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荷花 [贛南師范大學,江西 贛州 341000]
我國文學史上,江西詩派是第一個有正式名稱的詩文派別。它沒有實際性的聚會游玩,而是一個觀念性的社集流派,詩派成員也并非都是江西人。但就是這樣一個流派,影響了后世詩人創作,許多理論被后世文人們加以運用、創新。宋初,呂本中作《江西詩社宗派圖》,正式提出“江西詩派”這一命名,并且他將黃庭堅這一詩派中心人稱為詩派之祖。宋末,因詩社成員多數學習杜甫,就把杜甫稱為江西詩派之祖,而把黃庭堅、陳師道、陳與義三人稱為詩派之宗。江西詩派歷來有很多人研究,多數從其特色、理論研究等角度出發,但從其評價角度出發來研究江西詩派的論文著作中,很少人從形式批評的角度出發來研究黃庭堅及江西詩派。在中國古典詩學中,專門以“形式”為研究對象的詩論著作也是比較罕見的。本文將從黃庭堅及江西詩派的字法、句法、篇法、用事、用韻等角度展開來研究黃庭堅及江西詩派等人創作的詩文,深入研究黃庭堅及江西詩派等人在詩歌創作形式等方面的理論以及尋找他們有關的詩學形式觀點。
在中國古典詩學中,對于詩歌的用字,不同詩派有不同的看法和見解。黃庭堅及江西詩派等人的詩文有很大的特色,對于詩歌的用字推敲也有自己的看法和見解。江西詩派作詩風格以吟誦日常的生活為主,在詩歌的創作上重視對文字的推敲錘煉。黃庭堅及江西詩派等人的詩文有很大的特色,都始終注重煉字煉句。在字法上,他提出用字的技巧可以以杜甫作為標榜,最早提出“置字”的問題,他認為用字技巧的高下,關鍵要看這個字對于整首詩是否有著畫龍點睛的作用。黃庭堅進而提出詩不厭多改的觀點,如呂本中在《東萊紫微詩話》中說:“文字頻改,功夫自出。魯直長年多改定前作,此可見大略。”黃庭堅曾贈予王直方一首詩,在這首詩中,黃庭堅多次加以刪改。這是他隨手贈予別人的詩,卻還是保持著嚴謹的態度,可見他對于詩歌用字的追求。黃庭堅詩歌《白鶴觀》,首句以“復”“重”兩字很好地引出了作者的回憶,詩人以“尚”字講物是人非,而不變的只有自然萬物,它還是按照自然規律生長著。頷聯繼續進行回憶,并且將今昔之景進行對比,詩人用“曾經”“不改”來描繪今昔之景,而這兩個字之間又形成了一組對比,字與字之間層層遞進,將這種對比意味表達得更為濃厚,詩人以一句“白發衰顏只自驚”來表達自己對于時光流逝的感嘆。
黃庭堅在用字的推敲錘煉上還提出了“點鐵成金”“奪胎換骨”這一著名理論。他指出,在做文章之時不要自造新詞,而是應從古人留下的語言材料中提取出自己所需要的,再經自己的錘煉融合成新的文學語言,使詩歌煥然一新。黃庭堅《送王郎》:“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湘累秋菊之英,贈君以黟川點漆之墨,送君以陽關墮淚之聲。酒澆胸次之磊塊,菊制短世之頹齡。墨以傳萬古文章之印,歌以寫一家兄弟之情。”這首詩是一首送別詩,在這首詩中,詩人在顧況詩的基礎上,以“酌”“泛”“贈”“歌”等動詞開頭,比起顧況的詩,更具一種強烈真摯的感情,將詩人對于友人的不舍,希望友人之后的生活能更加美好的感情表現得更加強烈;《登快閣》“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中的“一道”來自白居易《江河夕望招客》中的詩句“星河一道水中央”;《簟》中“落日映江波,依稀比顏色”出自杜甫《夢李白》,等等,都可看出黃庭堅對于“奪胎換骨”“點鐵成金”之法的運用。
在江西詩派中,陳師道亦多學黃庭堅之詩,重視詩歌用字推敲錘煉。朱熹說:“某舊最愛看陳無已文,他文字也多曲折。”如其詩《九日寄秦覯》中的“登高懷遠心如在,向老逢辰意有加”,此句雖不似山谷用字那般奇峭險僻,但其詩歌的韻味不減,只是以平時質樸的字入詩,卻全然將詩人對友人的懷念之情表現得淋漓盡致。又如《次韻李節推九日登南山》中的“人事自生今日意,寒花只作去年香”,詩人用樸實的語言將去年今日進行對比,將詩人自覺老境將至,好景不長,應抓緊時間玩賞風光,多作好詩,不須汲汲于世俗之事的情感表達出來。
黃庭堅的詩歌創作在句法上也有自己的獨到之處,他自云他的句法學謝師厚。在中國古代詩歌作品中,每個詩人在句法上的特點都是不一樣的,具體考證分析前人作品就能超越前人,這一說法不免有些夸張,但考究前人句法,具體熟悉每位詩人在句法上的特點,對于初學作詩之人來說有重大的意義。黃庭堅詩歌句法豐富,雖說他沒有在理論著作中明確系統地提出詩歌的句法,但是我們不難從他的一些作品以及對其他詩人詩歌作品的評論中看出黃庭堅詩歌的句法理論。在句法方面,黃庭堅認為,對于初學者來說,熟悉詩歌的句法是學詩的重要一步,這對于初學作詩之人來說有重大的意義。黃庭堅在句法方面提出換骨句法,所謂換骨句法,即借用前人的語言、詩句加以錘煉而成新的文學語言,點鐵成金,使詩歌更加奇特新穎。黃庭堅在一些詩文作品中,就運用此法。《題畫睡鴨》:“山雞照影空自愛,孤鸞舞鏡不作雙。天下真成長會合,兩鳧相倚睡秋江。”在這首詩中詩人運用徐陵的《鴛鴦賦》中的詩文,以“相倚”“睡”等詞體現了鴨子的樸實可愛,相比徐詩更勝一籌。白樂天《歲晚》詩七韻,其“冉冉歲將晏,物皆復本源”,黃庭堅刪改了這句詩,作“冉冉歲華晚,昆蟲皆閉關”,不僅將白居易詩中萬物皆有世道輪回的高妙意境表達出來,還使詩歌更加簡易平實。
黃庭堅力求破除聲律,他認為在詩歌的創作中,寧可違背詩歌的聲律要求,也不能使句子整體表達不出力量。明代許學夷在《詩源辯體》后集纂要卷一云:“張文潛云:‘以聲律作詩,其末流也。而唐至今,詩人謹守之,獨魯直一掃古今聲律。’此語顛倒殊甚,然實為魯直一生罪案。”黃庭堅追求詩歌整體的氣勢,將仄聲字變為平聲字以增強詩歌句子的力量。他這種改變字的平仄的運用以達到“其氣挺然不群”的藝術效果,胡仔稱之為換字對句法,現在我們稱之為拗救,在黃庭堅的一些詩中可以看出他對于拗救的運用。《次韻裴仲謀同年》中“舞陽去葉才百里,賤子與公俱少年”一句如果按規律,“舞陽”句第六字應用平聲,但是“百里”是一個客觀事實,不能改動,所以仍保留仄聲“百”字。黃庭堅除了在以上幾首詩中使用拗救法,在其他詩歌中也常常使用這種方法。
其次,黃庭堅在句法上尚簡易。他注意到了句子在增刪上的關系,句子的長短、字數的多少在整體上有不同的表達效果,但兩者都是使文章更有力量。其次,黃庭堅在句法上尚簡易。《漁父詞》出自顧況《夜泊江浦》,詞中的新月、暮潮、戲魚都是黃庭堅在作詩時新添加上去的,每種事物只是多添加了一個詞進行修飾,卻將月亮、潮水、魚兒的形態動作等描繪得形象生動,將每種事物的特點都很好地表示了出來,使得詩歌蘊含的感情更加豐富。《牧童詩》以短短數字將牧童放牛的場面與理趣聯系在一起,流露出作者狷介自賞、不與俗流合污的心態。詩人對詩歌進行繁簡增刪以表達不同的思想內容。詩歌有五言、七言之分,只有詩人正確選擇詩歌字數的長短,才能更好地表達出詩歌整體的意思。在黃庭堅《病來十日不舉酒二首》(其二)一詩中,詩人以短短的二十八字將自己因病臥床的狀態描繪出來,在這首短詩中,詩人運用對比、白描等修辭手法,將感情表達了出來。
黃庭堅非常重視詩歌法度的嚴謹,除了字句的精心錘煉,字法上也注重字的推敲,在文章的篇法上也十分注意篇章結構的經營布局。明人章憲文在《白石山堂詩話》卷上云:“黃魯直非不能為蘇長公、王荊公之詩,而自成為山谷體,必兼經史諸子、釋聞道家、稗官小史諸家,綜匯而成詩,始成魯直之高。淺夫膚學,不識作者苦心,輒嘲白之俗、黃之僻,可笑。”黃庭堅在謀篇布局上精益求精,追求詩歌篇章結構的完整,有著完整嚴密的邏輯結構體系。他在讀秦少游文章時惡其詩文終篇無所歸,沒有一個完整嚴密的結構體系。而在一首詩歌中,由境句與意句組成的意象可以說是基本要素之一。一首詩中境句易啄而意句難工,許多詩推敲選擇字多是為了營造一個完美的意境,由此達到不著一字而意全出的高妙境界。黃庭堅指出詩貴婉轉,亦是主張詩人在篇章的意句下功夫。在一首詩中,婉轉地表達往往會使讀者感覺很舒服,也使詩歌顯得更具文采。婉轉亦是指詩歌的意境。《鄂州南樓書事》:“四顧山光接水光,憑欄十里芰荷香。月白風清無人管,并作南樓一味涼。”這首詩以水、樓、芰荷、明月、風等意象構成一個高遠、清空、充滿立體感的意境,似乎詩人自己置身于南樓夜景中。
意象的使用又往往會使詩句有曲折性。在古代詩詞中,平仄、韻律、對仗等程式的使用也會使詩文更顯曲折、跳躍。“曲折”正是詩歌的跳躍性。許多詩歌都具有跳躍性,他能使詩歌更好地進行對比等,能幫助詩人表達他的意思。《清明》是詩人觸景生情,抒發對人生無常的感慨之詩,詩歌首聯以佳節清明點題,引入正文,詩歌前兩聯寫自然界的蓬勃春景,但是這春景卻是在清明之時,轉而寫荒田的凄涼景象,在這種的強烈的對比之下,詩人轉而又寫人生的無味黯淡,中間詩人并沒有細密的描寫鋪墊,而是直接抒發自己的感慨,以跌宕開闔的筆勢來抒發詩人的感情。黃庭堅精心錘煉的詩歌亦是如此,他的名篇《登快閣》,首聯以《晉書·付咸傳》上的典故道出詩人如釋重負的歡快心情,接著頷聯寫詩人在樓上遠眺所看到的景色,頸聯便又以典故轉入伯牙、子期等歷史人物當中,由寫景轉而抒情,且連續借用了幾個典故來抒發自己的感情。在詩歌的最后一聯中,白鷗象征著詩人的初心,而歸船也意味著詩人最后的歸宿,很好地照應了詩歌首句。
黃庭堅詩歌中也有許多典故。《觀王主簿家酴醾》:“露濕何郎試湯餅,日烘荀令炷爐香”,出自“傅粉何郎”,以美丈夫來比荼蘼花,突出此花之美;《登快閣》:“朱弦已為佳人絕,青眼聊因美酒橫”,用子期、伯牙以及阮籍為青白眼的典故。這些均為黃詩中用典之例,而詩歌用典發展至宋代已經十分成熟,雖黃詩經常用典,亦能在其用典中看出一些新意。例如,在《戲呈孔毅父》中“管城子無肉食相,孔方兄有絕交書”一句,詩人在首聯中連用“管城字”“食肉相”“孔方兄”幾個典故,主要是為了將喻體坐實,擬人為物,這幾個典故經過詩人的巧思妙想后熔鑄于詩歌之中,構思之巧,令人稱絕。
另外,黃庭堅在用典上亦嘗用其語而不用其意,而是自己從一個新的角度來切入,以達到一種生新奇峻的效果。明代胡應麟在《詩藪·內編四》中指出:“至蘇、黃堆疊詼諧,粗疏詭譎,而陵夷極矣。”如黃庭堅《猩猩毛筆》:“平生幾兩屐,身后五車書。”“幾兩屐”乃是阮孚愛屐的典故,“五車書”乃是莊子言惠施德典故。短短的一句詩包括了四個典故,詩人借詠《猩猩毛筆》來說明為人處世應該有利于社會,不應像楊朱一樣。
黃庭堅個人喜歡佛經,在詩歌押韻方面也有壓佛經中字的謁訟詩,他在用典材料選擇上喜歡從佛經等偏僻的語錄中尋找用典材料,并且在典故材料的運用上力求變化出奇。如《題山谷石牛洞》“司命無心播物,祖師有記傳衣。白云橫而不度,高鳥倦而猶飛”中的“祖師有記傳衣”的典故即出自于佛經《五燈會元》。詩歌首句用司命之神來表明自己昂揚的意志,后以“祖師有記傳衣”這個典故表明自己的淡泊名利,后兩句以鳥已倦卻還是飛往各地,白云橫而不動來照應前面的詩句,整首詩歌借佛經理義與自然規律來表達自己對官場生活的厭倦,并借此反諷統治者的無能。又如名篇《寄黃幾復》,詩歌的首句出自《左傳·僖公四年》“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這個典故。詩人在句中運用了杜甫的“寄雁傳書”典故,原典中強調音書難達,而這里,詩人在其后接“謝不能”,使得成熟的典故變得有新意,且“寄雁傳書”這個典故一般在詩句中表示傳遞書信,而黃庭堅在這里將其擬人化以傳遞詩人對友人的思念之情,構思精巧,與眾不同,且此句中亦表現黃庭堅善反用典故以追求用典的新奇。“治病不蘄三折肱”所用“三折肱知為良醫”的古典,以此典故來表明朋友的治國救民之才,表達出作者對朋友有才而不被重視的同情之情。這首詩中的典故被詩人加以活用,豐富了詩句的內涵,很能顯示出黃庭堅詩用典之法。詩歌用典是一種傳統的修辭手法,而黃庭堅在用典上亦追求生新奇峭,以故為新,拗折波峭。
作為江西詩派核心人物之一的黃庭堅,他在作詩上有自己獨到的看法,在字法上講究無一字無來處,重視字的選擇與運用,注意字與詞、句之間的關系,在句法上,他注重句子的長短與句子整體之間的關系,在詩歌聲律方面,破除規律,改變了自唐以來的聲律束縛。在篇法上追求篇章結構的嚴謹,務求含蓄。在詩歌典故上,他善于吸取前人在詩歌典故上的成就,并且從舊典中自生新意。黃庭堅在詩歌形式方面的理論不僅只有以上幾點,其在作詩上還有更多高妙的方法可供后人探究、斟酌。
①②③④⑤⑧⑩傅璇琮:《黃庭堅和江西詩派資料匯編》,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138頁,第194頁,第124頁,第501頁,第169頁,第34頁,第44頁。
⑥⑨陳廣宏,侯榮川編校:《明人詩話要籍匯編》,復旦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3964頁,第3155頁。
⑦陳廣宏,侯榮川編校:《稀見明人詩話十六種》,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350—35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