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強 彭 穎
鋼鐵行業是典型的能源密集型行業,其碳排放量在我國制造業31個門類中位居前列,盡管近年來我國持續壓縮鋼鐵產能且鋼鐵行業二氧化碳排放量大幅下降,但鋼鐵行業產能仍占全球一半以上,其二氧化碳排放占全國總排放量的比重居高不下,且與歐盟鋼鐵行業低碳發展水平差距較大。近日,美歐為持續數年的鋼鋁關稅爭端按下“暫停鍵”,并承諾將攜手制定可持續鋼鋁全球準備(Global Arrangement on Sustainable Steel and Aluminium),共同應對中國鋼鐵產能過剩和二氧化碳排放量高等問題。此舉為拜登政府上任以來,雙方繼化解航空補貼爭端和建立歐美貿易和技術委員會后,在經貿領域的又一建設性成果,標志著美歐經貿合作持續深化和跨大西洋關系持續修復。同時,彰顯了雙方協力重塑全球貿易和產業規則、掣肘我國制造業和全球貿易優勢的戰略動機,對我國的影響不容忽視。疊加近期我國陸續發布《關于完整準確全面貫徹新發展理念做好碳達峰碳中和工作的意見》和《2030年前碳達峰行動方案》對鋼鐵行業低碳發展提出要求,我國鋼鐵行業發展面臨國內和國際層面的雙重壓力。
2020年歐盟粗鋼產量為1.4億噸,位居全球第二,其現有鋼鐵產業的成員國達23個,生產設施500余處,鋼鐵行業創造就業崗位約260萬個、總附加值1 320億歐元,是工業經濟和工業生態的重要組成部分。歐盟粗鋼產能中,碳鋼非合金、碳鋼及其他合金、不銹鋼等占比分別為79%、16.5%、4.5%,近10年來上述比例基本保持穩定。歐盟鋼鐵行業的產能過剩于20世紀70年代達到峰值。但在此后數十年通過產業重組、嚴控產能和援助規模等方式歐盟成功化解了該問題,并使其鋼鐵行業碳排放總量下降了近30%。目前,歐盟鋼鐵行業年度二氧化碳排放量占歐盟二氧化碳排放總量的5.7%,噸鋼二氧化碳排放量為2.0 t,碳排放強度較高的高爐/堿性氧氣路線和電弧爐等可循環生產路線占比分別為57.4%、42.6%,廢鋼回收比例高達85%,粗鋼生產中廢鋼使用比例達54.8%,預計2050年其廢鋼回收量將與鋼鐵產量相當,使鋼鐵產品接近循環材料。整體看,歐盟鋼鐵行業在環境效益、生產工藝等方面均為全球領導者。2011—2020年按生產路線劃分的歐盟粗鋼產量見表1。

表1 2011—2020年按生產路線劃分的歐盟粗鋼產量
2020年,我國粗鋼產量為10.5億噸,持續高居全球第一位,且產量仍在增長。我國鋼鐵行業二氧化碳排放量分別占國內二氧化碳排放總量和全球鋼鐵行業碳排放總量的15%和60%,噸鋼二氧化碳排放量為2.04 t,高爐/轉爐法和電弧爐冶煉法占比分別為90%、10%,鋼鐵生產中廢鋼使用比例為21.7%。整體看,我國在排放控制、排放效率、生產工藝等方面均落后于歐盟。
鑒于我國鋼鐵產品在數量和成本方面的優勢及中歐鋼鐵行業綠色發展差距,我國一度成為歐盟鋼鐵產品主要進口國。但自2014年以來,歐盟對我國鋼鐵出口產品采取了一系列貿易限制措施,其自我國進口的鋼鐵產品數量大幅下降,2020年我國降至歐盟第四大鋼鐵產品進口國和第四大鋼鐵產品出口國,其中歐盟自我國進口扁平材和長材的數量分別占其單類產品進口總量的5.7%、5.8%,對我國出口上述產品分別占其單類產品出口總量的7%、3.9%。2020年歐盟鋼鐵產品進口來源分布見表2。

表2 2020年歐盟鋼鐵產品進口來源分布
經合組織數據顯示,目前全球鋼鐵產能過剩6.241億噸,約占全球鋼鐵總產能的25%,約是歐盟總產能的3倍。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2020年全球鋼鐵需求大幅下降,使長期存在的鋼鐵產能過剩問題進一步加劇。歐盟認為,過去15年間中國鋼鐵產能增加5.99億噸,是推高全球鋼鐵產能過剩的重要原因;同時,因中國產能過剩,進一步破壞了全球鋼鐵市場運作,置歐盟企業于全球不公平的鋼鐵貿易環境,使2017—2020年歐盟鋼鐵出口量下降幅度超過25%,削弱了歐盟鋼鐵行業的全球優勢。綜上,2021年度歐盟提出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并聯合美國就我國鋼鐵行業打出全球可持續鋼鐵準備,旨在進一步捏合貿易和綠色規則,重塑全球鋼鐵貿易和產業規則,掣肘我國制造業和全球貿易優勢,對我國產生的影響不容忽視。為此,我國需結合國內雙碳目標落實進程,借鑒歐盟鋼鐵行業轉型經驗,持續推進我國鋼鐵行業減污降碳,推動我國從鋼鐵大國向鋼鐵強國轉變。2020年全球粗鋼產量及分布見表3。

表3 2020年全球粗鋼產量及分布
近年來,歐盟從低碳鋼鐵市場孵化、化石能源清潔替代、低碳鋼鐵國際合作3個維度入手,成功化解了鋼鐵產能過剩問題,并且使鋼鐵行業碳排放量總量下降近30%。
歐盟依據鋼鐵產品隱含碳排放量信息,積極為低碳鋼鐵創造市場。
一是排放控制。建立碳排放權交易體系(ETS),并將鋼鐵行業納入ETS,通過削減免費碳配額和提高線性削減比例,抬高鋼鐵企業排放成本,推動其減排。同時,通過與鋼鐵生產商簽訂碳基價合約(CCFD)向生產商補償低碳投資與固定碳價的差額,鼓勵生產商探索和應用低碳創新技術。同時建立CBAM,將部分進口鋼鐵產品納入CBAM,以拉平盟內外鋼鐵企業碳排放成本,避免盟內鋼鐵行業碳泄露。
二是流程控制。前置控制,將鋼鐵行業納入《工業排放指令》(ED),將鋼鐵企業采用最佳可用技術(BAT)、使用綜合方法確保環保性能、接受強制環境檢查等視為鋼鐵企業獲得運營許可的前置條件。下游控制,將鋼鐵產品使用標準納入《建筑產品條例》(CPR),通過將綠鋼使用要求植入建筑等主要鋼材消費行業的用鋼標準,倒逼鋼鐵生產減排并擴大綠鋼市場份額。
三是市場引導。標準引領,按照生產高質量鋼鐵產品、最大限度為創新設置專利、引領全球標準制定等遞進式路徑,積極圍繞評估鋼鐵生產設施二氧化碳排放性能的核算規則、可持續性鋼鐵價值鏈等制定通用標準,為全球鋼鐵生產商和投資者提供明確信號。產品標簽,將鋼鐵產品納入可持續產品倡議(SPI),根據鋼鐵產品可回收性、全生命周期環境足跡等,在回收、再利用環節對其分類,引導市場對鋼鐵產品環境績效進行分類評價,提高低碳、可持續鋼鐵市場份額。
四是資金支持。多層次多渠道籌集資金,助力全產業鏈低碳實踐。啟動地平線歐洲清潔-鋼鐵伙伴關系,協調復蘇和韌性機制、地平線歐洲等近10種渠道的公私部門資金,聚焦加速和部署低碳和零碳鋼鐵生產方案,支持鋼鐵生產突破性技術研究創新和示范,確保至2030年至少建成2項技術途徑示范,推動示范工廠減排80%。將鋼鐵生產納入《歐盟可持續金融分類法》和綠色債券標準,為綠色鋼鐵生產設定長期“黃金標準”,鼓勵為市場尚未熟悉的突破性技術進行融資。
鋼鐵行業是典型的能源密集型行業,其所有低碳生產路徑均依賴電力和能源,能源成本占鋼鐵生產總成本的20%~40%,提高能源系統清潔度對于鋼鐵行業脫碳至關重要。
一是借氫能化解化石能源排放難題。歐盟積極以氫能替代煤炭等化石能源,通過降低電解槽成本、新建氫能基礎設施等擴大氫能供給并提高氫儲能水平,積極發展基于氫能的低碳冶煉技術,打造“無化石燃料鋼鐵制造”價值鏈。
二是借統一電網化解電力與鋼鐵生產區域不平衡難題。積極升級和擴建電網,整合清潔能源系統、碳捕捉搜集利用與儲存(CCUS)、氫能基礎設施,通過電力輸送和氫運輸化解鋼鐵工業集聚區域和電力供應區域的不平衡現象。
三是借電力市場改革化解鋼鐵企業高成本難題。通過電力市場、網絡收費和稅收等領域監管框架確保電力價格對鋼鐵企業可負擔。支持電力行業電氣化和脫碳,確保歐盟電價及鋼鐵企業成本具有全球比較優勢。鼓勵鋼鐵行業隨電價波動靈活調整生產周期,穩定電網負荷并獲得相關補償,減少電價上漲對鋼鐵生產的負面影響。
一是推動建立全球公平競爭環境。歐盟認為,受全球產能過剩和各國采取的補貼、無根據關稅等貿易保護措施影響,2017—2020年歐盟鋼鐵出口量下降幅度超過25%。盡管歐盟致力于通過貿易防御工具恢復和平衡歐盟市場的競爭環境,但隨著中國鋼鐵產能的迅速增長,自中國進口的傾銷和補貼鋼鐵數量仍有所增長。為此,歐盟制定《貿易防御法》,相關機構可快速采取反傾銷稅和反補貼等貿易防御工具降低“傷害性”鋼鐵的進口數量,在其55項針對鋼鐵的貿易防御措施中,28項涉及從中國進口的鋼鐵。通過上述貿易防御工具,2015—2018年歐盟“傷害性”鋼鐵的進口數量下降90%。此外,歐盟以保障措施對26種進口鋼材實行關稅配額,防止特定鋼鐵產品貿易轉移對歐盟鋼鐵生產商造成經濟損害。
二是建立全球伙伴關系。歐盟于2016年推動建立鋼鐵產能過剩全球論壇(GFSEC),旨在解決全球鋼鐵行業產能過剩、貿易扭曲、不當國家干預等問題,并確保所有經濟體應用商定原則,但中國等鋼鐵大國于2019年脫離該論壇,迫使歐盟通過七國集團、經合組織鋼鐵委員會等平臺,與相關國家通過碳定價、綠色鋼鐵標準和公共采購等工具激勵低碳技術投資和清潔能源創新,持續解決上述問題。
三是推動全球國際綠色公共采購改革。修訂國際采購文書(IPI)立法提案,呼吁在國際采購談判中創造杠桿以開放第三國市場,并通過協商消除歐盟鋼鐵企業進入第三國采購市場的障礙,通過全球綠色公共采購擴大第三國對歐盟綠色鋼鐵和綠色價值鏈的需求。
近期我國相繼出臺《關于完整準確全面貫徹新發展理念做好碳達峰碳中和工作的意見》和《2030年前碳達峰行動方案》,對鋼鐵行業減污降碳和綠色發展提出硬約束。在此背景下,我國鋼鐵轉型升級面臨新的機遇,且有助于應對和化解歐盟對我國鋼鐵產品的“綠色沖擊”。我國宜保持戰略克制、戰略遠見和戰略定力,科學應對鋼鐵行業低碳發展挑戰,積極從鋼鐵大國向鋼鐵強國轉變。
加快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將鋼鐵產業打造成為以國內循環為主體的行業典范,不斷筑牢重點工業發展基礎和競爭力,對沖外部市場歧視性壁壘產生的負面影響,為自身發展爭取更大空間。圍繞達峰路徑、技術攻關、產能改造、市場孵化、資金支持等要素科學布局鋼鐵行業碳達峰、碳中和路線圖,將我國鋼鐵產能優勢轉換為綠色增長優勢。
歐盟是全球鋼鐵行業脫碳的主要推動者和引領者,其在綠色鋼鐵技術和專利儲備、政策實踐等領域優勢明顯,與我國國內鋼鐵行業脫碳互補,為我國實現鋼鐵行業凈零排放和拓展中歐合作提供了機遇。我國宜積極圍繞清潔氫能、CCUS 等關鍵商用技術領域開展對歐合作,提高中歐鋼鐵產業政策和技術的協同性。同時,動態跟蹤歐盟CBAM和其他貿易壁壘措施走向,積極評估上述政策對我國的影響,適時圍繞上述議題開展對話協商,積極化解于我國的不利影響。
一是產能轉型,持續壓減粗鋼產能、淘汰落后產能、嚴控新增產能,強化產能產量管控。二是生產工藝轉型,利用優惠電價、減征稅費等手段,積極鼓勵鋼鐵企業從高爐/轉爐法向電弧爐冶煉法過渡,逐步提高電弧爐等短流程工藝占比。三是冶煉用能轉型,逐步改變以化石能源為主的電力結構,提高新能源發電比例,擴大氫還原冶煉技術應用等,平衡鋼鐵產業布局與電力布局間的關系。四是配套設施轉型,針對鋼鐵行業生產特點開發應用CCUS技術,實現鋼鐵全產業鏈二氧化碳資源化利用,為鋼鐵行業碳凈零排放提供解決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