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展廳。圖/視覺中國
“美術館著火了,一幅名畫和一只貓,只能救一個,你救誰?”這個問題在克里斯蒂娜·庫爾森(Christine Coulson)聽來,根本不是一個問題。無需思索、猶豫,如果你也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工作近三十年,估計會以一樣的神情脫口而出:“ I would definitely choose the painting”。
她在2022年出版的《挑選繆斯: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奇幻故事集》中詳細闡釋了這個觀念。《藏品課》里藝術品紛紛發聲:“但我們會繼續活著。我們是證據,是遲遲不肯離去的、沉默的證人,掛在墻壁上,站在底座上。人們存在過的證據。”她在回復采訪的郵件里進一步說明:“所有與之相關的人——藝術家、收藏家、管理員、博物館參觀者——最終都會死去。但藝術永存。”
藝術會永存,藝術品也是。不出意外的話。
2002年10月6日,有著500年歷史的亞當雕像在大都會展廳展出時突然倒下,整個頭部掉落,身體碎成無數塊。
亞當“遺體”被發現的那個早晨,成了許多親歷者難以忘懷的時刻。之后大都會耗時十幾年對其進行修復,直到2016年才開設全新的展廳展出。但這個略顯詭異的插曲在庫爾森腦海中還遠未結束。她忍不住要想,“這肯定是一次意外事故,但如果把亞當賦予靈魂,囿于石膏身體的靈魂是一定想要活動一下身體的,他準備邁出自己人生一小步的時候,就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
她無意捕捉蛛絲馬跡進行調查,而是決定將這種想象放入小說,這樣的話,一切都有可能發生,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亞當為什么神秘摔倒,一定會是有趣的故事。”
從亞當雕像的角度寫的故事是她二十多年后下筆的開端,在這期間,她日復一日徘徊于博物館的塵封小路和日常活動,帶著新奇的眼光穿梭其間,工作、觀察,在華麗深邃的藝術品點綴下,展廳間的水泥墻壁仿佛也變得松軟,成了一處處值得欣賞的自然景觀;博物館內員工的語言和日常活動也同樣令她著迷,她從不寫日記或做筆記,僅憑記憶像采集蝴蝶一樣收藏著這些無形的習慣。
“博物館有一種非常像家庭的文化,鼓勵我們一遍又一遍地向別人講述同樣的故事,這種重復創造了一種制度性的民間傳說。為了捕捉大都會博物館的幕后世界,小說必須既富有想象力又符合現實,而這些故事無疑為我的創作提供了真相內核。”
《捐贈人》里描述的為了答謝某位一次性捐贈了近百件珍稀藏品的大人物而邀請他來館內拍照的事情確有發生,庫爾森在書里用夸張的口吻還原那份隆重——著名攝影師帶著大批人馬精心挑選拍攝地點,不僅從場景中挪走不宜入鏡的擺設,“恐怕還為了讓光線變得柔和而調整了云朵的位置”;《夜間行動》的靈感來源于一則大都會博物館流傳已久的八卦——兩個保安在儲物柜里做愛被抓。她從來不知道具體的人是誰,便創造了一對情侶警衛,Radish和Maira,作為她想象中的當事人。
陳丹青在《紐約瑣記》開篇回憶道,“紐約大都會美術館到處是警衛,一色青灰制服,但行頭簡單,只是徒手,每座小館至少派一位。當你拐進暗幽幽的中世紀告解室、古印度廟廊偏房或埃及經卷館,正好沒有觀眾時,必定先瞧見一位警衛呆在那里。文藝復興館、印象派館、設在頂層的蘇州亭館,男女警衛可就多了,聊天,使眼色,來回閑步。在千萬件珍藏瑰寶中,他們是僅有的活人,會打哈欠,只因身穿制服,相貌不易辨識。”
當他瞥見哪位百無聊賴的警衛仰面端詳名畫,偶爾會閃過一念:三百六十五天,您還沒看夠么?相較之下,在博物館工作的庫爾森仿佛擁有某種“特權”,當她心里冒出同樣的疑問時,她可以毫不費勁地得到答案。
過去的二十多年里,博物館每周都會舉辦活動,讓大家認識、了解不同的同事,庫爾森幾乎每天都能見到他們,與他們緊密合作,甚至可以說是一起成長,那些在游客眼里默默無聞的人物對她而言是“最偉大的英雄”,“他們對博物館的奉獻和策展人沒什么兩樣。”

克里斯蒂娜·庫爾森。圖/Jackie Neale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內的值班人員。圖/本刊記者 孫凌宇
她了解他們,視他們不僅如同事,更像家人。考慮到保安實際上花了最多時間在展廳,與藝術有不同尋常的親密關系,她在小說里溫柔地“賦予”了Radish出眾的能力,能讓大都會的藝術品中的情感傳遞到自己靈魂深處。她在書里寫道:“他對這些展品的感知與一般的策展人或參觀者不同。他能感到提埃波羅筆下凱旋的羅馬將軍馬略傲立于馬車上的昂揚氣勢,好像那個人就是他自己。看到大衛的《蘇格拉底之死》,他感到悲慟萬分,仿佛蘇格拉底大口咽下毒藥后,他自己就站在那間屋子里。看到洛倫佐·巴爾托里尼的《德米多夫桌雕》上睡意昏沉的人物,他幾乎要癱倒在地,仿佛喝了安眠藥,整個人都要失去知覺了。”
看似無奇、感知力卻異常敏銳的保安,他的悸動、悲喜哪怕是面對一起巡邏的女友都難以獲得共鳴,反倒是在一尊雕像的眼里看到了惺惺相惜。“他經常選擇從單鐸神廟附近的樓梯間進入展廳,映入眼簾的是整面墻的窗格和窗格前宏偉的廟宇,以及古老的歷史遺跡與現代生活和中央公園的人流車流之間的碰撞。亞當和其他的藝術品不同,他始終能感受到這座雕像的欲望,倒不是針對那個蘋果的欲望,而是針對另外某種樂事的欲望。感覺有點像饑餓,但比饑餓更加迫切。雕像和保安,二者都有一種經久不變、來自心底的痛苦。”
而五百多歲高齡的“亞當”也同樣留意到了這位“個頭格外高、身形格外瘦削”的保安,“他花在欣賞藝術品上的時間比別人多得多,而且他似乎能看得懂亞當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渴望——對自由行動的渴望。”于是,他奮力挪動,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吸引視線,“省得這個一時縱樂的小保安在樓梯間被他領導撞見。”
光是一個人與一件展品之間,都能有如此輾轉動情的關聯,不難想象,庫爾森口中“小城市”般的、占地13萬平方米、擁有超過2.2萬名全職員工和三百多萬件展品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該有著怎樣“驚人的復雜性”。“這個地方像是一杯奇怪的雞尾酒,酒里有充滿了自信與優越感的天選之子,也有被寬容相待的怪咖;正是這一點讓我覺得自己來到了應許之地。”
館內有962個陳列室,按照每個展館至少一位保安的配置,光是保安隊伍就有近千人。“新的招募標準要求所有保安必須有大學學歷,這條標準剔除了近千人隊伍里的老油子和像賭場掮客一樣膀大腰圓的家伙,招進來一些表演藝術家、劇作家、音樂家和電子游戲設計師。”
書里除了詳細描寫保安、燈泡修理員、慈善會引導接待女孩等平日容易被忽略的人群,也不乏館長、策展人、捐贈者這類有頭有臉的人物。扉頁上標明此書是為了紀念1977年至2008年的大都會博物館館長菲利普·德·蒙特貝羅(Philippe de Montebello)。在庫爾森眼里,“他是一個非凡的人。在他擔任董事的31年里,他激勵員工盡力工作。作為一名領導者,他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于,他既設定了高標準,又尊重他人的專業知識。”
小說的故事多發生于她在大都會博物館工作的前10年,“那是博物館歷史上一個非常特殊的時期。當時,大都會博物館是由一小群古怪而富有傳奇色彩的人物經營的。因為那時候還沒有電子郵件,我們像是在一個完全模擬的世界,自行運轉地工作,這意味著即使我很年輕,我也經常和這些資深人士在同一個房間里。這種接觸教會了我所有的東西,也確實為這本書的某些章節提供了素材。”
大約在1996年,她負責傳遞一張備忘錄,上面寫著“時裝設計師卡爾·拉格菲爾德(Karl Lagerfeld)將帶著繆斯女神出席與大都會博物館館長會面”,這短短的一行字啟發了日后小說集里的同名故事《挑選繆斯》。“我記得當時我在想,如果館長帶著他自己的繆斯來開會,會發生什么?再過20年,我才會在小說中探索這個想法。”
她照例讓藝術品“活”過來,來自油畫、素描、陶瓷、攝影作品中的“女神”們紛紛來到館長辦公室參加競選。“《挑選繆斯》中的館長角色并非照著菲利普完全還原,但不可避免會有他的影子(菲利普英俊又令人生畏)”。當她收到第一本印好的小說時,她第一時間便是親自送去給菲利普。
“在小說發生的那個時期,大都會博物館是非常正式的,所以人們非常重視作品的寫作方式以及人們的行為方式。大都會博物館也有自己的內部語言,通常都是首字母縮略詞,因此可能會讓外人感到困惑,比如ESDA,代表歐洲雕塑和裝飾藝術系,我們發音為‘Ez-dah(誒茲達);AAOA(Arts of Africa Oceania and the Americas),代表非洲、大洋洲和美洲藝術。各部門間傳遞專用的、上面有洞的黃色信封我們叫‘奶酪;餐廳是‘員工咖啡館;圖書館則直接喚以捐贈者的名字‘沃森。在很多方面,學習這種簡稱是你快速融入博物館員工文化的一部分”。
透過最后一個故事《紙雕》里負責整理紙袋的女孩Edith,讀者可以看到新人的心路歷程,這其中多少有庫爾森本人當年的自我投射。她畢業于威廉姆斯學院(Williams College),一樣擁有藝術史碩士學位,為了迎接新工作,她沒有“借一雙好鞋”,而是直接買了一雙,“放在辦公桌底下,只在博物館里才會穿,這樣它們才會更耐穿。我還把奶奶的西裝裙改短了,穿去上班。”
1991年,她在大都會博物館歐洲繪畫部做暑期實習生,參與來年哈夫邁耶收藏展的準備工作,負責整理美國印象派畫家瑪麗·卡薩特(Mary Cassatt)和美國傳奇藝術收藏家路易辛·哈夫邁耶(Louisine Havemeyer)之間的信件。那次奇妙的早期經歷讓她第一次看到了博物館背后的世界,那時她便確知自己想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過去30年,藝術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博物館界的變化要慢得多。當我開始在博物館實習時,我馬上就知道我想長期呆在那里。我周圍的人都在那里工作了20年、30年,甚至40年,所以這個機構的員工文化使你在那里生活的想法成為常態。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永遠不會真正離開。”
庫爾森從小在紐約長大,很早便是大都會博物館的常客,但被允許參與到觀賞之外的工作中,感覺還是很不同。從威廉姆斯學院畢業后,她在1994年初回到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受雇于發展辦公室,負責撰寫展覽描述,這是她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寫作生涯的開始;接著她先后擔任總監首席顧問和高級寫手,分別負責撰寫演講稿以及為英國藝術新畫廊的所有藝術作品起草墻上的標簽。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走廊。圖/視覺中國
“寫作對我來說總是那么容易,我一直都能寫,也許是因為我小時候讀書太多的緣故。我最喜歡的作家是約翰·契弗、格雷厄姆·格林、多蘿西·帕克、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和朱利安·巴恩斯,他們每個人都有一種獨特的聲音,能夠從第一句話就把你拉進他們的故事中。我為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寫了25年各種形式的文章。2016年4月,《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我寫的關于博物館幕后生活的文章。那是我發表的第一篇文章。”
九個月后,她獲批一年學術休假,開始動筆寫《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奇幻故事集》。身為作家期間,她相當自律,每天從早上10點寫到下午3點,除了在謝爾德島朋友兒子的房間借住幾星期,其余時間都在紐約公共圖書館的固定駐地。“我會在下午修改我的草稿。因為我想寫這本書已經很久了,所以寫作對我來說非常容易。把它寫在紙上就像是一種解脫。我沒有使用任何圖書館的資料,因為這本書是虛構的。在那一年里,我偶爾會回到大都會尋找靈感;例如,在寫《肉與奶酪》這一篇之前,我特意讓建筑部門的負責人帶我去博物館下面的隧道看看。”
2019年4月,庫爾森離開大都會博物館,開始全職寫作。近日她剛剛完成了下一部小說的初稿,內容仍與她在博物館的經歷直接相關。這座建筑無疑是個取之不盡的素材庫,連同置身其間的一切耐人尋味,就像她總結的,“生與死、性與愛、戰爭與宗教、權力與金錢。不僅僅是在大都會門內啊,坐在大都會門前的臺階上就能看到這些。”
她在大都會博物館度過了大半輩子,如今又持續寫著與之相關的書。“在某種程度上,我和大都會博物館的關系是一個偉大的愛情故事。”讀者在感受奇幻世界之余,同樣也能體會到這般深情。有人評論道,“翻開這本《挑選繆斯》仿佛手握一把打開大都會博物館不為人知幕后角落的鑰匙,帶我們深入博物館那些不對游客開放的神奇角落。這不僅是一個個關于藏品的奇幻故事,也是作者本人無數的生命瞬間,愛和時間造就了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