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籌推進并完善我國條約適用制度

王勇華東政法大學教授、博導，國際金融法律學院副院長

堅持統籌推進國內法治和涉外法治，并積極參與建設國際法治，是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強國的必然要求，也是在國際層面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堅實保障。

2020年11月16日至17日，中國共產黨歷史上首次召開的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工作會議，將習近平法治思想明確為全面依法治國的指導思想。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堅持統籌推進國內法治和涉外法治”。國內法治與涉外法治均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一起構成全面依法治國方略的“鳥之兩翼、車之兩輪”。堅持統籌推進國內法治與涉外法治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理論和實踐的一項重要創新發展，體現了統籌考慮和綜合運用國際、國內“兩個大局”“兩個市場”“兩種資源”“兩類規則”的法治理念。堅持統籌推進國內法治和涉外法治，并積極參與建設國際法治，是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強國的必然要求，也是在國際層面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堅實保障。

堅持統籌推進國內法治和涉外法治對我國的條約適用制度提出了新的和更高的要求：

首先，實現條約適用案件的類案同判。在目前的司法實踐中，我國不同法院關于是否適用條約以及如何適用條約仍在一定程度上存在不同理解，從而造成了類案不同判的情況。《最高人民法院統一法律適用工作實施辦法》已于2021年12月1日正式開始施行，該辦法共20條，主要目的是強化類案檢索制度要求，實現“類案同判”。2022年1月26日，最高人民法院成立了統一法律適用工作領導小組，構建統一領導、職責明晰、銜接有序、協同推進的工作格局。在上述背景下，實現條約適用案件的類案同判既是我國最高人民法院的明確要求，也是統籌推進國內法治與涉外法治的重要建設內容。

其次，大力增強我國司法機關適用條約的能力。當前，我國司法機關適用條約的理念總體上還比較保守;我國精通條約適用的司法人才非常匱乏;我國司法機關適用條約的方式與手段也亟待創新。以上因素均嚴重制約著我國司法機關適用條約的能力，亟待變革。

再次，我國應建設完善的條約適用法律制度體系。條約在我國的適用規則體系是我國涉外法律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長期以來，條約在我國的法律地位與位階問題等一直沒有在我國的憲法或憲法性法律中得到明確;我國關于適用條約的法律規定比較分散、零亂且不成體系，甚至存在一些矛盾之處;我國迄今缺乏一部專門的條約適用法;我國指導條約適用的司法解釋也須大力優化。

綜上，我國建設完善的條約適用法律制度體系就是要從根本上解決這些問題。

完善我國條約適用制度的具體建議既包括對我國條約適用制度進行合理的頂層設計，也包括設置近期、中期、遠期的建設目標，從而逐步完善我國的條約適用制度。

第一，合理地對我國條約適用制度進行頂層設計：首先，要從思想理論高度明確完善我國條約適用制度既是涉外法治的重要內容，也是統籌推進國內法治與涉外法治建設的重要目標，要充分重視并認真加以解決。其次，始終堅持“條約必須信守原則”與“國家主權原則”。我國之所以需要在國內適用條約，是基于國際法上的條約必須信守原則，該原則指出：國家對于其締結的條約，必須誠實地、善意地加以遵守。一方面，條約必須信守原則不僅是國際法原則，而且是國際強行法與國際習慣法規則，具有很高的效力（根據該原則，我國承擔了在國內法上適用條約的責任與義務）;另一方面，我國在國內適用條約的具體方式與制度安排必須基于我國國情進行自主安排，這實際上是國家主權原則的要求，而國家主權原則是國際法的基礎，不可動搖。再次，完善我國條約適用制度有利于實現我國涉外法治的建設目標，并且大大促進我國與國際社會的合作交流，從而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夯實基礎。

第二，完善我國條約適用制度的近期目標及建議。完善我國條約適用制度的近期目標是要盡力消除我國條約適用司法實踐過程中的矛盾、混亂現象，實現條約適用的類案同判目標。為實現這一目標：首先，要完善有關條約適用的指導性案例制度。指導性案例是法律實踐與法學理論探討有機結合的衍生物，是由最高司法機關進行嚴格認定和履行法定程序后所頒布的，對于我國各級法院適用條約具有很強的指導意義。完善我國適用條約的指導性案例制度重點在于大力增加有關條約適用的指導性案例的數量，并且在具體案件中要詳細闡明適用條約的具體原因與法律依據。其次，要建立人民法院國際條約適用情況的案例數據庫。系統完整的數據庫，不僅方便法官準確高效地查明和適用條約，而且有利于學界深入研究條約的履行情況，同時也有助于對外展示我國司法堅定踐行國際法的良好形象。再次，建立專門的條約司法適用疑難案件呈報制度。下級法院在審判過程中如果遇到有關條約適用的疑難案件可以呈報最高人民法院的研究室，由其組織專家提出權威意見，從而更好地指導我國審判實踐。最后，要注重援引國際條約的形式要件。人民法院援引國際條約一定要準確、全面。最高人民法院于2015年印發的《涉外商事海事裁判文書寫作規范》指出：適用公約時，應當援引適用的公約具體條款，引用公約條款的順序應置于法律、司法解釋之前，我國各級法院要符合這些要求。

第三，完善我國條約適用制度的中期目標及建議。完善我國條約適用的中期目標是建立比較成熟的條約適用法律規則體系：首先，要開展對已有的條約適用法律、行政法規、地方性法規與司法解釋的清理工作，廢除或修改其中的矛盾之處，從而實現條約適用法律規則之間的協調一致。其次，要建立比較完善的條約適用司法解釋制度，充分發揮司法解釋對于條約適用的指導作用。司法解釋是由我國最高人民法院與最高人民檢察院通過并頒布的，不僅非常及時迅速，而且能夠很好地被我國司法機關工作人員理解。我國司法機關可以將一些成熟的直接適用條約經驗，如《聯合國國際貨物銷售合同公約》《1999年蒙特利爾公約》《紐約公約》《1972年國際海上避碰規則》《1989年國際救助公約》《華沙公約》，用司法解釋的形式加以固定和推廣。值得一提的是，我國最高人民法院正在就涉外民商事案件適用國際條約和國際慣例的相關問題起草制定司法解釋，該司法解釋若獲得通過，將對我國法院直接適用國際民商事條約產生重要的指導作用。再次，加強對涉外審判人員的培訓和交流。除系統內部培訓外，還應進一步加強法院與仲裁機構之間、司法實務界與理論界之間的溝通和交流，集思廣益、取長補短，增進對國際條約基本理論的共識，進一步提高條約適用與解釋的一致性。

第四，完善我國條約適用制度的遠期目標及建議。我國條約適用制度的遠期目標是建立完善的條約適用法律制度體系：首先，我國應出臺一部專門的《條約適用法》以更好地指導條約適用實踐。我國應該深入總結長期以來適用條約的立法與司法經驗，并且在充分參考當今世界主要國家適用條約先進經驗的基礎上，制定出一部切實可行的《條約適用法》。其次，修改憲法，明確條約在我國的法律地位。憲法是我國的根本大法，通過憲法明確條約的法律地位能夠為我國適用條約提供最權威的指導。我國憲法不僅應該明確載入“中華人民共和國尊重國際法，遵守國際條約”，而且還要明確條約在我國國內的法律位階，條約與我國國內法沖突的預防與解決方式等重要問題。最后，應培養出一支精通國際條約與條約審判業務的專家型司法隊伍。我國司法機關可以通過培訓、輪訓以及到國內外知名高校研究機構進修等方式大力提升司法工作者的相關理論水平;還可以通過定期舉辦條約審判培訓班等形式大力提高上述人員的條約審判業務水平。

（本文出自國家社科重大課題“構建更加緊密的上海合作組織命運共同體的法治保障研究”【22ZDA129】）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