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留言墻

曾卉

當老師的第二年，因原班主任休產假，我中途接手了一個四年級的班。還未和孩子們打照面就有老師好心提醒，這個班的孩子有點調皮搗蛋，平時要嚴肅一點，不然管不下來。

可是第一次踏進教室的門，我就愣住了：孩子們坐姿端正，早讀時書聲瑯瑯，上課時小手高舉，一點兒也不像難管的樣子。

后來我才知道，一切只是假象。孩子們是在試探，如果老師嚴厲，他們就做乖孩子；如果老師溫柔，他們就釋放天性，無所顧忌。

第一周，孩子們已經摸透了我的性格，這是一個溫柔的老師。

第二周，早讀時的書聲瑯瑯換成了窸窸窣窣的小聲講話，繼而蔓延到了全班。連領讀員都受不了了：“老師，班上太吵了，您要管管！”

我應諾地點頭，但很快敗下陣來。班上的告狀聲太多，顧上了這頭又顧不上那頭，把我折騰得筋疲力盡，有時甚至想逃避，不想走進教室。

“唉，還是張老師好。張老師在的時候，班里的衛生從來沒扣過分。”一個小女孩的嘀咕聲傳進了我的耳朵。

“是啊，這個老師一點都不管事……”另一個小女孩說道。

我把這些話默默記在心里，開始制定衛生安排表、座位表，選能干的學生助手，試圖各個擊破；每一份作業都認真批改，給學生作文的評語永遠超過三行。

日子波瀾不驚地過著，我以為我和孩子們能如此相安無事地度過一個學期。很快學校通知教室要重新布置，以最新的面貌迎接新學期。

在布置教室的過程中，我發現左邊的墻上貼了長長的加分評比表，每一張評比表上的姓名都是前任班主任張老師一筆一畫寫上去的。經過一個暑假，評比表上的紅色墨跡漸漸褪去，紙張也有些泛黃，若不是用膠布粘著，恐怕早就被風吹落一地。

新學期新氣象，黑板報煥然一新，教室煥然一新，按照學校的檢查標準，班級評比欄也要換成新的，也就是說張老師寫的評比表要撕掉，換成新的班級風采展示欄，不然這將是扣分項，影響班級評比。

“墻上的評比表要撕掉。”打掃衛生時，我吩咐學生把評比表撕掉，以免影響教室的整潔和美觀。

一個孩子走到了墻邊，磨磨蹭蹭，許久都不愿動手。

“這是張老師留下來的，不能撕。”另一個孩子拿著掃把，擋了上去。

其他的孩子聽到了，都把目光落在那面墻上，就像一群蝴蝶落在一樹花上，仿佛那面墻是他們的心靈港灣。

“是啊，不能撕。”像這樣的聲音如同小星星，在教室里零零碎碎地閃爍著。

“我自己動手。”一想到檢查教室布置情況的時間即將到來，我來不及解釋，徑直向那面墻走去。

“我們要保留張老師的東西！你只是代理班主任，張老師會回來的！”一個男孩大聲吼道，邊說邊用手護著墻上的加分評比表。那畫面使人聯想到貓媽媽想要緊緊摟住剛出生的小貓，不讓它受到任何傷害。

這個男孩本事不小，在我當代理班主任的短短時間里，故意制造麻煩讓我分身乏術。他會在課堂上提高音量以吸引我的注意，讓我的講課無法順利進行；他還會和前后左右的同學講小話，甚至動手動腳。他故意讓我難堪就是在一點一點試探我的底線。

我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氣走我，讓張老師早點回來。因為張老師和他們從一年級到四年級的情誼，是我這個過客遠遠不能及的。

更讓我想不到的是，那面墻其實是孩子們的留言板，他們在白色的加分評比表上寫滿了大大小小的留言：“張老師，您還好嗎？”“張老師，我們想您！”……幾乎每一條留言旁邊都寫有姓名，幾乎每一個孩子的姓名都可以在上面找到，所有的孩子都在惦記一個人，所有的孩子都在盼望張老師回來，我的付出就像一盆被潑出去的水。

時間一寸一寸地在教室里走過，空氣似乎凝結成冰，我的心被一根無形的針深深刺痛。我回想起種種，衛生安排不下去，被點名批評的有我；排路隊不整齊，被點名批評的有我。

日記本里孩子們懷念的永遠是張老師，我的委屈變成了一團怒火從心底噴發：“你們以為我想管你們嗎？你們不想撕，我來！”我氣得渾身發抖，說話的聲音極大，大到在教室里久久回蕩。我用力撕掉了一頁評比表，整面墻的評比表隨之脫落。

我的聲音也跟著發抖：“張老師有自己的小寶寶要照顧，她看到班級扣分心里會高興嗎？你們以為把我趕走了，張老師就會回來嗎？”說著說著，我的眼眶有些濕潤，無窮的委屈在眼眶里打轉，無盡的心酸在身體里翻滾。

那個極力呵護評比表的孩子呆呆地站著。他遲疑了幾秒鐘，接著轉過身，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紙撕掉。其他打掃衛生的孩子，平時催都催不動，竟也都默默地打掃起來。他們不再嚷嚷著要張老師回來，不再想著讓我難堪。

我強忍著委屈沖進了辦公室。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帶頭鬧事的孩子因父母離異，從小缺乏關愛，這個小秘密一直被張老師深埋心中，她的暖心安慰在他幼小的心靈中照進了一束光。

也許，他各種出格的行為僅僅是為了吸引我的注意，讓我能更關注他而已。他又何嘗不是像剛成為老師的我一樣，需要別人的認可呢？這面墻背后的故事讓我深深體會到：用心靈贏得心靈，是教育的最高境界。

從那以后我把班主任工作當作用心、耐心、關心、細心、熱心的積累，很快贏得了孩子們的親近、感激、尊敬和愛戴。至于那個男孩，即便我后來不再教他，但每次在校內外偶遇時，他總會嬉皮笑臉地說一句：“曾老師好！”

編輯/胡雅琳39D923B6-3E71-4299-813D-916425C6E4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