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龍
摘 要:本文通過對徐冰的作品《鳳凰》的分析,試圖在當代社會的語境下,探究藝術家是如何通過藝術作品去實現對當代社會的文化解讀。徐冰利用工業產品的廢棄之物制作藝術作品,使作為社會發展的表征物的廢品在文化上獲得再生。
關鍵詞:廢品;文化;鳳凰;文脈
2014年2月,徐冰的《鳳凰》在位于曼哈頓晨邊高地的阿姆斯特丹大道1047號的紐約著名基督教教堂——圣約翰大教堂(The Cathedral Church of Saint John the Divine)展出,展期約為一年,由獨立策展人朱迪斯·戈德曼(Judith Goldman)帶到美國。
在藝術社會學的研究視野中,通過對藝術品產生的社會歷史背景分析去研究藝術品的形態、特征、風格變化、功能價值和意義,藝術品是受所在時代的社會、經濟以及時代變化的文化模式影響下產生的,同時,藝術品也可以作為所處時代和社會的化石,把不同時代和不同社會的文明模式映照出來。通過對徐冰作品的分析,可以對當代藝術中所呈現的形態、風格等進行文明、文化方面的考察,體會當代藝術的語境。
多元文化并存的今天,對勞動者的關注、對人的發展與對環境的影響在9·11之后成為西方當代運動的主要課題,淡化族裔差異觀念、關注環保等無害議題成為當代藝術的主流。
此件作品總長約45米、寬12米、高10米,鳳和凰各重約12噸。其材料為建筑垃圾和發光二極管。在展出中,閃爍的小燈泡照亮組成雕塑的各種奇異的材料,有用廢舊鐵鍬制成的羽毛、用安全帽制成了羽冠、用電鉆做成的鳳凰頭部,及其他鉗子、鋸、螺絲刀和鉆頭等建筑工業廢料構成的其他部分。這件作品是徐冰在2008——2010年制作完成的,其中的制作材料來自于北京CBD建設過程中的建筑廢料,包括建材、建筑工程設備、勞動工具、建筑工人的生活用品等現場材料。鳳凰為中國神話中的吉祥鳥,分為雄性的鳳和雌性的凰,在古琴曲中有“鳳求凰”,在傳說中有“鳳凰涅槃”的故事,鳳凰可以經歷烈火得以重生、永生,同時也是一個在國際上得以認同的文化符號。
在這次展出之前,此件作品在美國馬塞諸塞州當代藝術博物館(MASS MoCA)個展的中心展品和北京今日美術館展出。
“這對鳥兒在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含義,”徐冰說,“這座教堂是紀念性的,非常巍峨莊嚴,所以這對鳳凰在現在有了神圣的性質。”
《鳳凰》——是由羅芙奧藝術集團委托制作,由著名藏家林百里收藏出借。展覽地點的圣約翰大教堂是羅馬式建筑和哥特式建筑的混合體,中殿以及半圓形的拱頂房間為哥特式,座堂圓頂的十字中心保留羅馬式建筑的風格。這樣的建筑內部空間大,窗戶小,有玫瑰花窗,相對比較暗,但當光線照射進來則會在教堂里呈現出強光柱。鳳、凰的懸掛為鳳在前、凰在后,朝向大門安置,其背后是耶穌·基督的主像,展出時鳳凰仿佛是在上帝的榮光下,從天國展翅飛出。
作為長時間旅居美國的藝術家,徐冰回國后可以用“他者”的目光注視中國社會的巨大變化。隨著90年代初改革開放進程的不斷推進,中國社會經濟高速發展,作為經濟發展的表征之一的城市摩天大樓在大型城市中快速出現。從2008年到2010年,徐冰花了兩年時間從北京CBD的建筑工地上收集和購買建筑廢料,包括鋼筋、水管、鐵鍬、安全門、手套等等建筑廢料,這些廢料見證了中國城市化的過程,也是經濟高速發展過程中在城市建設領域留下的證據,同時也把資本融入其中。“鳳凰”最初是受CBD投資方委托制作的,開始于奧運會之前的經濟高速發展時期。但2008年奧運會開始后,大型建設項目停工,項目所需材料無從收集,加上之后的經濟危機,投資方不再欣賞之前的趣味而停止資本的注入,幸而被收藏家林百里買下后繼續創作。這里顯示出一個常規問題,經濟情況好、資本雄厚的時候投資者可以接受具有邊緣化、前衛性、顛覆性的作品,一旦危機到來,投資者又希望作品唯美、優雅。在2008年北京奧運前大肆開展城市建設,到之后隨著國際金融危機發生,勞動力和資本所引發的矛盾日益明顯,這使得“鳳凰”項目成為記錄這個時代社會狀況的物證。
中國這個時期的社會發展和城市建設不只限于地理上的位置,更是全世界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經歷過或必經之路,具有人類學標本的意義,有普適性。在人類發展過程中給環境帶來影響和問題也越來越引起學者的注意。以美國9·11為分野的當代藝術全然淡化多元化的格局,弱化族裔色彩,環保題材成為西方當代藝術的顯學。
因此,這次展覽的主要策劃也是看到了以上因素,策展人仍然是以“西方中心主義”的觀點,把中國的發展看成是他們已然完成的發展的一個原始的影像,把中國及非西方的藝術看做是相對與西方的“他者”,在“凝視”中尋找“自身”。徐冰的“鳳凰”同時可以納入環保的題材,也符合西方當代藝術主流。
關于創作思路上,徐冰在接受《紐約客》(The New Yorker)的采訪時表示:“當我踏入建筑工地時,我被震撼了。中國有那么多現代化的大廈,這些現代化的大廈與工人們艱苦的工作環境和生存環境形成了巨大反差。
這使我決定用建造這個大樓所產生的建筑廢料做一個作品的想法。我覺得這個作品會把勞動、資本積累和城市化進程等一系列問題拉得很深。而且,這樣的作品出現在大樓中,會反襯出這些大樓更加金碧輝煌;而這輝煌的大廈也將讓"鳳凰"看起來愈發的原始和粗糙。”在這里,徐冰沒有說出潛在立場,他既是鳳凰項目的親歷者,也是隱蔽在鳳凰項目中中國社會問題的展現者。中國高速的經濟發展,高樓大廈、物質生活的豐富的同時,有一個為營造這個浮華盛世的隱匿群體,階級差距日益加大,兩極分化嚴重,為了彌合這種資本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矛盾,國家加大基礎設施建設,提供勞動就業,但是無法徹底改變階級分化的現狀,極少數的有權、有錢階級掌有大部分財富,大部分勞動者以簡單、艱苦的方式獲得必要的生活資料。鳳凰項目選用的建筑工業垃圾就是這種社會形態發展的一種表征,而“鳳凰”也是這種表征的“表征”。策展人和藝術家都看到了這點,但沒有明說,只是利用了藝術的這種邊緣性、前衛性對此時的事件加以記錄和呈現,可供閱讀的藝術形式和材料用匿名的方式向人們講述著不可言說的事實。廢舊建筑材料塑造的鳳凰成為一個美麗世界的“刺點”,真實、殘酷而又不可回避。
從徐冰的創作年表中可以看出,他一直是以觸摸中國傳統文脈的方式切入藝術創作,在選擇題材上從文字、蠶吐絲、對古代文人畫的挪用,到近年來關注生態的“煙草計劃”、“木、林、森”、從早期的《天書》到《地書》再到《新英文書法》等等都有一條文化的筋脈相連。
當代藝術離不開資本的運作,也從不同角度反映著資本的動向。資本的愿望是無限積累、不可停覆,隨著資本積累過程無疑會產生出大量的危害普遍人類生存的副產品,這些產品在徐冰的“鳳凰“里以建筑工業垃圾的形態出現,形象美好、寓意吉祥的鳳凰竟是以低級的廢棄之物構成,但是,這樣的廢棄之物表征的是一種資本運作下的當代社會狀態,看似”反諷“的方式其實是一種嚴肅的陳訴。
隨著社會發展與之相關的社會、經濟、文化都經歷著一場洗禮和轉變。任何一種藝術樣式和技術的產生都不是藝術家自己的發明,它的產生受著一種無形力量的支配,社會的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作為一個整體對藝術的創作實施著制約,這種制約是一種目的性的規定,藝術家只能在一個文化模式的框架內把藝術樣式或技術推進到時代精神和文化所規定的目的。徐冰正是敏感地把摸到了當代中國社會的脈搏,把其所觀所感以工業廢品為材料的鳳凰展示出來,并使廢棄之物獲得了文化意義上的再生。
在2015年5月的威尼斯雙年展上,徐冰的“鳳凰”正在歐洲飛翔。
參考文獻:
1.《藝術社會學描述》滕守堯 著 南京出版社 2006年1月第一版 23頁
2.《當代藝術中的主題》【英】簡·羅伯森 克雷格·邁克丹尼爾 著 匡驍 譯 鳳凰出版集團 江蘇美術出版社 2011年7月第一版
3.《藝術哲學》【法】丹納 著 傅雷譯 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4年5月第一版 49—5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