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與商人的灰色“三角債”

文/章聘

因代為行賄，貪腐案中出現了一種潛在的三方利益關系 （圖/網絡）

中介優惠購房

近年來，隨著房價及裝修價格的上漲，買房和裝修成了許多人一生中投資最大的開銷之一。有人為買房和裝修糾結一生，然而，對于一些貪官而言，可謂“小菜一碟”。他們身邊總有主動上門資助的“義商”，要么為其大幅減免房價，要么為其支付大額裝潢費用，煩惱看似沒了，牢獄之災卻也不遠了。

江蘇省南京市浦口區原區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趙德本在任期間就遇到了這樣的“義商”，竟然主動為其支付大把的購房和裝潢費用。與眾不同的是，這名精明的“義商”為趙德本解決房款和裝潢費用總是先由他人“代勞”，日后再通過在業務上關照對方，令其得到回報，從而間接地抹平因行賄導致的特殊的“三角債”。

據查，趙德本受賄總額為334.47萬余元，其中勝騰集團南京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勝騰公司”）總經理高軻一人就貢獻了129.87萬余元，占了其受賄總額的三分之一，成了趙德本名副其實的第一大金主。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作為房地產企業老總的高軻之所以對趙德本出手大方，主要還是源于趙德本對自己生意的關照。趙德本常年在浦口區擔任副區長和區委政法委書記，既分管建設，又兼任江北新城建設指揮部指揮長，自然對當地開發建設事項有了更多的話語權，成了高軻巴結的對象。“勝騰公司常年在浦口開發房地產項目，趙德本在浦口擔任領導時間比較長，我考慮盡可能跟他保持良好關系，遇到事情可以請他幫忙協調和關照。”高軻事后交代。

事實上，趙德本對高軻也確實不薄，多年來給予勝騰公司很多幫助。趙德本任職期間，勝騰公司在浦口開發了多個房地產項目，先后在解決明發濱江新城項目（以下簡稱“濱江新城項目”）施工用電、提高濱江新城項目容積率、解決新城金融中心項目股權比例及推進相關項目驗收等事宜上得到過趙德本的“幫助”。

高軻是個知恩圖報的人，為了感謝趙德本對勝騰公司的幫助和關照，同時也為勝騰公司日后推進項目能繼續有人“罩著”，其在2005年至2017年間，先后11次向趙德本賄送好處費累計129.87萬余元。然而，耐人尋味的是，除了平常零敲碎打地親自賄送小額賄金外，高軻兩筆大額賄金都是先由他人代勞，繼而由其出面抹平“債務”的。

因為對勝騰公司幫助比較大，趙德本跟高軻談條件也非常直接。2006年，趙德本告訴高軻，自己想購買位于建鄴區金鼎灣小區的房子，并暗示自己購買該小區房產時想享受7000元/平方米的優惠價格。高軻似乎聽懂了趙德本的意思，但又不便多問，于是私下打聽相關情況。一打聽，高軻才發現趙德本說的那個金鼎灣小區新房已經賣完了。既然趙德本看中這個小區，高軻自然不能輕易放手，便通過各種內部渠道尋求變通之策。

正所謂功夫不負有心人，過了一陣子，高軻的執著有了回報，他輾轉找到了手頭仍有金鼎灣小區房產的一家房屋銷售公司。這家房屋銷售公司叫南京宏正房地產投資顧問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宏正公司”），曾做過勝騰公司開發的濱江新城項目的銷售代理，剛好高軻與該公司老總劉建剛熟識。

宏正公司手頭怎么會有金鼎灣小區房產的呢？原來，巧合的是，金鼎灣小區的房屋銷售代理就是宏正公司。2005年11月，金鼎灣小區的開發商建鄴區致達建設開發總公司為折抵代理費，將金鼎灣小區的兩套房產轉讓給宏正公司。其中之一就是該小區的一套房產（以下簡稱“案涉房產”），該房產面積為171.49平方米，折抵代理費時的價格為9800元/平方米。

聯系到房源的高軻十分高興，立即打電話跟趙德本分享了這一意外驚喜，并請他定時間前去看房。幾天后，趙德本與妻子李某某一起前往金鼎灣小區看案涉房屋，看完后對高軻表示非常滿意。由于趙德本事先已經亮了底——希望以7000元/平方米的優惠價格購買，高軻這位特殊“中介”自然不會把價格公關的重點放在趙德本身上，因而便開始代趙德本向劉建剛討價還價。

對于宏正公司而言，出售用于抵債的房產，并及時回籠資金自然是好事。但畢竟抵債時的價格是9800元/平方米，正常而言，在時隔4個月后房價已經上漲的情況下，如果要大幅低于這個價格賣出，劉建剛肯定是不樂意的。然而，由于勝騰公司與宏正公司存在業務合作關系，而宏正公司希望能夠更多地接手勝騰公司開發的新樓盤的銷售業務，因此高軻說的話劉建剛自然要掂量。由于雙方比較熟悉，私交也不錯，高軻跟劉建剛說話也不拐彎抹角，如實告知其趙德本開價為7000元/平方米。雖然這個價格明顯偏低，宏正公司賣出這套房產甚至還虧本，但劉建剛最終還是拍板答應按這個價格成交。于是，2006年3月，宏正公司與趙德本妻子李某某簽訂案涉房產購房合同，約定單價為7000元/平方米，合同價款為120.04萬余元。2007年10月，李某某支付房款120.04萬余元，并取得案涉房產。

宏正公司在這場交易中其實并沒有吃虧，這在劉建剛的相關證詞中亦得到印證：“根據高軻的安排賣房給趙德本，是因為宏正公司想與勝騰公司保持并維系好關系，且勝騰公司給宏正公司的業務量和收益足以彌補少收的48萬元。”

斡旋減免裝修費

類似因他人代為賄送好處而形成的“三角債”還在趙德本裝修房屋過程中出現，事后“債務”也由高軻抹平了。

2009年，趙德本購買南京某別墅小區面積為250平方米的房產，并于兩年后經人介紹委托南京華迅裝飾設計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華迅公司”）負責裝修該房屋。巧合的是，華迅公司也是勝騰公司的客戶，雙方于一年前開始合作，該公司老總葛忠明與高軻也很熟絡。

2013年，在裝修即將完成的時候，高軻再次接到趙德本的電話，告知其華迅公司承擔了自己別墅的裝修業務。高軻是個聰明人，獲悉后，他先是特意趕到施工現場，囑咐葛忠明要好好裝修。2013年底，高軻通過葛忠明了解到該房裝修共花費150萬元，且趙德本已支付了部分費用，遂提議葛忠明只收取一半的裝修款，并承諾今后勝騰公司會多安排業務給華迅公司做，用以抵消給趙德本優惠的這部分裝修款。

就這樣，在高軻的斡旋下，上述別墅總價130萬元的裝修款經結算，在趙德本僅支付50萬元后，葛忠明就表示剩余的裝修款不用付了。趙德本倒也知趣，在向高軻核實相關情況后，也許覺得讓利幅度太大，遂又通過其妻李某某向高軻轉賬50萬元，因而最終實際優惠的裝修費用是30萬元。

雖然高軻沒有直接向葛忠明代為支付少繳裝修款，但用行動履行其向葛忠明所作的承諾，從2013年至案發，勝騰公司給葛忠明做了1.4億元的公裝業務。

獲刑10年

2020年6月10日，趙德本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留置，12月3日被拘留，12月17日被逮捕。江蘇省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經審理查明：2003年至2020年，被告人趙德本利用擔任浦口區計經局局長、副區長、區委政法委書記，江北新城開發建設指揮部指揮長等職務上的便利，為相關企業和人員在容積率調整、工程款支付以及工作調動等事項上提供幫助，非法收受高軻等17人給予的財物，折合人民幣334.47萬余元。2021年6月11日，江蘇省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以受賄罪判處趙德本有期徒刑10年，并處罰金人民幣60萬元。

一審宣判后，趙德本不服，提起上訴。2021年12月29日，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二審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文中除趙德本外，其余公司名及人名均為化名；本文謝絕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