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紀”伏櫪

紀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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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老紀，就要退休了。老紀出身阡陌，經常驕傲于自己參加勞動的故事——“我那時候燒石灰，晚上做完工太困，直接在地上倒頭就睡。后來到地里插秧，大伯到田埂邊跟我說，老五，恢復高考了，去讀書。于是就考取了師范。”從學校畢業后，老紀做了一輩子的教書匠，教的是語文和思想品德。這是一個奇妙的組合，既有主題又有表達能力，可能代表著一個一本正經、滔滔不絕的道學先生。不過老紀屬于兼具傳統家國情懷和現代人文主義的綜合派，愿意父子平等地交流。但的確因為老紀的專業，我從小就對這兩門課不感興趣，不過長大后又頗喜歡——年少時見多了嫌煩，但早早播了種，一輩子相看兩不厭。

因為是教書先生家庭，我們從小生活的核心主題就是讀書，貫徹語文和政治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的準則：連環畫給我看的是《孫子兵法》——“李愬雪夜入蔡州”，我現在還能記得里面畫的鵝鴨池;然后就是《古文觀止》，要求背“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在我的看書經歷上，老紀給我的例外僅有一次，記憶尤深。那次，我躺在床上看《紅樓夢》，老紀看到了，頓了一下，遲疑兩步，回頭先“嘖”了一聲，然后說了句：“這本書要選擇性地看。”我腦子里都是問號，須知這是四大名著之一，應當很符合一位中學老師的選讀標準。那時不“懂事”，不懂老紀之意。

老紀是個仁慈的父親，記憶里我和妹妹幾乎沒有挨過打。據我媽說，我上一次挨打的時候，還在讀幼兒園小班。我挨罵也很少，只記得有一次期末考試沒考好，老紀把試卷拿回家，語重心長地跟我說：“讀書要認真一點。”

更多的時候，是聽老紀回憶：“那時候你就這么一點點長，我抱著你在肚皮上玩。”我小學時癡迷乒乓球，以天黑為界。天黑前回家諸事皆無，但倘若天黑了下來，老紀就會準時出現在球場：“該回家了。”于是我就跟在老紀后面，繞過長長的巷子，過一條大馬路，又經過一條長長的巷子才能到家。這一段十幾分鐘的路，我走了很多年，做夢都聞到路上麻辣串和豆芽粿的味道，也經常感覺眼前還有個男人的身影。

2

老紀的本職工作是個老師，為表尊敬，大家還叫他一聲紀校長。當然，轉過身去學生們就喚他“雞腳掌”。這是我親耳聽見，聽到后我也哈哈大笑。可能是“家學淵源”，雞腳掌走路都是外八字，踩過的田地的確都留著向外的痕跡，所以這個稱呼算是“音”“形”兼具。總體上老紀不是一個嚴厲的老師，學生們完全不害怕他，就像我也不會怕他一樣——除非他壓低聲音跟我說“讀書要認真一點”。相反，老紀會記得學生的名字，然后如數家珍，翻來覆去地說他們的優點和缺點：“×××讀書時總是喜歡打架，其實人很聰明也很聽話”“×××這次又考了650多分，離清華北大只差一點點，語文‘拐腳，要找老師給他專門輔導一下”“×××家里條件差，要幫他找一點資金，讓食堂照顧一下”……可以說是既擔心他們學得不好，又擔心他們不好好學;既擔心他們吃得不好，又擔心他們不好好吃。一個做老師的人，心里要記得住學生，這是我應該向他多學習的地方。

所以，老紀教學生和教育我的指導思想大體是一致的——工作細致，以德服人。細致是教育工作的需要，因為每個學生都不一樣，幾乎沒有一通百通的方法;以德服人也是教育這個工作的需要，因為面對的對象是人，所以要講道理。除了這些綱領性的總結以外，我親眼見識了半夜兩點去檢查校園安全，怕學生翻墻出去打游戲上網的“雞腳掌”;見識了夙興夜寐規劃課程、安排教師和調配教室，想要人、物盡其用不浪費的“雞腳掌”;見識了跟上級要資源、跟銀行借貸款，希望能把工程款在過年前發給農民工的“雞腳掌”。長大后我認識了很多人，發現人生的宗旨各種各樣，但是我的家庭氛圍好像一直都是忙這忙那、非常勤奮，從不駐足去思考生活的意義——默認努力就是生活全部的意義。

3

年少時我一切都“聽爹由命”，我和老紀似乎沒有太多的矛盾，如果說有不同意見，那便是高考。事后總結，老紀是把我當了試驗品，總結了培養清北（指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學生的精髓。小縣城的教育資源是有缺陷的，要想考得好，難免就要有一些突破極限的努力。實事求是地說，似乎沒有其他的辦法。經此一役，老紀上了新境界，成功培養了不少考上清北的學生。他走在馬路上氣壯山河地跟別人稱道：“我知道怎么教能培養出考上清北的學生。”而且論據充分、旁人難以質疑。

再后來我長大了，過上離開父母的生活，見識更大的世界去了。遠離了家鄉故土，父母的電話就像一條線，若隱若現地牽著漂洋過海的風箏。有時候夢到了老家的炒粉和清湯，醒來就跟老紀說一下，但也就只能是說一下，因為干的意大利面和濕的米粉本質上不是一個物種。孩子終究會長大，我的翅膀大概算是硬了，也飛得遠了。

回頭總結，自從我走出小縣城后，老紀給我的一些意見和想法，已不太適用了;對于世界和生活，我們在理解上已有差異。因此，我指導像我一樣出身小鎮的大學生們時，第一個建議就是要“尊重父母，但不要太聽他們的話，因為他們已經不懂了”。然而，雖然他們“不懂了”，但親情的美妙并不在意宇宙的格局、世界的變化、觀點的差異，而在于你知道家人永遠與你站在一起，無論日月盈昃，辰宿列張。這是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的道理。

老“紀”伏櫪，志在千里——退休之后，不用千里，只需做好自己。我們一家人都是教書匠，“為往圣繼絕學”，幫助小城學子考上大學就是最大的幸福。“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這樣的鼓勵，怕是老紀也不敢多說了。

我的父親，老紀，就要退休了。我在深夜寫下這些關于老紀的文字，就當作是一份紀念品吧，祝老紀一直年輕！

編輯|饒春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