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鳴鏑 [哈爾濱師范大學,哈爾濱 150025]
中國的纏足風俗作為一種“以摧殘他人、損害他人為目的的惡俗、陋俗,不僅貽害了幾個世紀的女性,也扭曲了男性的正常心理與精神世界”。在馮驥才的小說《三寸金蓮》中,天津舊時的纏足惡俗得到了較為集中的展現。在這本小說中,我們不僅能看到纏足惡俗是如何在中國女性群體中代代相傳的,更能看到纏足惡俗背后的性別政治。纏足作為舊時中國男權社會中的一種惡俗,嚴重扭曲了中國女性的思想觀念,削弱了中國女性的行動力,以致她們在風俗演變的過程中“舉步維艱”。中國女性在從纏足到放足的過程中,先后受到了來自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中的男權壓迫。
“三寸金蓮是外婆給女兒的贈禮,又是母親給女兒的贈禮”,纏足“多由母親或親戚中的女人來負責。也有侍女”。在小說《三寸金蓮》中,戈香蓮因為早年失母,其纏足“儀式”是由其奶奶——戈老婆子完成的。香蓮憑借一雙“美麗”小腳嫁入佟家,之后佟家發生變故,佟忍安病入膏肓,心中想的卻是“下、一、輩、該、裹、腳、了!”由此,佟家的二兒媳白金寶的兩個女兒月桂、月蘭和佟家四兒媳董秋蓉的女兒美子都被丫頭們纏上了足。要知道,戈老婆子、白金寶和董秋蓉都有著一雙小腳,她們的后輩均無一幸免地被纏足,這正印證了纏足惡俗在中國母女間的宿命輪回。不得不說,“纏足時代的女性可以說個個都是無可奈何的宿命論者”。
有學者認為,“纏足陋習應始于宋代”。宋代程朱理學日益發展,中國女性的靈與肉受到全方位的規訓。自此,一雙小腳讓世代女性都被束縛在閨閣之內,直至新中國成立,中國女性們才真正走向了腳的解放與人的解放。受小農經濟與儒家文化影響,舊時中國社會的男尊女卑現象極為嚴重,女性往往要依附于男性才能生存,而一對“三寸金蓮”能夠讓男性對女性產生性欲望并有娶她們的想法。舊時中國男性通過看女人的小腳來激發自己的性欲,女性也默認了這種行為的存在,并對自己的女兒言傳身教。那么,女性為何不反抗呢?纏過足的陸致蘭老人的一番話也許能給我們答案:
那時女人都沒文化,頭腦也簡單,也沒說話的地位。其實一想,就真讓你說話,能講出啥子午卯酉來,還不得跟人家學舌,人家說纏腳時興,你就說時興就好。
舊時中國女性的卑微地位決定了她們無法選擇自己纏足或不纏足,只能隨男權社會的波,逐自己上一輩女性的流,在無奈中“繼承”并“發展”纏足惡俗。
小說《三寸金蓮》 中有一個情節作者設計得意味深長。本來,蓮心作為佟家大少奶奶——戈香蓮的女兒,是必須纏足的,且仆人潘媽還評價其足道:“又是天生一塊稀罕料……”但在佟家女性仆人給小輩女孩集體纏足時,蓮心卻早已被香蓮偷偷送走。作為一名纏過足的小腳女人、作為一位母親,戈香蓮早已意識到纏足給女性帶來的深重苦難,她不讓女兒被纏足,是她精神上的一次覺醒。她的這一舉動換來的雖是日后被自己天足的女兒“打敗”以致死去,但她卻用自己最無私的母愛讓女兒永遠地脫離了纏足的苦海。戈香蓮這種保護女兒的行為實為“醫治”當時纏足惡俗的“一劑良方”,但可悲的是,這種做法是無法在當時所有母女間都實現的,在母親庇護下不被纏足的女孩只是少數。
“當纏足僅僅被視為一種民俗時,菲勒斯中心主義對婦女的宰制這一歷史真相就被遮蔽了。不可否認,纏足是一種民俗,一種規范女性的民俗,但更是一種性別政治行為”。纏足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滿足男性的淫欲而在中國男權社會的環境中生成的,它明顯地體現出了舊時中國男權社會對女性在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壓迫。馮驥才在《三寸金蓮》中塑造了典型的中國男權社會環境,并將具有濃重“菲勒斯中心主義”思想色彩的中國男性暴露無遺。
在《三寸金蓮》中,佟忍安是對女性實施性別壓迫暴行的施暴者之一。有“蓮癖”的佟忍安對小腳癡迷到無以復加的程度,當他看到香蓮那一雙“卓爾不群”的小腳時,竟不顧兒子生辰八字與香蓮相克的風險,讓香蓮成為佟家大兒媳。“實際上,風俗就是這樣一種東西。最初創造的人是偶發奇想,后來效仿的人是根本未做認真的思想,最終竟就成了民眾的夢想”。如此看來,佟忍安倒也有“可貴之處”,他為了滿足自己的淫欲,也算是經過一番“認真的思想”,讓香蓮成為自己的兒媳,“沖破”了算命風俗??蛇@種帶有深重性別壓迫印記的思想是值得夸贊的嗎?在佟家,從丫頭到太太,每個女人都有一雙小腳。仆人潘媽、戈香蓮、佟家二兒媳白金寶、佟忍安的妻子之所以能被佟忍安所喜愛,都是因為她們那一雙雙“美麗動人”的小腳。在佟忍安眼里,“腳作為一種自然的色情器官是當之無愧的”。正因他對家中女眷小腳的貪淫,才有了他和兒媳婦、仆人之間的亂倫。對于家中的小輩女性,他也不放過。在他氣數將盡之時,他腦中想的竟是讓自己的孫女們都纏足。當看到自己的孫女們都纏完足后,他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人世。與蘇童小說《妻妾成群》中的陳佐千相似,佟忍安作為家庭中的最高權力持有者,讓男權壓迫滲入了家中女性的每一個細胞。
除佟忍安外,小說中的很多男性都有“蓮癖”,如牛鳳章、喬六橋、呂顯卿等人。當佟家舉辦賽腳會,女人們在用彼此的小腳比和斗時,男性們也在進行所謂“小腳學”方面的智斗。為了選出最美的小腳,男人們還對小腳制定了一套評價標準。無論是“金蓮二十美”“香蓮三十六品”,還是“金蓮二十四格”,無一不體現了男性對女性的身體規訓。品評小腳的標準看似上升到了“雅”的程度,可小腳的本質就是俗到骨子里的俗,它本應爛在國民劣根性的“骨子”里。“纏足惡俗的出現,就是人欲的生產品,也是男子對女權的有意摧殘和踐踏”。為了滿足自己賞玩女性的欲望,為了讓女性成為自己私有的“性玩具”,男性不顧女子生理上的痛苦,在讓女子經受纏足折磨后,還要制定出一套標準讓女子再對所纏之足進行修飾和“美化”。當女性千方百計地想著如何在身心痛苦中獲得男性認可時,男性對女性并不表示同情,而是一再地提高對女性的“審美標準”。一雙絕“美”的“三寸金蓮”,讓男性中心主義發揮到了極致,也讓女性的血和淚都裹進了一條條纏腳布里。正是由于舊時中國男性強加給女性的畸形審美觀念和男性在性方面的極端變態,“纏足,成為中國人在性的理想上最高深的詭秘”。
“我國反對纏足見于文字記載的第一聲是在纏足愈演愈烈的宋代發出的”。自宋代開始,便有一些有識之士對纏足惡俗進行抨擊。近代以來,隨著西方文化大量進入中國,一些國人開始認識到放足的必要性。這些國人之所以認同放足,一是因為“天足”是西方文化中值得中國學習的一部分,二是出于增強國民身體素質的考量,畢竟小腳是不利于女性行動且對中華民族的繁衍生息有不利影響。在《三寸金蓮》這本小說中,馮驥才別出心裁地設計了戈香蓮領頭的復纏會和戈香蓮女兒——??∮㈩I頭的天足會之間的一場賽腳會,這場賽腳會看似比的只是小腳和天足,實則比的是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戈香蓮的小腳和??∮⒌奶熳愣际窍笥?,戈香蓮和??∮⒍荚谝阅行詾橹行牡奈幕y攝之下。
在賽腳之前,戈香蓮已經意識到小腳終將被天足取代,因此,在賽腳會上,她才會穿上喪鞋。在小說中,香蓮被誤認為是“保蓮女士”,實際上她并不認可纏足惡俗的繼續存在,否則她也不會想方設法讓自己的女兒不被纏足。然而,落實到她自己身上時,她已無法拯救自己。在戈老婆子最開始給香蓮纏足時,香蓮十分抗拒,但隨著黃家三姑娘、佟忍安、潘媽、呂顯卿不斷地對香蓮進行規訓,香蓮終于將纏足惡俗內化了。這種內化不僅讓香蓮在身體上不愿放足,也讓她在精神上將自己“裹”進了絕“美”小腳所帶來的巨大權力中。為了求安,為了有較好的生活環境,為了留住纏足給自己帶來的種種名譽和權利,香蓮必須有一雙小腳。如此看來,香蓮的這雙小腳所象喻的不就是中國文化糟粕之一——“國民劣根性”么?試想,從前有多少國人受奴性壓制而不知變通地活著?雖然,西方文化的輸入也讓他們略受震動,但他們的精神世界是不會有太大變化的。有研究者認為:“小腳所帶來的限制象征制約女性并使其屈從于性別氛圍,培養了女性對男性的盲從、對自己的賤視和自我奴化,從而使女性產生了奴性心理?!比绱丝磥?,戈香蓮那雙小腳所象喻的不僅是舊時中國女性的奴性心理,更是當時中國民眾的那種奴性心理。從纏足到放足的“纏放放纏纏放纏”(楚莊語)背后象征的是當時社會環境的變動不居;然而,無論社會環境怎樣變,對充滿奴性的那批國人而言,所有的一切終將會落到一個“纏”字上。有奴性心理的國人正如《三寸金蓮》中的戈香蓮一般,不管社會如何天翻地覆,他們都不去改變自身,而如此的結局便是走向自我毀滅。
牛俊英因為母親戈香蓮對她濃濃的母愛而逃過了纏足,她浸淫于西方文化中,炫耀自己有一雙“天足”。首先,我們必須承認“天足”從人的身體健康方面來說是值得肯定的,但??∮⒃谫惸_會上對“天足”的炫耀是不可取的。如若夸大西方文化,那么必將走向“西方文化中心主義”。馮驥才在小說的尾聲對牛俊英的居住環境進行了一番描寫,他的這番描寫是別有深意的。我們能夠看到,牛俊英完全住在西式的房屋之內,她已然完全被西方文化所裹挾。然而,桃兒的到來讓她在中西文化和自己的國族認同間產生了巨大沖突。當她知道自己是戈香蓮的女兒時,本還對上次賽腳獲勝沾沾自喜的她陷入無盡的愧疚。??∮⒓油曩〖医o戈香蓮舉辦的中西結合的白事后,“不知自己是誰,姓牛還是姓佟”。此刻的牛俊英基于自己是中國人的身份,對自己所接受的文化產生了深深的困惑。
從宏觀來看,纏足與放足固然象征著中西文化間的張力,然而,我們必須清醒地意識到:中西文化背后的主要掌權者都是男性。纏足,毋庸諱言,是中國男權文化的“衍生物”,體現著中國男性對女性的規訓。由于舊時中國男權文化對中國女性的控制,女性往往無法進行選擇,對她們而言,遵循男性的要求便是她們的唯一選擇,于是她們便產生了奴性心理。姚居順在《中國纏足風俗》中寫道:
民國十年地方官張義威對纏足女性實行月罰金,這種方法使解開纏足者增多??墒侵心暌陨蠇D女,雖進行勸說但只能根據本人自由不能強制,所以她們仍不愿解開,步履蹣跚顯出往昔的狀態。
這段文字所印證的便是舊時中國女性在男權文化控制下所產生的奴性心理,體現了男權文化對女性的身體規訓與舊時女性的自我奴化,《三寸金蓮》中的戈香蓮便是這樣的一個典型。然而,放足作為一種進步文化,為何也同樣體現著男性對女性的規訓呢?其實,“推行放足,是男性進入到一個新的社會階段產生的思想覺醒,認為將配偶、女兒的足部進行顛覆式的改造是國之恥辱。部分女性在接受新思想的男性的大力倡導中解開長長的布條,重新適應雙足沒有束縛的狀態”。放足不過是一些男性在接受了新的文化后再次對女性提出的一種在審美上的要求。從呼吁放足者的性別來看,男性是占大多數的,如康有為、梁啟超、林紓、章太炎、唐才常等。試問,男性能夠切身體會女性纏足之痛苦嗎?女性纏足時所經受的身心痛苦他們無法體驗,他們更不知女性放足后在生理和精神上所遭受的巨大折磨。一雙已經畸形的腳放開后怎能在短期內正常走路?纏足女人放足后要受到如何嚴重的來自天足女人的冷嘲熱諷?這些是呼吁放足的男性們鮮少思考的。中國的纏足女性們正是如此被那些呼吁放足的男性們“道德綁架”,這背后所指向的不就是性別政治嗎?令人悲嘆的是,在反纏足史上,“只有秋瑾是作為一名女性,不僅僅只停留在為女性命運鳴不平,而且是從女性自身要求解放和爭取社會地位的視角和立場出發來反對纏足陋習的”。
中國女性從纏足到放足的背后,暗含著中西文化、性別與纏足惡俗間的張力。如若我們細細琢磨,《三寸金蓮》中戈香蓮所代表的中國文化和??∮⑺淼奈鞣轿幕g的力量對比不也是兩性力量對比的一種象喻嗎?只要存在弱勢方和強勢方,弱勢方終究會被強勢方所征服,而要實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且又彼此獨立,唯一的方法就是平等溝通和交流、互敬互愛、求同存異。這適用于中西文化之間,也適用于兩性之間。只有實現中西文化間和性別間的合作,纏足惡俗才能走向終結。
一些中國人認同和固守本民族全部文化所獲得的不是民族自豪感,而是陷入了一種文化困境。在馮驥才的小說《三寸金蓮》中,我們可以看到纏足惡俗是怎樣頑固地控制著人們的思維和生活方式。從“性別與民俗”的角度來看,我們可以看到纏足惡俗背后所顯露出的“菲勒斯中心主義”文化。纏足惡俗給中國女性的身心帶來了巨大的創傷,也讓中國男女兩性的審美走向變態。中國女性從纏足到放足,與中西兩種文化背后的性別政治有著莫大的關聯。想要剔除纏足惡俗,首先需要在中國推行性別平等,其次需要在適度吸收西方先進文化的前提下革除中國文化中的糟粕。新中國成立后,我國之所以能讓纏足惡俗走向末路,正是因為上述兩點。雖然,在21世紀的中國,小腳與小鞋已很難在日常生活中見到,但腳指甲油、高跟鞋等新的與女性之腳有關的物件又在產生,這些物件的產生是否會形成與女性之腳有關的新民俗甚或是惡俗,這值得我們時刻關注和思考。
①⑤⑥??? 徐海燕:《悠悠千載一金蓮:中國纏足文化》,遼寧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40頁,第110頁,第27頁,第65頁,第54頁,第227頁。
②張寧:《“三寸金蓮”——關于中國婦女纏足》,《劍南文學(經典教苑)》2011年第6期。
③⑦⑩?? 姚居順:《中國纏足風俗》,遼寧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12頁,第162頁,第37頁,第105頁,第115頁。
④⑧? 馮驥才:《三寸金蓮》,四川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第149頁,第69頁,第222頁。
⑨傅美蓉:《三寸金蓮:博物館語境下的他者文化景觀》,《南開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6期。
?伊人:《情色之腳與性感之鞋》,《醫藥與保健》2006年第6期。
?常精彩:《小腳與中國婦女——淺析腳的解放與人的解放》,《中華女子學院山東分院學報》2005年第4期。
?楊寶祺:《裹腳布、緊身衣與高跟鞋——由馮驥才〈三寸金蓮〉引發的思考》,《重慶第二師范學院學報》201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