里不止。在火光映照下,他看到已有不少人投入到滅火中,更遠處影影綽綽還有長長的隊伍向火場奔來,應是隔壁縣啟動了最高等級的防火應急預案。見此情景,他趕緊撥通了村支書的電話。
不久,鎮防火隊在村支書引路下趕了來,帶隊的仍是趙鎮長。趙鎮長馬上查看地形,他們現在所處的山嶺兩邊是高山,有一條與山嶺齊平的山路將兩邊高山攔腰分為上下兩個部分,上部分屬他們,下部分屬正在滅火的隔壁縣。顯然,這條山路既是兩縣分界線,也是一條防火線,防火線以上及背后才是他們防火責任區?,F在,目測從防火線至山腳下火線直線距離應不少于五公里。據此估計,在大火燒到自己責任區前應該就能被撲滅。因此有人產生了自掃門前雪的心理,提議,火燒不上來,留幾個人值班,其他人回去算了。
只有他發現情況不妙。
在靠近山腳不遠,有幾處樹梢上時不時莫名其妙躥出一團火苗。他馬上來向趙鎮長報告,說不好,那幾處躥出火苗的地方一定是野豬窩,火正沿著野豬通道里的枯草枯木,朝山上燒上來。
原來,野豬這種動物非常聰明,它們不僅會用茅草等材料搭窩,還會搭幾個窩,并且將竹子雜樹等啃倒,兩兩相對搭成棚,從而形成一條能將幾個窩串起來的通道,這樣便于它們在窩與窩之間快速轉移。像這樣的通道,有的能從山腳一直通到山頂,他在這里挖樹樁時就遇到過。
聽他這么一說,趙鎮長馬上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當即向縣里匯報請求增派人手,同時他們立即行動起來,要沿山路快速清出一條三米寬防火隔離帶,并且盡快找到野豬通道,優先砍去周邊植被。
由于他對這一帶熟悉,尋找野豬通道的重擔就落在他肩上。
夜色里,他憑著記憶終于找到一條,但剛想用消防火叉捅捅那通道,不承想從里面哼哧哼哧竄出幾頭大野豬,其中一頭慌不擇路迎面朝他撞來,他就覺得自己突然像小鳥一樣飛起來,飛向樹梢,落向地面,隨后便啥都不曉得了。
待他醒來時發現已躺在醫院,老伴守在他床邊。
他奇怪,問我咋在這里?老伴說你不曉得呀,你被野豬拱了,都昏睡一天了,好在醫生說沒傷到筋骨,沒大礙,就是累,多躺幾天就好了。他這才慢慢想起先前的事,摸摸身子,除了左腳被野豬獠牙劃破一道大口子,臉上被樹枝劃破幾道小傷口,其他確實無大礙。
突然他想起什么,哧溜一下坐起,伸出腿就要下床。老伴問你要干嗎?他說不行,得趕快回去喂雞。老伴聽了咯咯笑,說你別管了,快躺下,能多躺幾天是幾天。他說你瘋了,家里雞沒人喂你還笑得出?老伴還是笑,說你盡管躺,你不曉得你現在都成大英雄了,這兩天鎮里縣里許多大領導都來看過你,他們說山那邊全燒了,得虧你,我們這邊才沒被燒。他們還說你住院費全免,家里的雞也專門安排人看管,就等你康復后,來給你發獎金戴大紅花呢。
啊,真的嗎?他恍如隔世。
高興吧?高興。還有更高興的事呢,你猜猜。我猜不來,你快說。兒子也來看過你啦。啊,他肯出門啦?嗯,還去老屋場幫忙了呢。
啥,老婆子,你可別哄我。不哄你,昨天鎮上一家飯店要十只雞,還是他主動送去的,他像突然變了一個人,懂事了,勤快了。這么說,我被野豬拱一下倒成好事了?
還有一件喜事呢。
啊,你說。
小女兒帶話來,說要在酒店里給她家二寶擺滿月酒,你去不去?
去,當然去,他回答得不假思索。
不會到了酒店又不敢進門吧?
不會了,這次絕對不會了!他激動得下了床,左右擺著胳膊來回走動著,忽覺得背挺得筆直。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