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冬
“江浙小縣城搞起錢來,一個比一個生猛,如果你網購頻繁,會發現很多發貨地址都顯示浙江金華,但工廠基本都在永康。”商家王麗(化名)如是說。
你能體會一件產品的成本壓到極致是什么概念嗎;在你的概念里,工廠直銷是不是等同于低價的銷售渠道;你知道供應鏈高端玩家的爆款操作嗎?
永康的“恐怖”之處,遠不止于此,其作為中國五金之都、中國電動工具之都、中國家居清潔用品之都、中國炊具之都、中國五金工匠之鄉等,是20多項國家榮譽擁有者,白牌(非品牌)霸主永康,總對商業世界,存在另一種本土化表達。
永康位于杭州以南的兩百多公里。自稱“小商人”的王麗在永康經營有一家小型日用五金企業。
如果不是兩三萬元一平米的房價,大多數人很難將這里與“最富縣城之一”的名頭關聯在一起。然而隨處可見的是各種款式的豪車,盡管永康富庶如此,其定位也不過是五線城市。
2021年永康納稅額超過1億元的企業有13家,納稅超過3千萬元的達到47家。在疫情初襲的2020年,當地人甚至逆流而上,涌出了2.48萬個永康老板。
大多數人所知曉的版本是,中國科技五金城早已發展成中國最大、世界第三的五金交易市場,“中國五金之都”也成了永康最重要的名片。
但王麗卻說,今天的永康不單單是五金之都,更是爆品源頭,與義烏齊名。
任何一款品牌產品落到永康都能被完美復刻,并且制造成本會被當地工廠用最快速度打下來,在市場上以價格優勢完全碾壓原品牌。在永康范圍內,工業區的大型廠房,不知名小作坊,加工設備無序沖撞的噪聲都不曾停歇。它們不生產品牌,都是白牌工廠、超級爆款制造機。
曾經,永康人盯上某個原價500多元的國外品牌家用產品,隨手買回來研究一番,便很快扒出了其核心設計原理,當地工廠隨即投入仿制。最后把成本壓到百元以內,就算50%的利潤,市場價也不會超過200塊。更微妙的是,由于出廠價格實在太低,產品往往還會被重新引進國外,轉身給其他國外品牌做跨境貼牌。
當人們為永康的成就喝彩和鼓掌時,心中也會有種不得其解的困惑:
這座沒有金屬礦產資源的浙中小城,為何會冒出數萬家五金生產制造企業?又何以成為全球最大的五金產品集散中心之一?為何能涌現出成千上萬的企業家,打響全球知名的“永康制造”?這座五金之都背后,蘊藏著怎樣的基因和密碼?
王麗笑了笑,永康的背后,有兩大利器:
一是本身的供應鏈聚集優勢,二則是當地工廠的反應能力。
“永康人生產一款爆款產品,可以在2小時之內找齊所有的組件供應商,即使生產過程出了問題,也能迅速找來相應廠商合力解決”,王麗打比方說。

地理上,永康雖不沿海,但近海,是廣義上的“沿海地區”,且永康屬于江浙制造聚集圈。這樣的地理區位,意味著永康具備發達的交通網絡,其產品無論是出口和內銷,都具備運輸成本上的優勢。
除開地理區位等硬條件外,永康的發展離不開其多年來積累的五金產業鏈優勢。
一個地區要想將某個產業發展起來,走產業聚集的路子總不會錯,永康便是如此。在永康及其周邊地區,工廠密集。產業集群可以節省成本、有利于形成區域品牌,能夠促進企業間的相互學習進步和深度分工。區位優勢,產業鏈積累,產業集群的共同加持,便有了永康不一樣的發展模式。
王麗闡述了永康模式下爆款的產出邏輯:
假設一名永康老板預判到某產品的商機,決定投資生產100萬個,首先是對樣品做最小單位(甚至標簽紙和外包裝膜)拆分,把所有成本列張表,接著對照每項成本進行極致壓縮。
永康人的行事慣性,通常是叫供應商朋友碰面,告知計劃采購的配件數量、標準,以及利潤空間,再等供應商報價。拿到報價反饋后對比計算,符合預期,就迅速決策,快速投產。
“像前段時間筋膜槍火了,原本有電池基礎的廠,次日就已經投產造成批的產品出來。”
于是,像這類高頻次消費的產品,會隨著工廠的跟進介入,以“低價白牌產品”的定位徹底再爆一次,通過各大電商平臺,成為真正“老百姓用得起”的爆品。
永康的崛起是一個典型的浙江故事。其不同點在于,這里形成了一種極具地方辨識度的經濟現象,即浪潮經濟。
《永康浪潮經濟初探》一書中如是定義:
當一個合適的、具有較大利潤空間的產品出現,甚至僅僅得到這方面的某種信息,他們就立即捕捉到,立即上馬,投入競爭;而當這個產品不再具備合適的利潤空間或有虧損的危險時,他們又會盡快停產,轉而尋找合適的產品,由此便形成了浪潮經濟。
“浪潮經濟”的出現并非偶然。就時代背景而言,這一現象的出現受益于短缺經濟。
永康精準地抓住了這種消費特征,順勢而為,通過“短平快”的生產方式,利用熱銷產品賺一波“快錢”,然后火速轉戰下一款產品。
這種靈活的市場行為,不僅讓企業完成了原始積累,也讓經濟伴隨著浪潮螺旋式上升,實現了指數級發展。
當然,永康也曾遇到危機。
《專業化分工集群新經濟地理學說》里曾有提到:產業集群在哪里發生和成長,有一定的專業市場地域空間偶發性,但偶發之中也有其必然。
不斷發展的中國科技五金城不僅為永康制造業提供廣闊的銷售和展示平臺,同時通過市場的商流、物流、信息流,吸納全國甚至世界各地的人才、技術和原材料等,為企業生產提供配套服務。
市場與產業緊密結合,互促共榮,整個市場已經形成五金產品、電動工具、機械設備等16類交易區,匯集了日用五金、建筑五金、工具五金及機電產品、金屬材料、機械設備、裝飾材料等上萬種五金產品及相關產品,商品輻射國內及俄羅斯、美國、加拿大、巴西、澳大利亞、日本等50多個國家和地區。
早期,永康五金工藝底蘊深厚,這一手工文化傳承,在市場化大門啟動之時,誕生了規模化的產業集群,又將產業集群的規模化生產帶到全國以至全球市場,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筋膜槍就是曾被永康推出來的一個超級爆款,市面上能買到的筋膜槍,不管價位高低,不管進口國產,10個里面有8個來自永康。
這樣的邏輯下,“只要廠子夠大,客戶資源夠廣,年產值估計得有10到20個億吧。”王麗略帶保守地說道。
王麗并不是土生土長的永康老板,但在她眼里能夠理解白牌和品牌兩條路徑存在的合理性。
曾經,永康永江公司同樣用著“拆解-復刻-壓成本-低價競爭”的模式在全國掀起過一陣滑板車消費風潮,引得當地大大小小的工廠一擁而上。永康某老板在美國訪問時,看到有人在騎滑板車。他覺得這東西永康也能做得出來,于是帶了一輛回來。半個月仿制成功,并推向市場,成為了一時的消費熱點。
誰也沒想到,才嘗到甜頭,滑板車就從單個企業的新產品演化為區域化的大生產。結果價格越壓越底,導致很多企業剛把車子生產出來就直接倒閉。
如此之短的生命周期讓人始料未及。
從遍地開花,到浪潮過后的哀嚎一片,根本原因在于模仿的門檻不高,跟風企業實在太多,在本地形成了相互殺價的怪圈。
永康人最先領悟到的是,這種爆款路子只適合賺快錢,必須見好就收。
王麗回憶了來永康的這些年,想了想說,通常永康老板做生意,會在保證質量的基礎上再賺個50%左右的利潤,不過現在出現了一種商家,專為壓低利潤和價格而生。
簡單來說,只要不影響到產品使用的部分都會被刪減,總之該省的全部省去。作為結果,價格打到最低,利潤打到最薄,利薄但銷量足夠大。
今天,在永康1 049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活躍著13.6萬家市場主體,同時永康擁有規模以上工業企業1 027家,億元產值以上企業169家,10億元產值以上企業10家,現代五金產業集聚度居全國第一,形成了一整套完善的產業鏈。
著名經濟學家吳敬璉在調研永康五金產業時指出,全球經濟一體化后,僅僅靠吃苦耐勞、敢冒風險的精神是不夠的,還要有敢為人先、敢于創新的魄力。
很顯然,一些頭部企業率先從“浪潮經濟”中醒悟過來,轉型升級勢在必行,抓手就是科技創新。
在這些企業的帶動下,風向開始發生轉變,從相互模仿變為爭相創新。
此外,在傳統塊狀經濟向現代產業集群的突圍中,當地政府的“有形之手”也是頻頻發力。
在這個過程中,浪潮經濟始終沒有在永康消失,仍然以其內在規律在悄悄運行,只是逐浪的方式發生了轉變,從過去的“模仿”變為“創新”。
近年來,在火熱的“浪潮經濟”年代之后永康似乎沒有再出現大的浪潮,但從這些年的中國五金博覽會上可以發現,永康企業通過生產技術、工藝材質、產品設計的主動創新,提高科技含量、提高產品質量,深深扎根市場,形成了一批強有力的生命周期更長的“浪潮產品”,從而掀起新一波經濟浪潮。
國內經濟當前進入新的發展階段,超大規模的內需市場即將釋放,消費形式正在發生根本性改變——過去我國消費具有明顯的模仿型排浪式特征,現在模仿型排浪式消費階段基本結束,個性化、多樣化的消費漸成主流。
這種變化,是新發展格局之下呈現的時代特征。
疫情重壓之下,以外向型經濟為主的永康也面臨窘境,外貿訂單的不確定性,迫使企業開始思考新發展路徑: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外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為他們打開一條新思路。
于是很多企業開始轉頭向內,“掘金”更為確定的國內消費市場。
國內市場怎么做?面對消費升級之下的內需市場,企業發展的邏輯早已大不相同,光靠模仿和跟風是行不通的,如何最快速度適應個性化、多樣化消費需求,成為永康企業必須面對的新命題。
比如,定制化消費正在蓬勃興起,新一代信息技術給消費者帶來了智能化和場景化的消費新體驗,如何滿足消費者個性化需求呢?
再如,粉絲經濟是當下消費亮點,不論是依靠明星影響力,還是直播帶貨,正在全方位滲透到日常消費中。
過去幾年,永康在努力尋找各種突圍方向,如拓展品牌渠道、轉戰電商平臺、嘗試新零售等。除了眾人熟知的產業鏈條完備、電商基礎強等因素外,更關鍵的是永康在面臨風云突變的市場時,早已練就了一身逐浪的本領。
外在的種種不確定性,讓世界經濟發生著深遠變化。面對家門口的世界級市場,誰能率先跟上新發展格局的時代步伐,率先將創新作為發展動力,誰就能在大時代中直掛云帆。
這對永康來說,或許是破題的關鍵所在。
部分數據素材來源:《永康浪潮經濟初探》,以及其他網絡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