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發(fā)表始末

劉益善

我是1973年10月被分配到《湖北文藝》（1978年5月恢復原刊名《長江文藝》）當詩歌編輯的，那時二十三歲。當時文聯(lián)、作協(xié)都沒有恢復，一批從“五七”干校解放的干部回到省里，辦了一本雙月刊的文藝雜志，叫《湖北文藝》，屬省文化局管。

我分去的時候，《湖北文藝》出版了三期。上班的第一天，我在辦公桌邊讀這三本雜志，我學編輯就此開始。我讀到了9月出版的第3期《湖北文藝》，上面有一首長詩《獻給祖國的歌》，作者熊召政，湖北省英山縣下鄉(xiāng)知識青年。

《獻給祖國的歌》，洋洋灑灑四百余行，馬雅可夫斯基式的階梯體。剛從學校出來的我，把這首詩讀了兩遍，對作者的才華很是佩服。熊召政當時還只有二十歲，隨家人一起下鄉(xiāng)到農(nóng)村，喜歡讀書學習。他是在英山一個叫作四顧墩大隊里寫成的這首長詩。

我很快地記住了熊召政這個名字，并從此開始了我們長達半個世紀的交往。

《湖北文藝》有一個“廣闊天地出詩篇”的欄目，1974年第2期，在這個欄目里我們發(fā)表了熊召政的《犁溝春早》兩首詩。我發(fā)現(xiàn)熊召政不但政治抒情詩寫得好，一些生活短詩也寫得好。1976年1月，周恩來總理逝世后，舉國哀悼，1977年第1期的《湖北文藝》發(fā)表了老詩人駱文的詩《周年祭》、老詩人徐遲的詩《不唱哀歌唱頌歌》，同時發(fā)表了熊召政的長詩《深切地懷念》，這首詩再次展現(xiàn)了他的詩才和激情。

1979年6月，已恢復刊名的《長江文藝》在武昌首義路湖北省委第二招待所舉辦了一次筆會。從湖北全省請來了二三十個工農(nóng)兵業(yè)余作者，有葉梅、熊召政、映泉、葉明山、王維洲、董宏猷、胡發(fā)云、盛茂柏等一批后來在全省、全國都有影響的作家和詩人。這個當時叫作工農(nóng)兵創(chuàng)作學習班的筆會辦了將近一個月，我在筆會上負責詩歌組的聯(lián)絡和看稿。在一個周日，我們一批詩作者到東湖風景區(qū)去玩，我們照相，我們劃船，我們中午一起喝酒。當時實行AA制，熊召政是農(nóng)民，沒有收入，大家一致不讓他出錢。

在這次筆會上，我與他正式確立了一種既是編輯作者又是朋友的關系。熊召政在筆會上讀書、寫詩，而更多的時候是思索、構思。我們常在一起聊天，他向我說得很多的是英山老百姓的苦。英山是老蘇區(qū)，英山人民當年為了支持革命，作出了巨大犧牲，可解放這么多年，他們的溫飽問題都還得不到解決。他要寫，他要寫為老區(qū)人民呼吁的詩。我當時就感覺到他已擺出要寫一個重要作品的架勢。

武昌筆會后，熊召政回了英山，而我在武漢靜靜地等待著，我知道，我一定會等到他的一個重要作品。1979年9月初，我收到了從英山寄來的一封掛號信，厚厚的一沓。熊召政的稿子來了，我心中一喜，急急拆開信封，我看到一摞稿紙上那熟悉的字體。

詩的題目是“致老蘇區(qū)人民”，熊召政寫政治抒情詩慣用的階梯式。

陽光燦爛，

百花繽紛。

但是，在我們中國，

還有這樣一個縣境！

讀了開頭四行，這是寫他的家鄉(xiāng)嗎？我想。

接下來的詩句描寫老區(qū)人民飽受饑餓、貧困的苦難生活，我讀得觸目驚心。讀完之后，我坐了半天沒動。這首詩充滿了激憤之情，寫出了一個老蘇區(qū)縣人民群眾的生活現(xiàn)狀和背后的原因。作者憑著一腔熱血，滿懷深情，為人民大聲疾呼。

那一年9月，武漢很熱，武昌紫陽路上一個院落里，一個年輕的小小的編輯心里也很熱。他在想，熊召政的這首長詩如果發(fā)表出來，會產(chǎn)生什么樣的影響？會給作者和雜志帶來麻煩嗎？但他沒有想到會不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過了兩天，我按程序把詩稿送到了我的編輯師父、時任詩歌組長欣秋手上。欣秋是南下干部，我參加工作后，就在他手下當編輯，他是很仗義的東北人。欣秋按程序很快把稿子送給了刊物負責人王淑云，王淑云把稿子帶回家，讓老詩人駱文看。駱文和王淑云夫婦都是從延安出來的老干部，聽過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駱文主持湖北省文聯(lián)作協(xié)工作多年。駱文讀了熊召政的詩稿后，親自把詩的題目改成“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把原來的詩題“致老蘇區(qū)人民”作為副標題。

1980年第1期《長江文藝》以頭條的位置，用四個版面發(fā)表了熊召政的三百余行長詩《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并配了題圖，全詩后面保留作者署的“1979.9.1憤筆”文字。那時刊物不像現(xiàn)在署責任編輯名字，這首詩的責任編輯是我。

《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發(fā)表后，不啻在詩歌的河流里，丟下了一塊大石頭，在讀者中和文壇上引起了強烈的反響。

作者熊召政和《長江文藝》編輯部收到了數(shù)百封作者和讀者的來信。這些信絕大多數(shù)是稱贊這首詩的，也有一些信說這首詩有嚴重問題。

英山作者王介賢在來信中說，第1期《長江文藝》到了英山時，熊召政的詩被讀者看到后，立即引起了空前的轟動。街頭巷尾，村舍田間，除夕守歲，春節(jié)筵前，人們談的都是《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英山西河有個中學教師不惜跑十里山路借閱《長江文藝》，英山縣當月銷售的《長江文藝》很快賣完，縣書店的一個發(fā)行員刻寫鋼版油印詩稿送人，張嘴大隊有個社員，借閱《長江文藝》后，把這首詩強記下來，給全村人一遍遍地背誦講解。英山人民群眾形成了一股讀詩傳詩熱潮。

編輯部很快收到不少評論這首長詩的文章。

怎么樣來評價這首詩？聽聽群眾和評論家們的意見吧！在湖北省文聯(lián)黨組的領導下，《長江文藝》決定開展有關《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一詩的討論。

《長江文藝》1980年第2、4、11、12期，1981年第2、3期，發(fā)表了姜弘的《讀了致老蘇區(qū)人民的詩》，王介賢的《心聲？心律》，饒學剛的《吶喊？同情？進奮》，張道清的《發(fā)自心靈的呼喚》，鄒賢敏的《大膽的揭露悲憤的控告》，楊匡漢的《詩，也是真實的領地》，丁永淮的《睜眼的詩和閉眼的評論》，袁修輪的《也談<制止>這首詩》，朱益新的《人民的心聲》，聞潔、張旭、尹良榮的《一篇有嚴重缺點錯誤的作品》，盧福咸的《對<制止>的不同看法》，謝冕的《和人民站在一起》，李元洛的《可貴的藝術探索》，肖云儒的《深刻地反映社會主義現(xiàn)實》等一批文章，還用六個頁碼篇幅，以“信稿摘登”的形式，選摘了上海余之、北京何立智、湖北張嘯虎等二十八位作者和讀者的信、稿片段。

《文藝報》《中國青年報》等一批報刊也發(fā)表了劉湛秋等人對《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的評論文章。

1980年春天，我受編輯部委派，到南寧參加全國詩歌研討會。這是一個全國詩人和詩歌理論家聚集的大會，大家紛紛向我打聽熊召政和《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的事情，十分關心。在大會上，組委會讓我做了個大會發(fā)言，我給大家講了這首詩的發(fā)表經(jīng)過和發(fā)表后在社會上引起的強烈反響，獲得了與會者的熱烈掌聲。

我發(fā)言后，時任《文藝報》記者的高洪波找我做了一次采訪，也是說《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這首詩的事情。我給洪波詳細說了經(jīng)過，洪波回京后，寫了一篇文章，發(fā)表在《文藝報》1980年5月17日的內(nèi)參上，題目是“一首引起強烈反響的詩”。

熊召政《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獲得了1979-1980年全國中青年詩歌獎。

《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是熊召政當初走上文壇的熱血詩和成名作。熊召政后來還寫了許多收進《瘠地上的櫻桃》等詩集里的小抒情詩，很美。他寫的長篇小說《張居正》獲茅盾文學獎后，使他在文學上的地位得到更牢固的肯定。熊召政后來擔任湖北省文聯(lián)主席、全國人大代表，應該說是從《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這首詩起步的。

《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一詩，雖然在評價上受到過一些質(zhì)疑，但它與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李瑛的《一月的哀思》、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葉文福的《將軍，請不要這樣做》等呼喚思想解放的代表性作品一起，吹響了一個時代的號角，中國當代新詩史上，留下了它應有的記載。

2022年4月30日于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