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克亮
1970年代,我因工作關系到過狐奴山,逢夏秋之際,站在山頂上,舉目四望,但見綠野平疇,稻畦滿野,稻花飄香,如錦如繡,一派北國江南的景象。不由得想起鄧拓發表的《兩座廟的興廢》一文,文中說:“現在順義狐奴山下,有若干村莊就是歷來種稻的區域。你如果走到這里,處處可見小橋、流水、葦塘、柳岸,穿插在一大片稻田之間,這才是真的北國江南,令人流連忘返。”
基于對此地種稻的興趣,筆者又坐車來到狐奴山。在山西南路旁,順義區政府立有一碑,上書:漢狐奴縣遺址,今遺址已被列為區級文物保護單位。狐奴山周圍,有東府、西府、北府村,有人說,這里原是狐奴縣官員的住所。1986年,遺址處曾出土漢代陶器。
明末清初的思想家、學者顧炎武曾光顧這里,他著的《昌平山水記》記述了北京及周邊地區的地理、山川、城池、人物、陵墓、古跡等,是我們了解北京地區不可多得的地理歷史資料。他亦對此山和漢狐奴縣有簡要記述:狐奴山南北縱列,長二里,高三十余丈。在狐奴山西南有狐奴縣城遺址。遺址占地約10公頃,地里多有斷磚、殘瓦、陶器碎片。沿著山道上山,山上草木葳蕤,生機勃發,山頂建一六角攢尖的亭子,油漆彩繪,古色古香。站在亭里四望,很能使人發思古之幽情,把思緒穿越到距今兩千多年前的漢代?!俄樍x縣志》載:漢高祖五年至十二年(前202—前195年),在境內設狐奴縣(縣治在今北小營鎮狐奴山下),屬漁陽郡。魏景初二年(238年),撤狐奴縣。也就是說,狐奴縣在順義境內前后存留400余年。
而我此行的目的,是鉤沉大力發展農業生產,引種水稻,開創北京地區種稻歷史,創建“漁陽惠政”的漁陽太守張堪的歷史。
張堪之所以要在狐奴山下引種水稻,是因為這里得天獨厚的水資源。建武十五年(39),張堪官拜漁陽太守。漁陽郡,位今密云西南統軍莊,與這里直線距離不過10幾里。張堪為官勤政,關心百姓疾苦,經常深入民間,體察民情。在他任內,多次來到狐奴山下,他見這里水資源十分豐富,大小泉眼密布,一年四季涌水不止。泉水聚在一起,蓄成水澤河流,曲折瀠洄。當時經濟落后,信息閉塞,人們只知道種植旱作物,這天然豐富的水資源只有白白地流掉。
此前,張堪曾任蜀郡太守,通曉水稻種植技術,想利用這里的水資源為民造福。他對這一帶的水源、水量、水溫、水的流向進行調查。發現這里的水冬溫夏涼,適宜種植水稻。于是,他從南方引來稻種,并教百姓水稻種植技術,從此,這一帶開始種植水稻,至今已1900多年??梢哉f,張堪是北京地區種植水稻的先驅。
張堪引種水稻,首先做的是治水。雨季時,大雨滂沱,四面的野水也聚在這里,一片汪洋,人稱為“苦海”。張堪帶領人在低洼的地方開挖河道、修溝渠、疊水壩。水大時,利用溝渠把水引入河道,向下游泄水。而大小不等的堤壩,則起到分解、切割水流,改變水的流向,把水引到需要的田里灌溉。
站在狐奴山上,舉目四望,但見綠水曲流環繞其間,蒼波浩渺。遠近村莊,茅屋瓦舍,炊煙裊裊,一派田園景色,望之令人心曠神怡,亦是當年順義一景,名“狐奴遠眺”。
漁陽太守張堪引進新的農作物品種,傳授新的生產技術,這應當是北京地區歷史上較早的一次大規模農業開發,不但使狐奴山地區成為魚米之鄉,并且推動了北京地區的農業發展,在北京的農業發展史上寫下重要的一頁。
有了張堪引種水稻,綿綿延延1900多年,這一地區有數十代人享受到了他帶來的恩澤。為人民做了好事的人,人民是不會忘記他的。為感謝張堪造福一方,順義百姓們在前魯各莊為他修廟,名“張相公廟”。廟內還有碑,碑文詳細記述了張勘的生平政績,供后人追思、祭奠??上У氖牵瑥埾喙珡R于1958年拆毀,石碑被墊了道路。
1972年,北京市文物工作隊在仁和鎮臨河村發掘出一座大型漢墓群,出土了北京地區最大的漢代三層陶樓。1996年,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又進行搶救性挖掘,共清理出漢代墓葬50余座。出土了一些稻作工具,是反映當時水稻生產的實物。
近年來,前魯各莊村又修建了張堪農耕文化園,以彰顯村域特色,打造箭桿河沿岸景觀農業文化。整個園區分為四大板塊,即農耕文化板塊、農耕教育板塊、農耕食宿板塊、農耕商業板塊。展區內有石磨、碾米的礱、織布機等生產生活用具,供游人欣賞。
北京地區歷史源遠流長,文化底蘊厚重,又因為是“天子腳下”,這里和京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有著太多的歷史和典故。一個鎮村,一條河流,一處古跡,一條街道,甚至一口水井,都有故事。它們如散落在泥土中的珍珠,如果拂去歷史的塵埃,就會放射出迷人的光彩。而這些還有待我們去挖掘、整理、弘揚,得到應有的知名度和尊重。
狐奴山下景色秀美,史料載:山下曲流瀠洄,稻畦滿野,曾是魚米之鄉,亦多景致。舊時這里河流縱橫,坑塘密布,稻田里,泉眼如珍珠四下散落,汩汩往外涌水。當地人說,這一帶的稻田,不用水澆,全靠泉水自流灌溉,一位老人形容這里是水托地,“馬蹄窩下都有泉”。東西府人家燒水,水壺不結水垢。張堪當年曾引過這眼泉水灌溉水稻,為當時順義一景。
仇店村北,曾有“曲水晴濤”,亦是順義一景。舊時這里有座高粱橋,箭桿河流至此,橋下河水曲折回環,澄澈清明,天氣晴朗,有明媚春光映襯,天光水色,構成誘人美景。
狐奴山東又有箭桿河蜿蜒南流。箭桿河發源地之一東府村:村北有巨泉涓涓涌出西流,匯合上河明泉及北來爛泉各水,流始盛。經東府、西府、仇店、狐奴山南,至魯各莊西北,折而南,水勢迂緩,河深有定,至村南大橋,北府水注入之,最終入潮白河。上世紀60年代初期,著名作家劉厚明深入箭桿河畔,走訪群眾,搜集創作素材,創作出話劇《箭桿河邊》并公演。該劇還被改編成曲劇、京劇,拍成電影,在當時較有影響。
箭桿河還盛產魚蝦、龜蟹、貝類,箭桿河的毛腿螃蟹遠近有名,上世紀50年代初水災,為救災,村人捕捉螃蟹,在北京,一斤毛腿蟹可換回1.4斤小麥。
徜徉在狐奴山下,筆直的公路兩旁,排列著學校、企業、超市、游樂場,面貌一新的村莊,川流不息的公交車,讓人覺得舊貌換了新顏。遙想當年,在這塊廣袤的土地上,張堪也曾在這里巡視,駐足,和鄉村野老談論農事,了解本地的鄉土風情,我的腳下,也許就曾經留下過他的足跡,讓人追思曾經的過往。

復制的“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