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秦人先祖自就封秦地開始,就在周朝的西部邊陲逐漸拓展,由此積累起并吞八荒的資本。自秦孝公起,開啟了大規模的擴張歷程。及至始皇,大一統文化一以貫之,統一六國,開疆擴土,底定幅員遼闊的大中華版圖。實現天下一統的秦帝國,立即開啟了塑往開來、整合中華文明的歷史進程。包括疆域一統、政治一統、權力一統、文字一統、經濟一統、道路一統、法律一統、文化一統、思想一統在內的大一統規制,將中華文明定于一尊,堪為百代范式。秦人經過幾百年奮斗而筑起的帝國大廈,雖然二世而亡,國祚僅有十五年,但是,其帝國規制蘊含的天下一統大義,開顯出中華文明的千年長青基業。秦制如玉,秦治有瑕,秦之失在于治而不在于制。站在歷史隆起帶的制高點上觀秦帝國之偉業與小疵,才能真正回到歷史長河中去感悟大一統文明的脈動。
關鍵詞:秦帝國;塑往開來;文明整合;千年規制;百代基業
中圖分類號:K23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2)09-0005-18
秦人在建邦立國之路上可謂百折不撓、篳路藍縷:秦之始祖皋陶、伯翳(伯益)乃少昊后裔,在大禹治水中有輔助之功,被帝舜賜予嬴姓;周穆王時,擅長駕車的先祖造父為穆王御,日驅千里以平定徐國之亂,功成被封于趙城,宗族曰趙氏;約公元前900年,因懷養馬絕技而深得周孝王賞識的秦人先祖秦非子獲封秦地,為周王室附庸;周宣王時,秦莊公擊敗西戎,獲封西陲大夫;周平王東遷時,秦襄公因護衛周王室有功正式獲封秦國,有嬴秦之稱,位列諸侯。秦人來自東方而成于西方,秦人先祖自就封秦地始,即雜糅華夷、剛柔并濟、文武兼采。在我國西部甘肅、陜西一帶立國的嬴秦,秦穆公時實現有決定意義的崛起,在周朝的西部邊陲逐漸向北、西、南三個方向拓展,稱霸西戎。自秦孝公起,變法圖強,開啟了大規模的擴張歷程,君臣固守,以窺周室,秦國一躍成為統一天下的中堅力量。始皇順應歷史大潮,自公元前230年至前221年,依次并吞韓、趙、魏、楚、燕、齊六國,徹底終結了自春秋550年來諸侯分裂割據的混戰局面,并北擊匈奴,南并百越,乘勢開疆擴土,建立起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王朝——秦朝,在歷史的關節點上立蓋世功勛,贏得“千古一帝”的美譽。研究秦帝國塑往開來的歷史,深入分析其文明整合與規制開顯,對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有著重要的借鑒意義。
一、并吞八荒:秦人的天下一統傳統
在周幽王無道、犬戎大鬧鎬京、周平王迫不得已東遷的危急時刻,秦襄公挺身而出,扶周朝大廈于將傾。因護佑王室有功,秦人獲得立國的第一桶金,被封為諸侯。由此,秦國始封——封地位于西周故地、關中腹地。從崛起于西陲到雄霸于天下,從公元前770年被冊封到前221年秦始皇統一中國,秦人在天下一統之路上奮斗了整整550年。秦國,生于動亂而止于一統。天下一統,是根植于秦人心底的夢想與榮光。正是在那“赳赳老秦共赴國難”“血不流干死不休戰”前赴后繼的吶喊聲中,以36代君主為代表的一代代秦人為最后一位秦王——嬴政開顯了天下一統的光明大道。
(一)秦國始封,雜糅華夷
秦國之始,源自一位善于養馬的能手:非子。史載:“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善養息之。”①非子馴養的馬匹,作為軍馬中的標配,雄俊無比。周孝王將秦邑封賞給非子,“使復續嬴氏祀”,趙氏,名非子,“號曰秦嬴。”①司馬貞《史記索隱》有“非子息馬,厥號秦嬴。禮樂射御,西垂有聲”的贊譽。當時,馬匹之于一個國家軍事、經濟的重要性,頗似今天的汽車制造和造船業。因此,周孝王賜封優秀“牧馬人”,實乃深謀遠慮之舉。作為被周王室正式分封的秦人先祖,非子是秦國當之無愧的奠基者。
公元前770年,秦襄公護送周平王東遷洛邑有功,得封諸侯,至此,秦升格為周朝的正式諸侯國,秦襄公成為秦國正式位列諸侯后的第一任國君,和天下諸姬同為諸侯王,“于是始國,與諸侯通使聘享之禮,”①并獲賜強國基地——岐山以西的周朝祖地。作為回報,周平王允諾秦襄公曰:“戎無道,侵奪我岐、豐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①周平王將岐以西之地賜之,但此時關中地區盡為犬戎所占,因此,這更像周天子的一張“空頭支票”。未曾想到,秦國在討伐西戎之戰中一路凱歌,僅僅20年就將岐山之地盡收囊中,秦襄公及其子秦文公將這個“支票”一一兌現。秦文公之后,歷經幾代國君的努力,滅掉西戎諸多部落,秦國版圖向周邊滾雪球式推進,定都于雍(今陜西省鳳翔縣東南)。秦人長期拱衛周王室的西部邊陲,強國戌邊,對抗西戎,基本解除了周王室的心腹大患。至此,秦人經東周前期百年的艱苦創業,異軍突起,控制了關中平原大部分土地,成為西方新興強國。
公元前770年,周王室在離亂中迫不得已東遷。東周開始,王室衰微,禮崩樂壞。是年,秦始建國。封賜秦國,是周平王在即將失控的華夏棋局上布下的一枚最重要的用以收拾殘局的棋子。歷經創業之維艱,方能守業之恒久。與關東各諸侯國的領地主要源于周武王分封而來不同,秦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靠秦人百戰所得,其中包括秦襄公在內的多位國君在與西戎交戰中戰死沙場。在與虎狼一般的犬戎進行的長期鏖戰中,秦人磨礪出鋼鐵一般的意志和無堅不摧的戰斗力,練就了強國的雄心和并吞八荒的擔當。秦國是在與戎人的長期作戰中發展壯大的,西、北、南皆與少數民族接壤的地理位置,不允許秦人有絲毫的懈怠。正因如此,自立國之日起,秦國沒有奢靡之風和靡靡之音,上下同欲,作風硬朗,皆以強國為第一要務。來自華夏腹地的秦人,在逐步適應西陲惡劣環境,奪回被戎、狄占領的原周朝領地和遺民的同時,也汲取了少數民族的優秀文化傳統,在強國之路上一步步累積著脫穎而出、窺視關東的資本。
(二)開疆拓土,翹首東望
意志堅強的秦人,以艱苦卓絕、不屈不撓的奮斗精神,由西周時卑微的西部附庸國,到東周元年僅領了一張“空頭支票”的諸侯國,經過北上、南下、西拓等一系列穩扎穩打、步步為營的成功戰略操作,至秦穆公時,徹底征服西戎,實現了階段性目標——成就春秋霸業。E0173B8F-C24A-4F07-9F30-19104D9063B0
秦國的強盛,離不開一代代君王的勵精圖治、知人善任、艱苦創業。建國伊始,首任君主秦襄公就戰死于伐戎戰爭,肩負著歷史使命的秦君,接過襄公手中的劍前赴后繼,有“西戎克星”之稱的秦穆公是春秋時期秦國君王中最為杰出的代表。秦穆公廣招賢才、任賢使能、虛心納諫的佳話,在當時列國中廣為流傳。穆公“西取由余于戎,東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來邳豹、公孫支于晉”②,內修政理,外御戎狄,“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①被周襄王任命為西方諸侯之伯。志在天下的秦穆公,在穩定了大后方后,積極參與中原爭霸,被史家譽為春秋五霸之一,為日后秦統一中國奠定了牢固的基礎。此后,歷代秦君矢志不移,擔負起安定天下的歷史使命。鳳翔的秦陵乃春秋時期秦國歷代國君的墓地,考古發現,鳳翔秦陵的所有陵墓與“南面稱王”的傳統不同,全部坐西朝東。其后,秦東陵昭襄王及其母宣太后、孝文王、莊襄王和秦始皇等五個陵園的陵墓,也都延續了坐西面東的傳統。這一歷史事實說明,從秦穆公開始,征服東方,一統天下,成了秦國朝野魂牽夢繞、世代相傳的目標,也成為一代代秦君改革創新、奮斗不息、蠶食諸侯的強大動力:秦簡公廢除貴族帶劍的特權,賦予百姓和官吏佩劍權,繼而通過“初租田”政策,承認勤勞農民和小地主對土地的占有;秦獻公繼位后革除弊制,將所有秦人編入戶籍,廢除流傳已久的從死(陪葬)制度。這些改革舉措,為秦孝公時期的商鞅變法鋪平了道路,奠定了秦國勝出的堅實基礎。
(三)六世之烈,劍指一統
戰國初期,七雄中秦國較落后,故“諸侯卑秦”。可以說,戰國七雄都有一統天下的可能。然而,歷史大任總是賦予有擔當者。從秦孝公開始,六世秦王皆完成了歷史賦予自己的勵精圖治、富國強兵、爭霸天下、削弱六國的使命,為秦王嬴政掃平六合、一統華夏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公元前362年,年輕的秦孝公(秦獻公之子)初立,對穆公以后秦國的落后現狀痛心疾首。東周元年因功受封的秦襄公不屬于周人直系,加之地處西陲,故一直受到各諸侯排擠。直到秦孝公時,“秦僻在雍州,不與中國諸侯會盟,夷翟遇之……諸侯卑秦,丑莫大焉。”①秦孝公以此為恥,“常痛于心”,遂下決心變法圖強。為廣招天下英才,他頒布《求賢令》:“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①老秦人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土地,都舍得與英才分享,足見其求賢若渴的決心。在列國飽學士子紛紛入秦的大潮中,“衛鞅聞是令下,西入秦,”①獻上“循名責實,賞罰必明”的變法大綱,教孝公以霸道之術。公元前361年,秦孝公重用商鞅進行變法圖強,對內以法治國,獎勵軍功,鼓勵耕織,編制戶口,實行連坐之法,廢除世卿世祿制度;對外則連橫而智戰諸侯。公元前350年,商鞅第二次變法,秦遷都咸陽,廢井田制,統一度量衡,設縣置,加強中央集權。通過商鞅變法,“法大用,秦人治,”皆“勇于公戰而怯于私斗”,秦國與日俱強,一躍成為戰國中后期經濟發達、家給人足、軍力強盛、制度最先進的諸侯國,“天子致胙”而“諸侯畢賀”。秦國據河山之固、東向以制諸侯的階段性目標得以實現。
公元前337年即位的秦惠文王(秦孝公之子)勵精圖治,改“公”稱“王”。他即位車裂商鞅,但“秦法未敗”。為謀求戰略主動,秦惠文王審時度勢,選賢任能,重用縱橫家張儀,對六國分化瓦解、各個擊破。公元前318年,秦軍擊敗韓、趙、燕、楚、魏五國“合縱”大軍。取得對關東六國的勝利后,秦惠文王適時采用大將司馬錯的建議,南并巴蜀,北滅義渠,東出函谷,使秦“擅巴蜀之饒”,成為戰國七雄中版圖最大的國家,從此擁有了足夠的戰略縱深,再無后顧之憂。
公元前310年即位的秦武王(秦惠文王之子),率兵東進中原,攻取宜陽,控制東西二周和周天子,設三川郡,形成問鼎中原之勢。他生前有言:“寡人欲容車通三川,窺周室,死不恨矣。”①秦武王在位雖然只有三年,卻給秦國的統一大業交上了一份漂亮的答卷。
公元前306年即位的秦昭襄王(秦武王之弟),年幼時其母宣太后(名羋月)以母后之尊主掌秦政。他主政后拜為相的范睢獻“遠交近攻”之謀,成為兼并六國的百年國策。秦昭襄王用白起為將,率軍攻拔楚都郢和楚之黔中,擊潰趙魏聯軍于華陽,殲滅趙軍主力于長平,滅亡東周,將東方六國的大片河山收入囊中。其在位后期秦國實際控制國土已經接近東方六國總和,從此天下唯秦獨大,統一終成定局。
公元前250年即位的秦孝文王(秦昭襄王之子),雖懷一統之志,但天不假年,即位三日而亡。
公元前249年即位的秦莊襄王(秦孝文王之子),重用呂不韋為相國,占領韓國的成皋、滎陽等軍事重鎮。自此以后,秦軍打通了直達大梁的通道,隨時可以馬踏中原。在趙、燕鏖戰之機,秦莊襄王乘機派軍攻取趙國榆次等三十七城,使其國力進一步削弱,為秦國統一天下繼續添磚加瓦。
綜觀自秦孝公以來的六位秦君,個個是有為之主,完成了實基礎、弱六國的階段性任務,為秦國實現大一統目標出色履行了自己的歷史使命。其中,不拘一格、唯才是用、用人不疑是成功強秦的關鍵:秦孝公倚重衛國人商鞅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秦惠文王啟用魏國人張儀成功拆解合縱聯盟,秦武王對楚國人甘茂委以重任,秦昭襄王將魏國人范雎的“遠交近攻”作為國策,秦莊襄王重用衛國人呂不韋,等等。惟其如此,嬴政才能奮六世之余烈,水到渠成,亡六國之諸侯。
二、一掃六合:秦王嬴政的蓋世之功
秦始皇(公元前259—前210年),嬴姓,“名為政,姓趙氏,”③又名趙正(政),或稱祖龍,秦莊襄王之子。公元前247年,13歲的嬴政弱冠為王,成為秦國第36代國君;公元前238年,22歲時在故都雍城加冕親政,主國于秦;39歲時“奮六世之余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④,終結了諸侯割據的亂局,完成了統一中國的歷史大業。秦始皇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多民族中央集權制帝國的創立者,第一個大一統王朝——秦王朝的開國皇帝,是偉大的政治家、戰略家、軍事家、改革家,兩千多年來中國基本政治制度的奠基者,被譽為“千古一帝”。一統華夏后,他馬不停蹄地開疆擴土,南服百越,北擊匈奴,西進大漠,東拓海疆,修筑萬里長城,奠定了今日中國版圖的基本架構。從始創皇帝制到清朝最后一位皇帝溥儀退位,史上所有皇帝無出秦皇之右者。對始皇帝“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③的煌煌功業,史家歷代傳頌。E0173B8F-C24A-4F07-9F30-19104D9063B0
(一)海納百川,志在一統
經過六世秦王的開拓,“秦地已并巴、蜀、漢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東,有河東、太原、上黨郡;東至滎陽,滅二周,置三川郡。”③列國離散、唯秦獨強的戰國格局,預示著已到了大一統果實的收獲期。足以“強殆中國”⑤的底牌,加上秦王嬴政這個絕世無雙的博弈高手,實現華夏一統已成箭在弦上、高山滾石之勢,為了加速掃六合、一天下的進程,秦王嬴政采取了一系列富國強兵、廣招賢才的措施:
海納百川,識才用才。原為楚國一介布衣的李斯,學成“帝王之術”后,被嬴政破例拜為“長史”,為秦滅六國和平治天下做出了重大貢獻,終成一代名相。嬴政品讀韓非子《孤憤》《五蠹》之書時,如獲至寶,感嘆道:“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⑥之后,嬴政想方設法迎韓非于秦國,長談一統天下之策。秦王慧眼識尉繚,“見尉繚亢禮,衣服食飲與繚同,”③授權他統管軍機大事。為了消耗秦國民力財力,使其無暇東顧,韓國派水工鄭國至秦鼓動興修水利工程。在發現鄭國的疲秦之謀后,秦始皇權衡利弊,赦免鄭國,讓他繼續主持完成著名水利工程鄭國渠。鄭國渠非但沒有過度消耗秦之國力,反而成了強秦橫掃六國的資本,“關中為沃野,無兇年,秦以富強,”⑦奠定了關中平原千年富庶的基礎。在押官吏程邈,服刑期間潛心研制文字,刪繁就簡,將推廣不久的小篆圓折改成更容易書寫的方折,推陳出新成新體字——隸書。秦始皇閱后,赦免其人,推廣其字。荊軻的助手高漸離,刺秦計劃失敗后流亡民間,“秦始皇惜其善擊筑,重赦之”⑧,命他為宮廷樂師。
虛心納諫,善于改過。鄭國疲秦之謀敗露后,嬴政從秦國貴族之言,驅逐六國“客卿”,頒《逐客令》。李斯在離秦途中上《諫逐客書》,嬴政乃收回逐客令,再度重用列國人才。因未采納名將王翦的意見,用人不當,伐楚失敗,嬴政登王翦門謝過,復令其率60萬大軍伐楚,并親送王翦至灞上,終于贏得滅楚之戰。
任人唯賢,用人不疑。始皇帝人才戰略高明,用人政策開明,且既用之則信之。他先是將20萬大軍交與李信伐楚,繼而將60萬傾國之兵大膽交給王翦再伐楚,后委任蒙恬率30萬大軍鎮守北疆。年輕氣盛、立功心切的李信伐楚失敗后,秦王嬴政沒有一味追責,而是自擔決策之過,繼續委李信以重任,命他輔助王賁一起攻燕,立下俘獲燕王之功。
在秦始皇海納百川用人政策的感召下,天下英雄皆入秦,悉歸秦用,聚集在秦始皇身邊的一大批客卿,后來成為掃天下、理國政的重臣。可以說,秦據西北僻陋之地而得以迅速崛起,廣攬天下人才是重要原因。在用人識人方面,秦國表現出對東方六國的全面超越。在重大問題上,嬴政總是先咨詢各路人才,但最終的決策,始終出自始皇自己。
(二)遠交近攻,掃平六合
長平之戰后,六國皆弱,只圖自保甚至相互削弱,既無合縱抗秦之謀,亦無合縱抗秦之力。至秦王政五年(公元前242年),齊、秦領土已接壤,趙、楚通道被切斷,對韓、魏呈三面包圍之勢。秦王嬴政順應天下歸一的歷史潮流,科學規劃統一六國大業,不失時機地拉開了統一戰爭的序幕。自公元前230至前221年,在李斯、尉繚等智囊的協助下,秦始皇采取遠交近攻、分化瓦解、集中力量、各個擊破的戰略和策略,拆解六國同盟,謀形造勢,發動滅六國之戰。
從公元前230年并滅已經臣服的韓國到公元前221年最后滅齊,短短十年間,秦先后并吞東方六國:公元前230年滅韓,置潁川郡;公元前228年秦攻占趙都邯鄲,置邯鄲郡、鉅鹿郡、太原郡;公元前225年滅魏,置碭郡;公元前223年滅楚,置會稽郡、九江郡、長河郡;公元前222年滅燕、趙,置漁陽郡、右北平郡、遼西郡、遼東郡;公元前221年滅齊,置齊郡和瑯琊郡,終于完成“滅諸侯,成帝業,為天下一統”⑨的歷史偉業,建立起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多民族、中央集權的國家——秦朝。第一次完成大一統偉業的始皇帝,在上下8000年的中華文明畫卷上揮灑出濃墨重彩的一筆[1]。
綜觀秦王嬴政一統天下的過程,戰略決策高瞻遠矚,戰術運用精準得當,所制定的滅韓、攻趙、降魏、破燕、伐楚、吞齊的統一路線圖,既彰顯了氣勢磅礴的大手筆,又不乏細微之處的戰術運用。在掃平六國的過程中,除了在滅楚之戰中大意輕敵外,秦王嬴政基本上沒有重大失誤。對這場規模空前的統一戰爭的決策和全局把控,體現了秦始皇的遠見卓識和歷史擔當,這也是秦能迅速并滅六國的決定性因素。秦始皇既是當時舉世無雙的一代雄主,也是其他諸侯國國君望塵莫及的賢明君主。假如不是秦王嬴政,統一天下的進程或許有變。
秦國的統一戰爭是正義之戰,是“德并諸侯”“誅戮無道”“烹滅強暴”③之戰。在統一天下之初,秦在一道詔書中,曾歷數六國君臣的“失德失信”、茍且偷安。史實確如詔書所言,在秦王嬴政的統一戰爭前后,六國間互相攻伐,國內君臣離心離德,黎民百姓苦不堪言:趙王遷昏庸無道,寵信奸臣郭開,誅殺戰國名將李牧,致使秦國的反間計輕易得逞;燕王喜意氣用事,鼠目寸光,肆意挑起燕趙之戰,勞民傷財,互相削弱實力;魏國安厘王昏聵無能,懼戰偷安,以地賂秦;韓國君庸臣叛,率先滅亡;楚國貴族爭斗不已,親小人而遠賢臣,三遷都城,國力漸弱;齊王建暗弱,生活糜爛,國無賢臣良將,軍無斗志,竟坐視秦滅其他五國而無動于衷,最后不戰而降。反觀秦國,君明臣忠,上下同欲,賢臣盡責于內,黎民耕戰于野,將士拓疆于外,一派蒸蒸日上的氣象。秦國之所以僅用十年即完成統一戰爭,既有賴于秦國強大的綜合國力,也取決于高超的謀略。正因如此,在整個統一之戰中,秦軍從未屠城,而總是能夠以最小的代價收獲最大的戰略預期,踐行了“伐謀”“伐交”“伐兵”,最后迫不得已而“攻城”的戰爭哲學,攻伐齊國時則達到了“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境界。
(三)疆域倍增,底定版圖
實現華夏一統并不意味著統一大業的結束,對秦始皇而言,這不過是新一輪開疆擴土的開始。雄心勃勃的始皇帝,在完成“六王畢,四海一”的階段性目標后,秦北河拓進、嶺南置郡、西陲用兵以及東海揚帆,全方位開拓,播撒文明火種。E0173B8F-C24A-4F07-9F30-19104D9063B0
北逐匈奴,修筑萬里長城。當秦始皇一統華夏時,匈奴第一代單于頭曼也完成了對各部的統一,建立了北方民族第一個國家政權,南下與秦朝爭雄,始皇帝給予迎頭痛擊。史載:“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將三十萬眾北逐戎狄,收河南。”⑩秦朝軍隊收復河南地(今內蒙古河套南伊克昭盟一帶),置九原郡。在秦朝軍隊的強大攻勢下,匈奴被迫退往陰山以北,始皇帝旋即在榆中以北、黃河以東、陰山以南的廣袤地帶設置34縣。為了防止匈奴的侵襲,加強北部邊防,秦始皇下令修筑長城和直道。公元前214年開始,秦朝修復戰國時秦、趙、燕所筑長城,并順勢連接成“因地形,用制險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里”⑩的古代世界偉大軍事防御工程萬里長城。萬里長城代表了當時世界軍事工程技術的最高水平,也是秦朝強大國力的體現。與此同時,秦又徙民幾萬家于河套,屯墾北疆,鞏固邊防。自始皇大軍“卻匈奴七百余里”后,“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④,轉而開始了向歐洲遷徙的歷史進程。
南定百越,威加嶺南地區。越族人自古散居在嶺南地區和東南地區,俗稱百越(今廣東、廣西、福建及越南北部)。越人“被發文身,錯臂左衽”,從事農業和漁獵。公元前223年,王翦率軍滅楚后繼續揮師南進,降服越人一部,置會稽郡。秦滅六國以后,秦軍立即展開了統一嶺南地區的戰略攻勢。公元前219年,秦發動“攻百越之戰”。史載,秦始皇派遣“屠睢發卒五十萬為五軍……三年不解甲馳弩,使監祿無以轉餉;又以卒鑿渠而通糧道,以與越人戰”。在“百越之地,盡皆俯首”后,秦朝置南海、象郡和桂林等郡,并派50萬軍隊長期駐防,整個嶺南地區從此劃入秦朝版圖,納入中央政府管轄——這些區域除越南北部外都在今天中國版圖內。為了打通糧食、武器等軍用物資運輸線,始皇帝委派監御史祿鑿通連接湘水和漓水的靈渠,長江水系和珠江水系得以貫通。
西擊戎狄,德化荒蠻之地。秦始皇派兵西出漠北,經過掃蕩匈奴其他部族的漠北之戰,多數匈奴人被迫西遷。為了有效治理剛剛納入版圖的西南夷,秦始皇下令修建通往西南的最古老的官道。由于道路寬僅五尺,史稱五尺道。這條道路雖然狹窄,但與寬達五十步的“馳道”具有同等重要的戰略意義,是云南與蜀的重要商道。
東海揚帆,挺進千里海疆。徐福東渡的目的,絕不是尋仙問藥,而是一次開拓海疆的歷險行動。一望無際的大海和海島,同樣在始皇帝的視野之內。以天下為己任的秦始皇不會滿足于統一大陸,開拓海疆,將未知國土收入囊中,是他的宏愿。因此,秦始皇一統天下后多次巡海,并在瑯琊所立的碑文中寫道:“六合之內,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跡所至,無不臣者。”③當秦始皇東巡到達瑯琊山時,遙望蒼茫大海上傳說中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座神山,便決意拓展海疆,宣示對名為三座神山實則為今天韓國濟州島、中國臺灣島和日本列島的主權。有豐富海上經驗的徐福臨機受命,成為征服萬里波濤的先鋒,第一次無功而返。公元前210年,為了能夠在傳說中的海島上繁衍生息、長期占領,秦始皇令徐福帶上3000名童男童女、能工巧匠和精選的五谷良種,再次啟航,尋找新大陸。顯然,這次有組織的移民活動,是為了在可能存在的海島上長期安營扎寨,有效地進行海外殖民。但是,奉秦始皇之命開拓海疆的徐福,從此杳無音信。當然,極有可能徐福派人回來匯報戰果時,秦始皇已仙逝巡視途中,繼任者昏庸無道,于是徐福便堅定了在日本列島獨立發展的決心。這種情況給后人留下了足夠的想象空間,以致儒者想當然炮制的秦始皇因迷信長生不老而派徐福東渡尋仙藥的謠言,以訛傳訛至今。
徐福東渡的目的絕不是尋仙問藥的原因:其一,秦始皇一向不信鬼神。在瑯琊碑文中,秦始皇對“假威鬼神,以欺遠方”的“古之帝者”③,持尖銳批評態度。其二,始皇稱帝,夙興夜寐,無私忘我,廢分封而行郡縣,以他的遠見卓識和雄才偉略,斷無可能相信長生不老的鬼話,更不會派人尋找自欺欺人的長生不老藥。其三,從秦始皇的各種安排看,希望延年益壽是人之常情,但有生必有死,所以登基伊始,即開始籌劃自己的陵墓,統一六國后,秦始皇陵已初具規模。其四,如果是尋仙問藥,何必帶包括能工巧匠在內的3000男女和百谷之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要此何用?其五,秦始皇深知,沒有長生不老藥,自己不可能將皇帝當到地老天荒,因此,自稱始皇帝,繼而稱二世、三世以至萬世。其六,即便是徐福有意瞞天過海,謀士如云且自身大智大勇的秦始皇會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輕易上當?
經過長期征戰,秦帝國不但平定了六國,而且對周邊地區也施行了有效的行政管控,首次明確劃定了中國版圖。秦朝是當時世界上面積最大、政治控制力最強的國家,疆域面積340萬平方公里,形成“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向戶,北據河為塞,并陰山至遼東”③的龐大帝國,遠遠超越了秦本土與六國故地,領土幾乎比戰國七雄控制范圍擴大了一倍,基本上奠定了中華大一統的疆域基礎。
三、定于一尊:秦帝國整合中華文明
秦完成歷史賦予的大一統重任,功莫大焉。但是,軍事斗爭的勝利僅僅促成了形式上的統一,正所謂“得天下易,守天下難”,鞏固軍事斗爭勝利的成果,是一項比武力征服更為艱巨的任務。長期的諸侯割據,各國離心離德、各行其是,致使“田疇異畝,車涂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制,言語異聲,文字異形”。面對如此亂象,秦始皇在統一中國后,大刀闊斧地對中華文明進行整合,以雷霆手段掃除有礙統一的種種之“異”,開展標準化運動,定天下于一尊。為了慶祝統一,秦始皇名中國曰“中華”,寓天下之大、唯我獨尊之意。在去異趨同方面,建章立制,著重采取了以下戰略舉措:地同域——“六合之內,皇帝之土”③;政同制——普天之下,同為郡縣;權同一——權杖法令,皆出于一;書同文——統一文字,規范語言;度同則——器物制造,統一規則;車同軌——統一道路,便利交通;法同律——律法不二,一體遵守;文同化——化成天下,對各國的文化基礎進行釜底抽薪式的改造;學同道——學必有道,道必一統,焚妖書而坑腐儒。正是上述使天下定于一尊的“一法度”方略,打造出中華文明的基準范式,形成了真正意義上的“中國”,使中國歷史真正進入了大一統時代,從而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最終形成奠定了堅實的基礎。E0173B8F-C24A-4F07-9F30-19104D9063B0
(一)疆域一統,九州共貫
如前所述,始皇帝掃平六合后,繼續擴軍拓土,嘔心瀝血,四方征戰,實現了北擊匈奴、南征夷越、西平羌狄、東渡大海的歷史任務,從而奠定了大一統的空間基礎——疆域一統。特別是萬里長城的修建和連接,客觀上起到了保衛華夏文明完整性的作用。后世多次修建長城,足以說明長城的重要性。匈奴是游牧民族,善騎射,機動性強,活動范圍很大,經常伺機襲擾邊民。如果沒有高聳穩固的邊防線,就需重兵防守,疲于應付,會大大增加人民的負擔。長城橫空出世后,匈奴騎兵南下受阻,北部邊境居民的生命財產安全得到保障,極大地減輕了人民負擔。
為了確保大一統疆域,共貫九州,防止割據局面的重演,秦始皇“徙天下豪富于咸陽十二萬戶”③;另有大批六國遺民或實邊,或遷到百越、巴蜀、南陽、三川等地,既便于監視他們,又加強了民族融合。同時,下令“墮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③,盡力消滅六國貴族再次裂土割據的任何可能。秦王朝翻天覆地、開疆拓土的歷史功業萬邦傳頌,以致“秦人”此后很久一直是中國的代稱。China之稱,就是歐洲人稱中國為“秦”字的讀音轉變而來。
(二)政治一統,制必郡縣
與僅僅陶醉于征服而不重視制度建設的馬其頓亞力山大大帝、古羅馬凱撒大帝等征服者不同,秦始皇高度重視征服后的制度建設。在他看來,建立確保長治久安的穩固政治制度,是與開疆拓土同等重要的急迫任務。
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定鼎天下,承商制,分封宗室和功臣。史載:“(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在分封制下,“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③,因而極大地威脅著大一統架構。實施郡縣制還是分封制?始皇帝面臨抉擇。公元前221年,秦朝初立,以丞相王綰為代表的多數大臣力主實行分封制,請封諸皇子為燕、齊、楚王。廷尉李斯出于政治忠誠和公天下之大義,力主廢分封而立郡縣。秦始皇經綜合考量之后,力排眾議,果斷采納李斯的建議,廢諸侯,立郡縣,分天下為36郡,其后除新征之地置郡外,陸續析出東海、恒山、濟北、膠東、河內和衡山等郡,增加至46郡1000多個縣。
郡,是秦中央政府轄下的地方行政單位,每郡有守、尉、監各一:郡守主理全郡政務,乃最高行政長官,直接對中央政府負責;郡尉輔佐郡守,主管郡內軍事,相當于防區司令;郡監相當于監察大員,掌管監察工作。郡下設縣,郡守與縣令,由皇帝直接任命。縣是秦朝統治鏈條上關鍵的一級組織,具有相對獨立性。縣以下設鄉、里和亭,改稱人民曰“黔首”。
秦朝開創的郡縣制打破了西周以來分封割據的離散局面,杜絕了“國中之國”和相互攻伐歷史的重演,可謂中華文明史上的一大創舉,堪為大一統最關鍵的舉措。郡縣制乃秦始皇最大的政治遺產,歷史地成為中國強大的制度保證。公元前219年的嶧山刻石,清清楚楚地載明:“追念亂世,分土建邦,以開爭理”“乃今皇家,壹家天下,兵不復起。”后世史家公正評論道:“秦無尺土之封,不立子弟為王、功臣為諸侯者,使后無攻伐之患。”⑨這一跨越時代的政治制度設計,使中華民族至今受其賜。
始皇帝廢分封而改行郡縣制,絕非為皇族一己之私,實為開顯中華民族的千秋長青基業,當屬大公之舉。他擁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彰顯了“天地大公無私之德”[2]。唐代思想家柳宗元在經典名著《封建論》中指出,秦始皇廢分封立郡縣,順應歷史大勢,并贊譽說:“秦之所以革之者,其為制,公之大者也;公天下之端自秦始。非圣人意也,勢也。”之所以說郡縣制為“公天下”之開端,主要因為:郡縣的長官,不再是王子皇孫及其世襲者,而是由皇帝擇賢能而任之;百姓不再是封君的屬民,而是大一統天下的“黔首”;德、能、勤、績標準取代“尊尊而親親”的周代用人范式,官吏可上可下。有鑒于此,柳宗元全面肯定郡縣制:“秦有天下,裂都會而為之郡邑,廢侯衛而為之守宰,據天下之雄圖,都六合之上游,攝制四海,運于掌握之內,此其所以為得也。”秦朝至清朝中期,中國一直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除了先進文化因素,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始皇所創政治制度的優越。
郡縣制的推行,李斯功不可沒。關鍵時刻,李斯不惜得罪等待分封的皇室子弟和有功之臣,力主廢除分封制,改行郡縣制。如果秦承周制,有大功于秦朝的李斯絕對在首封之列。然而,在大一統偉業與自己的私家封地之間,他選擇了前者。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明代思想家李贄盛贊李斯等秦始皇身邊的高級幕僚“皆是應運豪杰,因時大臣”,并高度評價李斯力倡郡縣制的主張為“千古創論”。
(三)帝制一統,中央集權
為加強中央集權,使權出于一,秦始皇在政治上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
進行帝制改革,確立至高無上的皇權。秦王贏政建立了我國歷史上第一個真正的大一統政權,功業遠遠超越史上的三皇五帝,開千古未有之大局面,他也理所當然地以千古一人自居,認為一直以來的帝王之號已經不足以表明其豐功偉績,于是,“德兼三皇,功高五帝”的嬴政,兼采三皇之“皇”與五帝之“帝”組合成“皇帝”稱號,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使用“皇帝”之號的君主,故稱“始皇帝”。皇者,大也,輝煌也,古之人有把祖先或者神明稱作“皇”的習慣。帝,乃上古時代先民構想的擁有超凡能量的萬物主宰和最高神明。皇帝,極言高也,貴不可言也,無出其右也。皇天之下,凡一切軍國大事,均由皇帝總攬,“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于上。”③自秦朝始建皇帝制度至清末,凡2100多年,這一稱號為歷代王朝所沿用。
進行官制改革,推行三公九卿制度。始皇帝以秦國官制為基礎,凝練升華成三公九卿制。中央設“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九卿”(衛尉、郎中令、太仆、廷尉、典客、奉常、宗正、少府、治粟內史),構成中央首腦機關。“三公”分工明確,各司其職,互相鉗制:丞相協理國家行政事務,太尉執掌軍機要事,御史大夫負責群臣奏章與皇帝詔令的上通下達,兼理司法。“三公”以下,是分掌具體政務的九卿:衛尉掌管京畿衛戍,郎中令掌管警衛事務,太仆掌管宮廷車馬,廷尉掌管司法訴訟,典客掌管外交事宜,奉常掌管禮儀制度,宗正掌管皇室內部事務,少府掌管山河湖海稅收和制造業,治粟內史掌管財政稅收。三公九卿的權力邊界非常清晰,在這個分工明確的體制中,只有皇帝才能提領朝綱,所謂“主獨制于天下而無所制也”。為了集思廣益,秦朝建立了朝議制度,但最終決策權在皇帝手中。這從“議帝號”的過程可見一斑:首先,秦王嬴政提出“議帝號”議題;然后,群臣廣泛朝議,各抒己見;最后,嬴政擇善而從,擇不當而改或加以完善,形成“皇帝”制度。在這個制度設計中,丞相只是“助理萬機”而已,“丞相諸大臣皆受成事,倚辯于上”,而最終則“皆決于上”③。E0173B8F-C24A-4F07-9F30-19104D9063B0
以三公九卿為核心架構組成的封建朝廷,是代理皇帝政務又絕對受制于皇帝的中央集權制度的首腦系統。為了有效控制封建朝廷、節制地方權力,皇帝直接任免“三公”“九卿”和郡縣長官。秦始皇任用“三公”的標準是“賢”和“能”,而不是“親”和“貴”,這就從根本上鏟除了世卿世祿制。這種“君設其本,臣操其末;君治其要,臣行其詳;君操其柄,臣常其事”的制度設計,與以韓非為代表的法家“要在中央”的政治構想不謀而合。在這種君主專制中央集權制度設計下,地方政府受制于中央,在政治、經濟、軍事、外交等方面均沒有獨立性。中央政府的命令,會很快按層級下達。如此高效的機制,得以“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從制”。中央集權制度的建立,有力維護了國家統一和社會政治穩定,始皇帝奠定的中國政治制度的基本格局,為歷代封建王朝所師法。
(四)文字一統,書必同文
歷經春秋戰國時期550年的分裂割據,各國文字漸行漸遠。特別是戰國時期,諸侯各行其是,各國文字的基本結構雖然大同小異,但字體繁簡、筆畫順序、書寫方式和偏旁位置差異很大,五花八門,許多文字各國甚至互不認識,文化隔閡日益加深。這種“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的文化亂象,嚴重抵消著疆域一統和政治一統的成果。在這種情況下,始皇帝啟動了致力于“書同文”的文字整合提升工程,將書體各異的文字校正、規范為小篆。這一彪炳史冊的文字改革任務,主要是由文字學家、丞相李斯完成的。李斯受命統一文字,撰寫《倉頡篇》,“罷其不與秦文合者。”他以秦國通用的大篆為基礎,參照六國文字,凝練出筆畫簡約、形體圓整的新字體——小篆,并推出規范文本,頒行全國,同時廢除其他異體字。在官方將小篆作為法定標準文字的同時,程邈創制了筆畫更為簡略也更容易書寫的隸書,隸書打破了古體漢字的傳統,奠定了楷書的基礎,書寫大大提速。如湖北云夢睡虎地11號秦墓出土文物,就是使用“秦隸”書寫。
從伏羲畫卦、倉頡造字到秦始皇“書同文”,國人始終使用象形文字符號系統,其穩定的信息傳輸性能,極大地促進了各地區、各民族之間的深度融合。秦代統一文字后,漢字的字形結構基本定型,統一的帝國由此獲得了最廣泛的文化認同,也使收天下之心成為可能。共同的語言文字是形成特定文明形態的重要因素,也是文明前行的重要力量。“書同文”的重大舉措,有力地促進了“文同化”和共同文化基礎上的多民族國家的形成,為中華文明的整合與升級換代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千百年來,漢字一直是傳承和弘揚中華文化的重要載體,也是中華文明的顯著標識。漢字是表意文字,某一漢字雖然因方言因素讀音略有差異,但字面意思具有恒定性,這為字母文字所不及。雖然天南地北的人們說話時南腔北調、方言龐雜,但是最后寫在紙上的時候,字形與字義一同。國人的所思所想,完全能夠通過一種文字進行表達,功歸始皇帝。文字的統一,為大一統國家編織了一條韌性無比的紐帶,此后的中國再沒有陷入長時期的分裂,暫時的分裂后總要歸于統一。
(五)器物一統,形必同制
秦統一六國以前,各國都擁有自己的一套度量衡制度,度量衡工具千差萬別,嚴重阻礙了經濟活動和軍事行動的順利開展。秦統一六國以后,規范度量衡、貨幣和兵器形制,勢在必行。
統一度量衡,規范度量單位。度,是長度尺碼,如寸、尺、丈;量,是體積單位,如斗、升;衡,是稱重工具,以斤、兩為單位。對此,秦朝都一一給出了統一規范,依法設定了度量衡器誤差的閾值。后世出土的秦朝文物,許多刻有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11年)頒布的統一度量衡的詔書。這一規范化舉措,扭轉了度量衡參差不齊的亂局,為理順經濟、文化交往關系奠定了基礎。
統一貨幣,改革幣制。為了統一貨幣,秦始皇主要采取了兩方面舉措:一是統一鑄幣,國家牢牢掌握鑄幣權,嚴禁私人鑄幣。二是廢止戰國時各國形制、輕重、大小各不相同的貨幣,統一發行兩種貨幣,即上幣黃金和下幣銅錢。上幣黃金量度單位為“鎰”,二十兩一鎰;下幣銅錢量度單位為“半兩”,重如其文,幣面注明“半兩”二字,俗稱“秦半兩”,后世言“孔方兄”。“秦半兩”的圓形方孔形制,為后來歷代王朝所沿用,只是重量、大小不一。統一的貨幣,便利了商品交換,促進了商品流通,加快了大一統進程。
統一兵器形制也是大一統不可或缺的環節。早在戰國七雄爭霸時期,為適應并吞六國的需要,秦國就建立了可靠的武器供應保障機制,率先實現了武器裝備標準化、模具規范化和工藝流程的可重復性,并有相應的制度設計。正是秉持領先世界的標準化理念,秦國批量制造出統一六國戰爭所需的武器裝備,并率先把當時頂尖的青銅制造技術運用到兵器生產上。考古工作者在秦始皇兵馬俑坑里發現的幾萬支三棱箭頭,其底邊寬度的誤差居然不到1毫米。與關東六國遺留下來的輕重不等、規格各異的兵器不同,秦軍陣地上發現的同一類型兵器的造型和尺寸幾乎驚人一致。秦軍大多數兵器的零部件可以互換通用,和現代工業流水線上的產品有異曲同工之妙。這說明在武器制造方面,秦國素有標準化批量生產的傳統,統一六國后,秦朝將這一傳統發揚光大。
(六)道路一統,車必同軌
傳輸信息、運送物資、調兵遣將需要統一的道路、車馬規制,否則疆域一統、政治一統和經濟一統的成果就會大打折扣。順應統一的大勢,秦朝推出“車同軌”的重要舉措。
秦始皇統一中原之前,列國之間沒有統一的道路和車馬規制,車道有寬有窄,馬車大小不一。為了有效治理迅速倍增的疆域和人民,秦朝對車的寬度和形制制定出統一標準,將兩輪間距一律規范為六尺(引申為車寬以六尺為制)。“車同軌”使天下車馬有了統一的規制,促進了交通運輸業的發展,提升了軍隊和商隊的運輸效率。
在“車同軌”的同時,秦始皇首創驛站制度,修建全國性道路系統。公元前220年起,規劃、修建了以咸陽為中心的包括馳道和直道在內的三條交通要道:東達燕、齊地區的馳道,南通吳、楚地區的馳道,北向經過云陽直達九原(今內蒙古包頭西)的直道。相當于古代高速公路的馳道,路寬50步,車軌寬6尺,中間為皇帝御道,道旁植樹,每隔三丈一株。此外,還在西南地區修筑了今四川宜賓以南至云南昭通的五尺道,在南方修建翻越五嶺的新道。以咸陽為中心的交通網,可謂四通八達,把全國各地聯為一體,極大地便利了交通往來,鞏固了大一統成果。始皇帝多次循著馳道巡游郡縣,在多地刻石記功,以“威服海內”。E0173B8F-C24A-4F07-9F30-19104D9063B0
“車同軌”“道同距”為車行天下提供了保障,顯示了無可比擬的長途運輸優勢,具有巨大的經濟和軍事意義,保證了大一統帝國的運轉,維護了大一統格局。只有糧草得到保障,所向披靡的秦軍才能有效震懾六國遺族的反叛,抵御外敵的入侵。
(七)律令一統,法必同律
大一統國家需要上下一致且完備的法律制度。自商鞅變法以來,秦國一直重視以法治國,到秦始皇時法治理念已深入人心。如1975年12月,在湖北省云夢縣睡虎地秦墓中出土的大量竹簡(又稱睡虎地秦簡或云夢秦簡),提供了自秦孝公至秦始皇時期陸續頒行的秦律的部分內容,打破了“刑不上大夫”的奴隸主貴族的法律特權。秦統一后,將商鞅以來的秦律為基礎,參照六國律,凝練出新的成文法,“明法度,定律令”,緣法而治。有秦一代,為了用律法統一人們的思想,使“萬民皆知所避就”,大力推行以法治國,將法家思想升華為大一統王朝的統治思想。
必須說明的是,秦帝國制定的法律張弛有度——既有強度,又有溫度,并不像后世儒者說的那般苛刻。睡虎地秦簡記載,“失期”較短,口頭批評;“失期”較長,僅為城旦(一種筑城四年的勞役)的處罰,并沒有以訛傳訛的“失期當斬”的規定。秦法中還有許多環境保護的內容,睡虎地秦簡之《田律》規定:“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壅堤水。不夏月,毋敢夜草為灰,……百姓犬入禁苑中不追獸及捕獸者,勿敢殺,其追獸及捕獸者,殺之。”
秦國在商鞅變法以后,廢井田,開阡陌,實行封建土地所有制,關東六國的許多底層民眾紛紛入秦,這佐證秦國人民生活比有著大量奴隸制殘余的關東六國人民境況更好一些。統一中國后,秦王朝下令“更名民曰黔首”,頒布“使黔首自實田”的法令,生產有所發展,人民生活也得到某種程度的改善。秦王朝沒有想象中的“賦斂無度”,更不似儒者信口開河的那樣:“力役三十倍于古,田租口賦,鹽鐵之利,二十倍于古。”從出土的里耶秦簡看,秦始皇時期的田賦稅從未超過9%,平均稅賦是十二稅一,戶賦和漢初差別不大。史載,李斯輔助始皇帝“緩刑罰,薄賦斂,以遂主得眾之心”⑨,與出土秦簡相互佐證,當屬實。
為了加強大一統帝國的統治,秦朝實施了必要的移民行動計劃,輔之以若干惠民措施: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遷百姓三萬戶到瑯琊臺居住,免除十二年的賦稅徭役;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修直道,遷三萬戶到驪邑、五萬戶到云陽,皆免除十年的賦稅徭役;三十六年(公元前211年)遷三萬戶到北河、榆中地區,每戶授爵位一級。可見,秦始皇時期的移民行動計劃是和免徭役、減稅賦、授爵位政策相輔相成而進行的,并非一味強制,這些措施促進了人口增長、社會發展、邊地穩定。里耶秦簡的其中一枚載明:秦始皇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遷陵縣55534戶,比漢代長沙國下轄十三縣43470戶還多。
經凝練后的秦律,集中體現了地主階級的意志,對后世封建律令的制定影響深遠。后經漢朝的損益,秦律成為唐代以前800多年法律的藍本。
(八)文化一統,六合同風
原六國百姓之間存在的巨大文化習俗差異,嚴重影響著大一統歷史進程。消除文化習俗之異,實現文化一統、六合同風,是大一統系統歷史工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正定國慶,崇尚水德。根據五德終始說,秦得水德,水德尚黑,因此秦的禮服、旌旗等皆用黑色。統一中國后,始皇帝仍然定黑色為秦朝的國色。秦帝國國慶日,正定為農歷十月一日,十月一日成為秦王朝一年之始。“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③秦始皇對各諸侯國原來采用的不同歷法予以廢止,規定統一采用《顓頊歷》——這是中國第一部通行的歷法。
封禪泰山,受命于天。統一全國的神界,也是秦王朝在意識形態領域必須解決的問題。秦襄公受封之始,便啟動了爭取祭祀天帝權力的工程,作西畤用事天帝,初現王天下之心。之后,秦宣公立密畤于渭南,祭祀青帝。“秦靈公作吳陽上畤,祭黃帝;作下畤,祭炎帝。”統一天下后,時人有讖語:代周而帝者必須到泰山行封禪大典,方可得到天帝的認可,成為天下新君。作為古代帝王祭告天地的一種儀式,封禪被賦予了特定含義:在泰山上筑土壇祭天謂之“封”,在泰山下小山的平地上祭地謂之“禪”。封禪泰山,實現了自秦襄公以來歷代秦君希冀以天下共主身份名正言順地祭祀天帝的夢想,完成了秦王朝受命于天、祭祀天帝、昭告天下的歷史使命。正如秦朝傳國玉璽的刻文:“受命于天,既壽永昌。”
民行同倫,天下承風。統一之始,秦王朝為了“匡飭異俗”,即著手實施“黔首改化,遠邇同度”“大治濯俗,天下承風”的文化政策。在“端正風俗”方面,秦始皇倡導“禮義”,反對“淫逸”,褒揚具有封建時代特色的精神文明。公元前219年,他巡視到有“禮義之邦”之稱的齊國故地,便在《泰山刻石》中記下“男女禮順,慎遵職事,昭隔內外,糜不清凈,施于后嗣”的典雅風俗,予以表彰。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巡視至越國故地,發現此地淫逸之風盛行,男女大防不嚴,便在《會稽刻石》中對傷風敗俗的陋習予以批評,并試圖以殺奸夫無罪的條文進行矯正。始皇帝甚至把端正風俗、化成天下提高到與滅六國同等重要的程度。為了教化民眾,統一人們的文化習俗,秦朝在各地設置專門掌管教化的鄉官三老。
秦朝立國之初,始皇帝對諸子百家兼收并蓄,吸納六國學有所長的諸子參議朝政,從而組建了代表性很強的參議輔政集團。秦始皇為其長子扶蘇挑選的老師,就是儒學大師淳于越,其在文化方面的包容性可見一斑。
(九)思想一統,學必有道
天下初定,思想領域極度混亂,六國余孽和諸多方士、儒生等各懷私心:他們有的在國宴上公然鼓吹、美化分封制,反對、詆毀郡縣制;有的“入則心非,出則巷議”,陽奉陰違,詆毀始皇帝的法家路線和以法治國方略;有的鋌而走險,進行暗殺活動;有的更名改姓,潛入民間,蠢蠢欲動,打著遵從傳統、恢復分封制的旗號密謀復辟,等待復國時機。可見,秦初尚屬亂世,六國余孽尚在,奸佞之徒未化,妖言惑眾之徒成為大一統大廈的現實威脅。在此嚴峻形勢下,治國理政既需包容之心,亦靠雷霆手段。欲要樹立學術正統,必須禁絕不利于統一的言論和學術思想,重塑共同的天下一統價值觀。韓非有言:“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意指禁止奸邪,最好的辦法是禁止奸邪的思想。秦始皇對分裂割據的思想和政治傾向進行了堅決斗爭,斷然采取了被后世儒者詬病的戰略舉措:“焚書坑儒”(分別發生在公元前213年的焚書和公元前212年的“坑儒”),開展思想統一運動。E0173B8F-C24A-4F07-9F30-19104D9063B0
焚書:學術正統,獨尊天下。一些儒生、游士等,不改以己之所是為是、己之所非為非的陋習,對《詩》《書》、百家語等,斷章取義,以古非今,對秦王朝的治國理政方案橫加指責,旨在復辟割據舊夢。公元前213年,這場難以調和的斗爭終于在國宴上公開爆發。為了慶賀秦王朝北筑長城、南取百越的勝利,始皇在咸陽宮大宴群臣。席間,仆射周青臣借敬酒之機稱頌始皇帝雖富有四海卻推行公天下的郡縣制,德潤八方,頌詞雖不無阿諛奉承的成分,但基本符合事實。一向厚古薄今的太子師、博士淳于越向周青臣發難,欲托古改制,分封諸侯,進而提出以周為復古樣板的“師古”大綱。對有意制造思想混亂的淳于越,丞相李斯針鋒相對,并建言:“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③秦始皇從李斯議,下令焚燒混淆視聽的各種書籍,史稱焚書。在秦始皇頒布的法令中,并不是所有書都燒,主要焚燒作為淳于越之流以古非今武器庫的《詩》《書》等;即使在焚燒不屬于博士館的私藏典籍的同時,在咸陽宮也留存了副本。對于農牧、醫學等實用技術類和卜筮類書籍,則全部保留。所謂“燒盡天下書”,不過是信口開河之詞。真正導致古籍徹底絕版的罪魁禍首,是西楚霸王項羽。攻入咸陽后,項羽縱兵屠城,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而不滅。彌足珍貴的古籍藏書,就此付之一炬。
李斯所議,當然有封建文化專制之嫌,但也是迫不得已之舉。其實,實行思想一統始終是君主專制政治無可回避的歷史課題。當西漢王朝穩定了政治經濟局勢后,統一思想的歷史任務便再一次被提上議程。董仲舒適時向漢武帝建言:“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并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后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坑儒:妄議之徒,依法坑殺。少數原六國學士、方士、儒生等,利用私學互相勾結,以誣蔑皇帝來提高自己的聲望,以妄議皇室來顯示自己的高明,以長生不老說忽悠善良民眾,嘩眾取寵,裝神弄鬼,“妖言以亂黔首”,煽動不明真相者對抗國家的法律、政令,嚴重影響了思想統一。對此類“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③之輩,始皇帝下令依法查辦。在審問過程中,方士、儒生、六國余孽互相告發,共有460余人被查實,證據確鑿,按律當斬,秦始皇下令將“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全部坑殺于咸陽,使天下盡知之,以懲后。此即所謂“坑儒”——坑殺對象主要是江湖術士、六國余孽、禍亂天下者,當然難免也會傷及無辜。
綜上所述,不難看出:始皇帝焚過書,但并非盡毀,所焚者大都是諸生以古非今之書、過于雜亂之書,這是為了統一文字而迫不得已之事;坑殺過諸生,但所坑之生大都是妖言惑眾、坑蒙拐騙之徒。鑒于這樣的史實,康有為指出:秦焚書,六經未因此而亡;秦坑儒,儒生未因此而絕。在秦朝初立、政局不穩、分裂勢力相互勾連的非常時期,秦始皇采用如此雷霆手段,當在情理之中。這也是毛澤東主張“焚坑事業要商量”的原因所在[3]。當然,其手段略顯激烈且操之過急,但客觀效果是明顯的,經過焚書坑儒,極大程度上統一了思想,夯實了國家統一的思想基礎。
需要說明的是,“焚書”和“坑儒”是兩回事。東漢王充首次把二者區別開來:“燔《詩》《書》,起淳于越之諫;坑儒士,起自諸生為妖言。”
四、帝國規制:開顯百代大一統基業
盡管秦王朝的國祚僅僅延續了15年,始皇帝“至于萬世,傳之無窮”的夢想沒有實現,但這個偉大的王朝出色地完成了歷史賦予她的整合中華文明的光榮使命,所開創的統治模式代代延續。始皇帝高瞻遠矚、超越時代的大一統規制,謀略萬世,影響深遠,規定了此后兩千多年中華文明的大致范式和基本方向。秦王朝的大一統,是中華大地的第一次真正統一,也是世界歷史上最偉大的一次統一,是包括地域、經濟、標準、文化、思想精神在內的全方位統一。秦王朝一系列環環相扣的大一統規制,將地理上很容易割據分裂的中華大地永遠連成了不可分割的整體。此后兩千多年長江等地理環境因素再也沒有成為割裂中華文明的天然屏障,大一統成為不可阻擋的潮流,間或的分裂不過是短暫的插曲——五代十國不過53年,三國鼎立也僅有61年。李學勤高度評價道:“(秦統一)帶來了國內各民族文化的進一步交流和融合,這是中國文化史上的重要轉折點。”[4]
代秦而王天下的漢王朝“承秦制”,使得中國政治文化步入新境界,并在歷史的風云激蕩中愈益完備。秦王朝的制度建構和一整套治國理政體系,在整個中國帝制時代一直沿用,直到1912年清朝滅亡才退出歷史舞臺,正如毛澤東那穿透歷史風云的銳評:“百代都行秦政法。”后世盡管也會與時俱進,但萬變不離其宗,始終未能超脫秦始皇預設的政治架構。以此觀之,鐵血秦朝雖二世而亡,秦始皇仍然得以在另一個層面上實現了將大業傳之萬世的理想。直至今日,秦留下的中央集權政治架構仍然在我們的政治生活中發揮著或隱或顯的作用。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錢穆指出:“中國版圖之恢廓,蓋自秦時已奠其規模。近世言秦政,率斥其專制。然按實而論,秦人初創中國統一之新局,其所努力,亦均為當時事勢所需,實未可一一深非也。”[5]
(一)領土完整,統一大義
對中國領土貢獻最大的王朝,首推并吞八荒、開拓四方、奠定了中國疆域基本架構的秦王朝。此后,維護中國之域的完整性一直是大一統的核心要義。
定型于秦皇的中國之域,擴疆于漢武。漢繼秦之大一統,強力拓展、經營中國之域,鞏固了天下一統的疆域基礎。漢武帝時期是西漢王朝的鼎盛期,也是中國歷史上大規模拓展疆域的時期。為徹底解除匈奴威脅,漢武帝派名將衛青、霍去病三次大規模出擊匈奴,收復河套地區,奪取河西走廊,打通西域,封狼居胥,將漢朝的北部疆域從長城沿線推進到陰山以北的廣袤地區,漢初以來匈奴對中原的威脅基本解除,為后來將西域并入中國版圖打開了通道。張騫出使西域,絲綢之路由此啟幕。《漢書》評論劉徹“雄才大略”,《謚法》說“威強睿德曰武”。至漢武帝駕崩時,中國之域南抵嶺南,北達貝加爾湖,東臨大海,西到巴爾喀什湖和蔥嶺。E0173B8F-C24A-4F07-9F30-19104D9063B0
一直以來,史家有“功莫大于秦皇漢武”之說。自秦皇漢武始,天下一家,成為中華民族不可更改的基因。為了維護中國之域的完整性,公元前36年,漢臣陳湯在西域滅匈奴郅支單于,留下傳世名言:犯強漢者,雖遠必誅!唐太宗李世民說過:“近代平一天下,拓定邊方者,惟秦皇、漢武。”中國之制與中國之政得秦皇而后行,中國之域得秦皇而后定、得漢武而后拓。被毛澤東并稱秦皇漢武的二位帝王,足可傲立中國帝王之林,作為維護疆域一統的楷模,閃耀在歷史丹青的扉頁上。
(二)郡縣制度,千年一貫
秦朝的郡縣制成為歷代王朝基層行政機構的標準建制,規定了此后兩千多年的行政理路。繼秦而立的漢高祖劉邦統一全國后,迫于功臣的壓力,曾有短時間后退,一半施行郡縣制,另一半則施行分封制。漢初,受封的異姓諸侯王在封地內擁兵自重,形成國中之國,構成了對皇權的嚴重威脅。解決異姓諸侯王的問題,一度成為劉邦面臨的主要任務。異姓諸侯王的問題解決后,劉邦又開始大封劉氏宗親為諸侯王。久而久之,這些同姓諸侯王又日益坐大,威脅著中央政權。文帝和景帝時期,同姓諸侯王叛亂時有發生。漢景帝時期的“七國之亂”,中央朝廷險些被傾覆。分封導致的“七國之亂”,用事實再一次教育了人們:郡縣制優于分封制,分封制實乃分裂之道。通過近百年的拉鋸戰,至公元前127年,漢武帝實施推恩令,才大大削弱了分封制,繼而在全國強力推行郡縣制。為了維護大一統架構,后來的唐、宋、元、明、清各封建王朝都沿襲了秦始皇始創的郡縣制。中間雖然幾經變化,比如唐朝實行“道路制”,元朝實行“行省制”,但萬變不離其宗,變化的只是形式,郡縣制的核心要旨仍然貫通其中。王夫之說:“郡縣之制,垂二千年而弗能改,合古今上下皆安之,勢之所趨,豈非理而能然哉。”[6]
郡縣制的精髓,貫通至今。即使在今天縣改市的大背景下,“縣”仍然是中國人心中真正的老家。
(三)中央集權,功在后世
秦朝結束了自春秋戰國以來分裂割據的局面,其始創的一整套中央集權國家政治制度,奠定了中國2100余年政治制度的基本格局和大致走向。從秦始皇始創中央集權制到漢武帝大一統局面的最終形成,中央集權制度逐步完善。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盡管中國社會分合無定,但是確保國家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制度,一直是中國歷史演進的主旋律。風云際會的中原逐鹿,爭戰離合的政權更替,大都圍繞中央集權的大一統主線展開。在這個過程中,國人的大一統觀念愈益強化,最終沉淀為中華民族根深蒂固的文化基因。始皇帝通過其血緣子孫“二世三世至于萬世”的夢想雖然未能如愿以償,但其以中央集權制為代表的大一統規制卻為后來的歷代封建王朝所沿襲,經由另一種意義上的“華夏子孫”“傳之無窮”。史家坦承:“三十七年,兵無所不加,制作政令,施于后王。蓋得圣人之威,河神授圖,據狼、狐,蹈參、伐,佐政驅除,距之稱始皇。”③班固雖然先入為主、人云亦云地沿用“暴秦”“暴君”之說,但在鐵的事實面前,也不得不充分肯定秦始皇建構的以中央集權制為核心的“施于后王”的制度。著名史學家翦伯贊稱贊道:“在我看來,秦始皇是中國封建統治階級中的一個杰出的人物。我說秦始皇是中國封建統治階級中的一個杰出的人物,不是因為他是一個王朝的創立者,而是因為他不自覺地順應了中國歷史發展的傾向,充當了中國新興地主階級開辟道路的先鋒,在中國歷史上,消滅了封建領主制,開創了一個中央集權的封建專制主義的新的歷史時代。”[7]
(四)秦代文字,百代宗法
文字,是構成文化的最基本元素。秦王朝的“書同文”,使統一的文字成為中華民族共同的文化基礎,從而疏浚了中華文明的歷史長河。李斯在秦國流行的大篆和六國文字的基礎上,整合創新出小篆,從而第一次統一了雜亂無章的文字,而后推陳出新,演變出隸書、楷書、宋體,直到新中國推出統一文字升級版——雅俗共賞的簡化漢字,漢字神韻一脈相承,由繁到簡,步步升級。毫不夸張地說,作為承載中華文明的最基礎的媒介,漢字是當今世界上最成熟、最穩定的文字系統。
(五)幣制一統,經世濟民
統一貨幣和度量衡,克服了貨幣換算上的困難,降低了交易成本,疏通了商品交換和物資交流渠道,使糧食等重要物資可以在全國范圍內自由流動。作為統一貨幣形制的“秦半兩”,在中國幣制演化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始皇帝的幣制一統理念,為后來歷代王朝所沿用。特別是半兩錢的圓形方孔形制,開創了錢幣史上圓形方孔之先河,成為此后歷代封建王朝錢幣的基準定制。一直到清朝,基準貨幣始終遵循圓形方孔銅錢的制式。
(六)道路形制,四方通衢
道同制、車同軌之后,路、車皆實現了標準化。兩千多年前開展的這場世界上最早的標準化運動,大大方便了軍事調動、貨物運輸、人員往來。秦王朝的偉大,不僅僅在于制定了“車同軌”的行動計劃,而且使這樣的行動計劃真正落到實處。因此,秦朝國祚雖短,但仍然創立了足可供后世參照的路、車標準體系。這樣一套全國通行的標準體系,大大便利了車輛維修和部件更換。擁有這樣一輛由標準化零部件組裝的標準化車馬,足以暢行全國各地。始皇帝發起的這場領先世界的標準化運動,成為后世仿效的基準交通范式。今天的高速公路、高速鐵路的運行規制之要義,與秦時的“車同軌”異曲同工。
(七)以法治國,萬法歸宗
商鞅變法,使秦國步入以法治國的軌道。統一后始皇帝將這種法治精神貫穿到治國理政中,成為后世的濫觴。太史公認為:“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⑨漢王朝全盤繼承了秦朝的法律體系,甚至連被后世詬病的禁止民間藏書的“挾書律”,漢初也照單全收。秦時建立的保甲制度,沿用至中華民國時期;而戶口制度,今天仍是基本的人口登記制度。自秦以降,封建統治者的治國方略可以概括為“陽儒陰法”,或者稱“名儒實法”,雖然口頭上總是以儒家相標榜,而實際上采用的卻是地地道道的法家手段。用儒家學說教化百姓,而用法家方法統御天下,成為帝王“牧民”的不二法則。
(八)文化統制,化成千年E0173B8F-C24A-4F07-9F30-19104D9063B0
秦朝的一系列制度設計之所以具有如此強大的生命力,除了因其在實踐層面的實效性外,還在于厚重的文化當量。秦王掃六合,天下歸秦,域內各族群都成了政治意義和文化意義上的秦人。盡管秦二世而亡,漢代秦而立,可是周邊民族還是習慣上把漢朝人稱作“秦人”。這一方面是因為以劉邦為首的豐沛集團對始皇帝的頂禮膜拜,漢承秦制,文化一貫,定都關中;另一方面是因為秦皇雖死,余威卻久久震撼異域,始皇帝的文化統制帶給人們的文化沖擊力實在太過強大。因此,直到魏晉時期,雖然中央政權統治下的漢族人自稱“中國人”,但周邊民族仍然稱“中國人”為“秦人”。十一世紀時,突厥族喀喇汗王朝學者麻赫穆德·喀什噶里編纂的《突厥語大詞典》中,自稱喀喇汗王朝下轄的以喀什噶爾為中心的區域為“下秦”,稱遼朝為“秦”,稱中原宋朝為“桃花石”,亦即“大秦”,特別強調王朝與中原自古都是大秦一脈。清康熙時期,噶爾丹建立的準噶爾汗國,依然標榜所立汗國始終“在中華皇帝道法之中”,并且與“中華一道同軌”。對秦朝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文化統一方略,李學勤指出:“秦的兼并列國,建立統一的新王朝,使秦文化成為后來輝煌的漢代文化的基礎。”[8]秦朝的“書同文”“行同倫”等一系列文化整合的戰略舉措,奠基了中華文化的基本結構,留存了永遠抹不掉的文化記憶。
(九)中華一統,根深葉茂
自從伏羲一畫開天,文明初創,薪火光耀黃河流域,至黃帝時百里之國萬區,商代方國三千,周初封國一千八,春秋時有上百個國家,戰國時七雄并立,最后秦滅六國,中華人文始祖魂牽夢繞、管仲勾勒的大一統藍圖終于塵埃落定[9]。此后,祈望四海一家、萬邦協和的心理趨向愈益強化,天下一統觀念成為中華文化的永恒主題。志在中華一統的始皇帝,功蓋千秋萬代。著名史學家呂思勉在《中國通史》中公允地評論道:“秦始皇,向來都說他是暴君,把他的好處一筆抹殺了,其實這是冤枉的。……他的政治實在是抱有一種偉大的理想的。”[10]283秦朝推行的旨在消除任何分裂可能的重大舉措,鍛造出鏈接中華民族共同體的韌性十足的紐帶——這條紐帶歷經兩千年滄桑歲月的洗禮和磨合歷久彌堅,越來越具有韌性,任何力量都割舍不斷。即使在分裂時期,也是形散而神不散,大一統觀念在裂土割據者的思想深處一直占主導地位,以國家統一大業作為首要任務。
五、史海鉤沉:巔峰帝國何以二世而亡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巡視途中病逝于沙丘,趙高、李斯合謀,發動沙丘政變,胡亥矯詔篡位。公元前209年,秦二世胡亥即位,是年七月,陳勝、吳廣起義,奏響了秦朝滅亡的序曲。公元前206年,剛剛稱王的子嬰投降,“系頸以組,白馬素車,奉天子璽符,降軹道旁”③,將象征著無上權力的皇帝玉璽獻給沛公劉邦,標志著歷經540年的奮發圖強、養精蓄銳,歷時10年的厚積薄發、統一六國之戰,終于建立起的凝聚著秦人夢想與榮光的秦朝國祚,僅存15年便土崩瓦解。
古往今來,秦朝速亡是學者們津津樂道的話題。在這個過程中,儒者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秦王朝的短命,給了儒生們妖魔化的口實。在真儒退隱、犬儒當道的漫長歷史中,一些儒者硬是將千古一帝潑污成萬古罪人;而偉大的秦朝歷史,也被后世儒生隨心所欲地描寫得污穢不堪。特別是儒學被確立為國家正統思想后,儒者憑借對話語權的壟斷,不遺余力、持續不斷地對秦朝進行口誅筆伐,極盡妖魔化之能事。漢初陸賈之所以在肯定“蒙恬討亂于外,李斯治法于內”的事功后,得出“事逾煩天下逾亂,法逾滋而天下逾熾,兵馬益設而敵人逾多”的結論,只是為漢初的休養生息提供理論依據,目的并不在妖魔化始皇帝。成書于漢景帝、漢武帝之交的深受道家影響的雜家著作《淮南子》,仍然能夠實事求是地記載:“趙政晝決獄而夜理書,御史冠蓋接于郡縣,復稽趨留,戍五嶺以備越,筑修城以守胡。”貶損秦朝以增強合法性,符合漢朝統治者的利益。迎合“上意”的儒生賈誼,成為妖魔化秦朝的始作俑者,開啟了虛無歷史的先河。他在感染力很強的政論美文《過秦論》中,以優美的文筆過度渲染所謂的“暴秦”后,得出完全不著邊際的結論:“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雖然賈生之言也有針砭時弊、借古諷今的考量,雖然這些不實之詞和言過其實的奏議遭到多數將相的彈劾和斥責,但他在華麗辭藻掩蓋下的信口開河,成為后世妖魔化秦朝的濫觴。至司馬遷時,儒術當道,不得不順應妖魔化“暴秦”的大潮:“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后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③為了坐實秦朝的嚴刑峻法,司馬遷不惜杜撰出“失期當斬”的嚴苛律條。千年后的杜牧根據子虛烏有的阿房宮撰寫的《阿房宮賦》,以特有的凌厲筆勢得出南轅北轍的結論:“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在大多數文學家的筆下,秦始皇被“臉譜化”成“暴君”,秦朝被打扮成“暴秦”。在一代代儒者的妖魔化接力中,秦人先祖被偷梁換柱成異族西戎,秦始皇橫掃六國被潑污為“暴”,秦朝被成功地塑造成暴虐統治的代名詞,秦王朝滅亡的原因被統統歸罪于法家路線,甚至秦始皇的身世也被別有用心者虛構成呂不韋的“孽種”。萬里長城的敘事更可謂荒謬絕倫。如此巨大的經典工程,竟然是始皇帝聽信一個子虛烏有的江湖術士一句無從考證的“亡秦者胡”讖語而決策的。司馬遷將其記錄在案,《漢書》也大為渲染,杜撰出因長城之禍,“丁男被甲,丁女轉輸,苦不聊生,自經于道樹,死者相望。”真乃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戰國七雄哪一個不修長城或類長城,萬里長城不過是將秦、趙、燕三國長城修復連接而已,另有齊長城、魏長城和楚長城。
雄才大略、彪炳青史的秦始皇,真的是殘暴不仁、喜怒無常的暴君?秦朝統治果真像以訛傳訛的那樣暴虐?秦始皇在位36年間,沒有殺過一位功臣。在滅六國過程中,無一屠城、坑卒的記錄,也沒有對六國的王公貴族進行屠殺,王翦等秦將蕩平五國時皆以最小代價降服五國,內史騰兵不血刃拿下韓國。他統一全國后,不但沒有誅殺功臣,反而寵愛有加,繼續委以重任,秦國名將王翦等皆得以善終。如此氣魄,如此胸懷,如此勤政,不愧千古一帝。E0173B8F-C24A-4F07-9F30-19104D9063B0
那么,秦朝為什么二世而亡?剖開被刻意遮蔽了兩千年的歷史切面,歷史的真相清晰可見。
(一)失在于治,不在于制
既然郡縣制能夠加強中央集權,有利于長治久安,為什么秦朝卻二世而亡?柳宗元答曰:周之失,“在于制”;秦之失,“在于政,不在于制。”就是說,“人怨于下”,所以一呼百應,揭竿而起,很快被推翻。應當說,柳宗元“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的回答比較接近史實。確切地說,應該是:秦之失,失在于治,而不在制與政。
始皇帝的高屋建瓴加之荀學傳人韓非、李斯的運作,秦朝開創了大一統規制,這樣一套制度設計,是中國全面、持久發展所必須的。所謂“秦法之嚴”,只是誤傳而已。自秦孝公時商鞅變法,到秦王時已是第七代,秦法深入人心,法家治國成效顯著。秦始皇時期,東方六國很少有人敢反抗,六國遺民也開始慢慢適應這種放眼長遠、謀略全局的制度設計。當這種偉大的制度設計還沒有盡顯優越性時,應因勢利導,在理政方面盡可能讓六國遺民逐漸習慣于大一統條件下的以法治國環境。但是,在沒有經驗可循的情況下,秦朝統治者過于自信而操之過急,轉彎太過迫切,治理舉措推出太快。秦朝統治者是大一統的勝利者,在長期群雄逐鹿中積累起來的經驗,并不完全適應統一后龐大帝國的社會治理。基于此,太史公言:“秦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無異也。”③當然,我們也不能苛責一邊快速開疆拓土一邊進行戰后重建和國家治理的始皇帝。與歷史上在推翻前朝基礎上建立的新王朝不同,對秦始皇來說,從公元前230年開始實施并吞六國計劃,到公元前221年掃平六合,再到統一六國后的北逐匈奴、南服百越、東渡大海、西進大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前后21年間,始皇帝一直有很強的開疆拓土使命感,就是說,他一直在“取之”,所以很難將“取之”與“守之”截然分開,二者總是同時推進、交替進行。在此非常情勢下,許多治理舉措利在千秋,卻危及當下。誠如史學家呂思勉所言:“秦始皇的政策雖好,行之卻似過于急進。”[10]283秦治之失,導致了后世對秦制與秦政的差評。
(二)功亦開疆,敗亦開疆
秦王朝強烈的統一使命感和迅猛的開疆拓土,一方面澤被千秋,恩及華夏;另一方面兵力集中在邊疆,內部一旦有事,會無兵可用。秦軍連年征戰練就了百萬精兵,那么,各地義軍起事時,被稱為“虎狼之師”的帝國百萬雄師又在何方?大多數在邊疆布防:50萬大軍鎮守剛剛并入秦朝版圖的嶺南地區;30萬大軍北擊匈奴,鎮守長城一線;另有10萬大軍集結西部,待命西出。秦軍主力全部擺在開疆擴土的有利位置上,國內有變,措手不及。在秦朝大軍忙于開疆拓土的同時,內部起義軍乘虛而擊之。陳勝造反時,很長時間竟然沒有遇上過一支有戰斗力的部隊,朝廷也沒有快速做出反應。春秋戰國時期,國家都亡于兼并戰爭,沒有一個諸侯國亡于內部起義,這也是始皇帝精于外部開拓而疏于內部防范的客觀原因。
(三)帝國大廈,疏于維穩
斯大林指出:“一種社會制度被另一種社會制度所代替,是一個復雜的長期的革命過程。”[11]然而,始皇帝及其智囊集團卻嚴重低估了秦制代替周制的復雜性、長期性和曲折性。在兼并六國之后,秦始皇有點急于求成,在開創大一統規制的同時,他將余力幾乎全部用在快速開疆擴土上,而忽略了六國舊部的強烈抵抗意識。六國雖滅,但殘余勢力并沒有徹底鏟除,只是潛隱鋒芒,這從后來的反秦斗爭中可見端倪,六國后人都在秦末重新崛起。在六國貴族蠢蠢欲動的同時,各國遺民也因不習慣新法而強烈反彈。在蕩平六國的過程中,六國各自為戰、一盤散沙,被秦軍各個擊破。六國破滅后,一致對抗秦王朝上升為主要矛盾,秦朝統治者的潛在敵人比統一前更容易團結起來。如果說揭竿而起的陳勝、吳廣僅是秦朝大廈的縱火者,失去政治經濟特權的六國舊貴族勢力,則成了煽風者。英國著名歷史學家湯因比的認識頗有見地:“始皇帝并吞六國之后,進而廢置各國的王室和封建貴族,并由秦國的官僚處理政事,這項激烈的措施使得這些犧牲者感到難以忍受之苦,這些強硬作風使他們因敏銳地感受到失去獨立而更加難以忍受。”[12]做夢都想復辟奴隸制的六國舊貴族勢力,對秦朝恨之入骨,集家仇國恨于一身。例如,楚國遺族項羽以滅秦為最高目標,起事目的就是為恢復楚國落后的奴隸制,這也是其在反秦戰爭和楚漢戰爭中時不時露出奴隸主貴族殘忍本性的重要原因。攻破咸陽后,項羽放縱軍士燒殺搶掠三日,充分暴露了此類舊貴族復辟勢力對秦朝大一統的刻骨仇恨。“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叫囂,代表了楚舊貴族等六國余孽的心聲。韓國遺族張良,“以大父、父五世相韓故”“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后用重金雇傭刺客,刺殺巡視中的秦皇于博浪沙。公元前216年,始皇帝在咸陽微服私訪時,再次夜遇刺客。“散處閭巷之間”的“六國公族”,有的混入義軍,企圖借力義軍“報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業”,實現野心;有的割據為王,擁兵自立;有的用歪理邪說影響義軍領袖,轉移斗爭方向。關鍵時刻,陳勝堅決拒絕了孔丘后代孔鮒等鼓噪的“興滅繼絕”的歪理邪說,粉碎了復辟勢力“立六國后”的陰謀,表示:“六國之后君,吾不能封也!”所幸,雖然帝國大廈頃刻間灰飛煙滅,但六國貴族的復辟大夢終未成真。
暗流涌動的強大反秦力量,卻被忙于開疆拓土的始皇帝忽略了。也許,這是他始料不及的。他夙興夜寐,“躬操文墨,晝斷獄,夜理書”,自我預訂出每天必須過目的竹簡,以分量計,每日批閱文書一百二十斤,不達目標絕不歇息。作為大一統的勝利者,在掃平六國后的短短十年間,秦始皇使大中華疆域在原七國基礎上擴大了一倍,致使消化不良,統治基礎不穩。在局勢尚不穩定的情況下,他仍然冒險巡視全國各地,在路上數度遇險。如果他有強烈的維穩意識和相應舉措,進行適當收縮;如果能穩扎穩打,在開疆拓土以及連長城、鑿靈渠等重大工程上徐圖之,歷史注定改道而行。
(四)始皇駕崩,歷史拐點
天不假年,上天沒有給秦始皇足夠的時間。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第五次巡視途中,一路鞍馬勞頓,突患疾病,七月駕崩于沙丘(今河北省廣宗縣西北)。始皇的突然駕崩成為歷史的拐點:各派勢力粉墨登場,優選著有利于自己的最佳方案,皇位繼承發生變故;大一統帝國的締造者突然辭世,打亂了帝國前進的節奏;原本盡在秦皇掌握之中的帝國大廈,瞬間危機四伏。這個看似偶然性的事件,給本來穩步前進的歷史帶來了極大的不確定性。在始皇帝離世四年后,秦朝滅亡。這個嬴政奮六世余烈、凝畢生心血建立的泱泱大秦王朝,在浩瀚的歷史長河中,濃縮為驚鴻一瞥。E0173B8F-C24A-4F07-9F30-19104D9063B0
若是秦始皇不死于巡視途中,若是臨終前有足夠的時間傳位扶蘇,若是提前謀勢布局,或許利欲熏心之徒不敢造次,歷史將改寫。“陳勝假其名猶足以亂天下”,況扶蘇親政乎!
(五)沙丘之謀,坑殺秦朝
始皇帝深知,長子扶蘇與自己政見雖時有不合,然而,為人卻“剛毅而武勇,信人而奮士”⑨,加之大將蒙恬的輔佐,無疑會光大秦朝基業。然而,秦皇駕崩后,趙高伙同李斯篡改遺詔,胡亥篡位,他們各懷其私,共同導演了君臣昏暴而天下同禍的悲劇。
秦帝國大廈,首先是從內部攻破的。完成從內部攻破堡壘這一特殊使命的,正是六國舊貴族代表趙高。趙高本是趙國舊貴族后代,后來全家成為秦的官奴婢,趙高本人也改做宦官。他“痛其國為秦所滅,誓欲報仇,乃自宮以進,卒至殺秦子孫而亡其天下”,采取各種卑劣手段得到秦始皇重用。這個秦二世矯詔篡位的始作俑者,實際控制秦政權后,立即在“大赦罪人”的幌子下,赦免并重新啟用被秦始皇作為鎮壓對象的六國余孽,“收舉余民,賤者貴之,貧者富之,遠者近之”③,成功為秦朝中樞系統植入“木馬病毒”。非法上位的秦二世,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先后任趙高為郎中令和丞相,上下其手。為徹底瓦解秦帝國的統治基礎,趙高煽動秦二世“滅大臣而遠骨肉”“盡除去先帝之故臣”⑨,對宗室朝臣大開殺戒,以蒙毅、蒙恬、馮去疾、馮劫為代表的文武大臣和始皇帝的二十多個公子、公主,皆以莫名其妙的罪名被誅殺,受牽連者不計其數,致使“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眾”⑨,秦朝中央政府內部很快陷入癱瘓。所有這些,導致眾叛親離,直接癱瘓了秦王朝的最高指揮系統。反秦聯軍以蒙恬冤死為例來勸降秦將,屢屢奏效。
趙高為故意激化社會矛盾,與秦二世共謀篡改秦法,變本加厲地將秦朝律法推向極端,一改秦始皇時期的“緩刑罰,薄賦斂”政策,轉而實行殘暴統治,橫征暴斂,甚至公然恢復了秦獻公時代就已明令廢止的人殉,致使“黔首震恐”“家自為怒,人自為斗,各報其怨而攻其仇,縣殺其令丞,郡殺其守尉”。在農民起義的火星被點燃后,陳勝一呼而楚境震動、關東沸騰。在秦末農民起義的烽火中,六國舊貴族乘機掀起復國運動。
可見,趙高篡權是秦朝滅亡最為關鍵的直接原因,是秦帝國大廈傾頹真正的幕后縱火者。秦亡與關鍵崗位用人失察有直接關系,以致后世對一生殺伐決斷的秦始皇有“何故偏饒一趙高”的嘆息!
始皇帝塑往開來,結束了春秋戰國以來550年諸侯割據、相互爭戰的局面,將中國歷史帶入大一統時代,建立了千古獨步的煌煌功業。幻化為宇宙間大音希聲的15年國祚,盡管短暫,但始皇帝的使命擔當,在上下8000年歷史長河中的塑往開來,已定格為永恒的豐碑。經始皇帝整合的中華文明,堪稱文明的正源。對秦帝國的文明整合與規制開顯而言,先秦者,秦朝不遺;后秦者,不遺秦朝。在秦帝國的大一統偉業中,既有對肇始自伏羲一畫開天后的文明整合,也有對此后兩千年的規制開顯。這位真正的王者,在短短11年的時間內,塑往開來,對于中國之大一統、中華文明之整合、中國政制之開顯、中國版圖之拓展、中國標準之初定,都起到了開創性的作用,堪為百代范式。中國之文,源于伏羲;中國之制與中國之治,皆源于秦;中國之域,定型于秦皇而擴疆于漢武。正是始皇帝的塑往開來,規避了中華文明行將中斷的危機。但譽滿天下的始皇帝,同時也謗滿天下。對此,明代思想家李贄在《藏書》中早有洞見:“始皇出世,李斯相之。天崩地坼,掀翻一個世界。是圣是魔,未可輕議。祖龍是千古英雄掙得一個天下。”對作為“古代封建帝王的事業”的“秦皇漢武之業”[13],毛澤東高度評價:“秦始皇比孔夫子偉大得多。……秦始皇是個好皇帝。”[14]這里用得著章太炎在《秦政記》中盛贊秦始皇的話:“雖四三皇、六五帝,曾不足比隆也。”有功于華夏的帝王很多,但只有秦始皇配得上“千古一帝”的稱號。正因如此,他不允許后世追加任何謚號,“始皇帝”三字足矣,其他皆為多余。
注釋:
①出自《史記·秦本紀》。
②出自李斯《諫逐客書》。
③出自《史記·秦始皇本紀》。
④出自賈誼《過秦論》。
⑤出自《荀子·強國》。
⑥出自《史記·老子韓非列傳》。
⑦出自《史記·河渠書》。
⑧出自《史記·刺客列傳》。
⑨出自《史記·李斯列傳》。
⑩出自《史記·蒙恬列傳》。
出自《淮南子·人間訓》。
出自許慎《說文解字·敘》。
出自《荀子·儒效》。
出自柳宗元《封建論》。
出自《申子·大體篇》。
出自《漢書·賈誼傳》。
出自許慎《說文解字》。
出自《商君書·定分》。
出自班固《漢書·食貨志》。
出自《史記·封禪書》。
出自《韓非子·說疑》。
出自《漢書·董仲舒傳》。
出自《論衡·語增篇》。
出自吳兢《貞觀政要·貢賦》。
出自《新語·無為》。
出自《淮南子·泰族訓》。
出自《漢書·嚴安傳》。
出自《史記·留侯世家》。
出自《史記·張耳陳余列傳》。
出自《孔叢子》。
出自《漢書·刑法志》。
出自蘇軾《東坡志林》。
出自司馬貞《史記索隱·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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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長明(1963—),男,漢族,山東昌樂人,山東財經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三級),研究方向為和諧文化。
(責任編輯:朱希良)E0173B8F-C24A-4F07-9F30-19104D9063B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