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職三年：困頓·突圍·飛翔

李江萍

教學樓四樓恰好與老木棉樹遙相對望，風和日麗的晴冬是窗外最美的風景，沒有千年銀杏的金黃與蔚藍高遠的晴空相得益彰的大筆勾勒，卻有幾筆枯枝與淡藍的小寫意。間或有一兩只灰腦袋的雛鳥，用跳躍的身姿、用清脆的歌聲，攪動了這凝結的畫面。呵，鳥飛進了畫里，神氣十足。小小的校園，四季皆勝景，這是我三年來最愛的冬景。

此時的我又站在教學樓的四樓，俯視眼前的滿園芳菲，多彩的生命似乎預示著莘莘學子將在蔥蘢的6月凱旋。仰望天邊的流云，悄無聲息地卷走了一寸寸光陰。

第一年，在困頓中艱難前行

三年前的6月，那是個陽光耀眼的日子，也是我平凡人生中的高光時刻。那一天我從211重點大學碩士畢業了。我和許多畢業生一樣，目標很明確也很宏大——立于杏壇，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我滿懷期待奔走在北上廣深的各大招聘會上，我以為一線城市就是自己未來的舞臺;然而別人也是這么認為的。結果可想而知，多數人只能抬頭仰望，等待那稀缺的橄欖枝拋向自己。

令我沒想到的是，拋來橄欖枝的不是我仰望的高地，而是被我忽略已久的那個遙遠的海邊小鎮，我生于斯長于斯的故鄉。記憶中的故鄉，淡淡的海風夾雜著鮮活的咸腥味，穿堂風似的流進巷道，飄進千門萬戶，駐足于斑駁的木門，門檻上坐著讀書的孩童。我才猛然想起，我離開故鄉太久了，忘記了閉塞鄉村的童年，忘記了早早失學的小伙伴們，也忘記了 “熱愛家鄉、建設家鄉”那稚嫩而純粹的誓言。

與故鄉舊時光的重逢讓我豁然開朗，2019年9月，我回到了闊別十幾年的家鄉，走進一所坐落在鬧市中的中學，開始了我教書育人的教師生涯。

中學位置特殊，場地有限，周圍都是羊腸小徑，小車沒處停，公交開不進。每個老師都開摩托車上班，連車把都沒摸過的我被迫學會了開摩托車，上班路上就像在打一場硬仗，開車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以防斜刺殺出的車輛，最后艱難地駛上陡坡，進入校園小車棚。

無論春夏秋冬，我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只留下兩只眼睛。塵土是一年四季不停歇的，總是伺機而動迎面撲來，迷人眼。盡管下雨天能將揚了一天的塵埃沖刷，卻也抵擋不住道路的泥濘不堪。更多時候，毒辣的太陽能把行人融化。我迷上了做雨天晴天的“套中人”。

“全副武裝”的我就這樣走進辦公室，這里也有我抗拒的所在。十幾年的城市生活讓我習慣了說普通話，如今回到家鄉已經說不好完整的方言了。在這表面上已經走向現代化、內里還是講究禮俗的鄉土社會，鄉音是這個地方定下的篩子，我的普通話和這篩子的格子不同，這使得我必須重新調整自己的語言習慣。我越說不好方言就越怕說錯，越怕說錯就越不敢說。滑稽的場面常常在辦公室上演：老領導來辦公室用方言噓寒問暖，我用普通話回答他;同事交流教研教學也常常使用方言，我用普通話與他們交流;更大的困難是與不會講普通話的學生家長溝通，我常常是磕磕巴巴地把話講完，爾后如釋重負，如蒙大赦。

教師走進教室猶如走向戰場的將領，總想指點一番江山，我也是如此。我的第一場公開課課題定為《隔空論道：〈赤壁賦〉〈逍遙游〉〈蘭亭集序〉比較閱讀》，語文科組的老師們聽了我的教學思路之后，委婉地否定了我的課題，認為不符合學生的學情，學習內容對于大部分基礎薄弱的學生來說太高深了。挫敗感洶涌而來，我突然深深地理解了史鐵生為什么望著天上北歸的雁陣，會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我明白是內心和現實的劇烈沖突、無法調和的痛苦，讓史鐵生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可謂是我第一年的職業寫照。期間辭職的念頭一次又一次浮上心頭，每每想到身后還有一百多個學生在等著我的語文課，我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動搖中沉下心來，鉆進書堆里備好課，學會與學生交往。

“哈比鳥以他的樹葉為食料，給他以痛苦，又給痛苦以一個出口。”是啊，我得給自己尋找一個出口。

第二年，在照亮彼此中自我突圍

為了準備好《蘇軾黃州作品群文閱讀》的主題閱讀課程，除了前后《赤壁賦》，我另外閱讀了余秋雨的《蘇東坡突圍》、林語堂的《蘇東坡傳》、莫礪鋒的《漫話東坡》和一些論文。蘇軾的詩文透過紙面散發出他在困頓的人生經歷中樂觀豁達、堅韌的人性光芒。蘇軾這樣一種成熟的光輝，這樣一種從容淡定，這樣一種“終于停止向周圍申訴求告的大氣”洗刷了我心房。與蘇軾的相遇，讓我獲得了前行的光亮。或許螢火蟲的微光只是剎那，但正如泰戈爾的歌吟，“天空沒有鳥的痕跡，但我已飛過”，或許身后漆黑一片，但我耀眼過。我只有繼續發光才能撐起黎明前的黑暗，讓學生走得遠一些、再遠一些。

每個人都曾深陷泥潭，但學生教我仰望星空。學生解讀蘇軾《后赤壁賦》“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的情感體驗時，向我講述了他和爸爸半夜出門去海邊捕魚，經過一段恐怖的小樹林的情景，很害怕卻又歡喜，因為月亮在頭頂一路跟隨。學生分享給我的月亮至今還在我的記憶庫儲存，相信我給學生分享的毛姆的月亮也能一直映照學生的天空。

每個人都曾身陷困境，但學生教我披荊斬棘，開辟出一條道路來。教學《后赤壁賦》“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巖，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龍”幾句，我試圖用蘇軾的冒險經歷喚起學生的切身體驗，學生向我講述了清明掃墓時，如何在人跡罕至雜草叢生的荒野中清除前行障礙、克服蟲蟻毒蛇等重重困難開辟出一條小路來的故事。也許學生講述的是關于勇氣和膽識的往事，但對于我卻意義非凡，這個故事、這個學生給了我勇毅前行的力量。

學生們總是自帶光芒卻不自知，我想我應當做那面會說話能反射的鏡子，告訴他們：你們每個人都自帶耀眼的光芒，不要氣餒，自信向陽。就像我經歷一起小小的交通事故后在朋友圈寫的那樣，“你們可愛，人間值得”。

那是2021年的5月初，我在上班路上被一輛小車撞倒在地，腳踝被摩托車壓到，膝蓋也擦傷流血。下午的課是上不了了，得去醫院處理傷口。一個人從醫院出來已是傍晚放學時間，手機突然跳出許多學生發來的問候信息，原來都知道我出了交通事故。他們的語言簡單質樸但卻足以溫暖心房。

為了不辜負學生的期待，第二天第一節課我就一瘸一拐登上了講臺。作為4班的班主任和語文老師，早把物理班變成了一群“鋼鐵仔”。王主任常說，4班和我的性格一樣，嚴謹自律、一絲不茍。果然，同學們面對一瘸一拐的老師進班，也只是行關切的注目禮。盡管窗外飄著如絲細雨，然而這一節課大家卻心照不宣，上得“也無風雨也無晴”。

第二節是3班的課，3班位于走廊盡頭，我剛走出樓梯拐角，就發現3班的幾個活寶在教室門口探頭探腦，緊接著就不見了。誰知下一秒，他們拿著傘，跑到我面前，直接拿走我懷抱中的一摞資料，擎著傘“護送”我到班級，還一路噓寒問暖。盡管我有點手足無措，心里的天氣預報卻從微涼的雨天轉成了陽光和煦的晴天。

我走過無數遍這條短短的走廊，從來沒有覺得這天的走廊這么特別。我發現，一群在我眼中腦子里硬是裝不進四書五經的學生身上長出了愛的翅膀。擁有愛的能力比多考幾分重要得多也可貴得多。當天我發了朋友圈：“3班的仔是浪漫主義，4班的仔是現實主義，你們可愛，人間值得。”誰知4班的同學就抗議了，追加評論說“我們也可以很浪漫的”，隔著手機屏幕，會心一笑，其實我們相信彼此的浪漫，我們也擁有照亮彼此的光芒。

這樣的事還有很多很多，如在領導、同事的鼓勵下，我也慢慢撿起方言，偶爾因為氣氛需要也會在課堂上講一兩句方言，常常使學生投來驚訝又贊賞的目光;如在自習課上，我和學生放生一只困在教室里的蝴蝶，成就一樁功德……

第三年，逐夢晴空，向陽飛翔

三年時光轉眼飛逝，此刻的回眸讓我的步伐更加堅定，方向更加明確。或許最初的我誤入幽暗的洞穴，后來的我尋到一條出路，慢慢走到太陽底下、走向更加廣闊的天地。

2021年暑假，我有幸進入廣東省中小學鄭旺吉名教師工作室成為入室學員。工作室內的成員們都是資深的優秀教師，我一個高中一輪都沒有走完的新手教師，是教育大道上的一只小“菜鳥”，所以我只能先一步一個腳印走踏實了，再試試學那笨鳥如何飛翔。在近一年的歷練中，我在學校大家庭和工作室小家庭的呵護幫助下逐漸成長起來。顏老師提醒我們說，當教師別忘了最初的出發和最后的歸宿。

驀然回首，我的身后還有許多處在幽暗之中的學生，我想待我羽翼豐滿，乘風飛翔，逐夢晴空，我要回過頭來告訴他們世界的紛繁，我要把他們從洞穴中拉出來，我要教他們展翅高飛，去領略天地廣闊、世間美好。

在這樣的好時節，我開始期待馬上迎來的6月了，6月的校園常常起風。一起風，一排排竹子就開始唱他們的“沙沙”之歌，漫天飛絮扶搖而上，飛向太陽，緊接著蟬鳴就開始了，帶著蓬勃的生命力，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作者單位：廣東陸豐市碣石中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