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苗煒

我知道張愛玲最重要的作品，是1943年到1944年發表在上海的各種雜志上的，她也是在上海遇見了胡蘭成。1944年某一天，胡蘭成拜訪張愛玲，張愛玲當時住在上海靜安區常德路195號的公寓，兩人見面，談了五個小時。送別出來的時候，胡蘭成說了句，你的身材這么高，這怎么可以？拿今天的眼光看，這句話實在打情罵俏的初級階段。胡蘭成隨后寫信給張愛玲，張愛玲回信說，“因為懂得，所以慈悲”。胡張二人多次會面，張愛玲送了一張照片給胡蘭成，照片背后寫著，“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心里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張愛玲送一張照片，這大概是可能的，照片后面寫沒寫這段話，完全是胡蘭成《民國女子》這篇文章里自己說的。他在這篇文章里還說，“我是平視王侯的”，我見了王侯將相都是平視的，還說，張愛玲不嫌棄我家里有老婆，我嫖娼，她也不會嫉妒。兩人很快就結婚了，婚書上有八個字流傳甚廣，“現世安穩，歲月靜好”。胡蘭成在文章中強調，這八個字是他加在婚帖上的。胡的文章中還說，他坐在沙發里，張愛玲寫，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琳瑯，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文字有時是為自己矯飾，有時文字是為整個時代矯飾。

我年輕時以為“因為懂得，所以慈悲”，這大概是張愛玲的話，可年歲漸長之后，卻認識到一對夫妻之間的事，不能聽丈夫或妻子的一面之辭，胡蘭成說張愛玲說過的寫過的話未必是真的，這是“孤證”而已。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現世安穩，歲月靜好。這十六個字經常被戀愛中的男女使用，這十六個字像是胡蘭成這種名士說出來的話。低到塵埃里開出花來，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這是很美的意象，很像是張愛玲年輕時的手筆。我們看《今生今世》，不得不承認，胡蘭成的確很會寫，他回憶其年少時的成長，非常動人。但他寫張愛玲這段，難免有矯飾的成分，張愛玲自己怎么看胡蘭成的這段回憶，張愛玲后來給夏志清的信中說：胡蘭成書中講我的部分纏夾得奇怪，他也不至于老到這樣。簡而言之，不認可，也不愿多說。我糾纏這幾句話，一是要在美學上分出個高低來;二是提醒大家，很多文章都是作者在矯飾。

汪偽政權中很多人都寫回憶錄，辦雜志。而且一邊當著偽政權的官，一邊舞文弄墨。似乎他們不是一心一意做官，而是半官半隱。汪精衛、周佛海、陳公博這幾個漢奸，都在當權時寫過回憶文章。文字有時是為自己矯飾，有時文字是為整個時代矯飾。在這個背景下，做一個個人主義的作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張愛玲寫上海，我印象最深的一段是《我看蘇青》的結尾，1945年4月的某一天，張愛玲和她的好朋友蘇青，在上海公寓的陽臺上聊天，說我們享受不到一個太平的理想的世界了，也許下一代人才能享受到。張愛玲寫到，“晚煙里，上海的邊疆微微起伏，雖沒有山也像是層巒疊嶂。我想到許多人的命運，連我在內的;有一種郁郁蒼蒼的身世之感。身世之感普通總是自傷、自憐的意思，但我想是可以有更大的解釋的”。

上世紀50年代，張愛玲和胡適在紐約曾有幾次會晤，兩人都有點兒落寞，胡適死后，張愛玲寫過一篇文章紀念她最后一次見胡適，文章中說，“我送到大門外，在臺階上站著說話。天冷，風大，隔著條街從赫貞江上吹來。適之先生望著街口露出的一角空濛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霧，不知道怎么笑瞇瞇的老是望著，看怔住了。我也跟著向河上望過去微笑著，可是仿佛有一陣悲風，隔著十萬八千里從時代的深處吹出來，吹得眼睛都睜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