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龍儀”背后的黑產

張宏羽

廣東的三家企業因售賣電蚯蚓機，被中國生物多樣性保護與綠色發展基金會（簡稱“中國綠發會”）提起公益訴訟。近日，該案二審正式宣判，法院判決：三家企業公開道歉、賠償生態環境損失以及負擔中國綠發會公益訴訟支出費用。其中一家公司被判賠償生態環境損害費用95萬元。

你聽說過電蚯蚓機嗎？

據了解，電蚯蚓機又稱“地龍儀”，只要這設備的兩根地針往土里一插，野生蚯蚓就被“電”出來。記者在搜索引擎上輸入關鍵詞“電蚯蚓機”，截至發稿前，顯示的相關結果達142萬余個;搜索關鍵詞“地龍儀”，顯示結果達82萬余個。相關內容涉及設備的使用方法、安全性、合法性等。在社交平臺上，網友對于電蚯蚓機更是有所爭論。足見社會大眾對這一事物的關注度。

小小的野生蚯蚓，何以引發社會的廣泛討論？過度捕捉的后果是什么？出售、使用電蚯蚓機是否違法？記者對此進行了調查。

不得不說，電蚯蚓機可謂暢銷神器。

前述公益訴訟案二審宣判后，記者打開了某網絡購物平臺搜索“電蚯蚓機”，跳轉出的基本是大功率的電蚯蚓一體機。截至記者此次搜索前，該網絡購物平臺仍存在大量電蚯蚓機。

“不限土質，秒出蚯蚓”“不出大蚯蚓直接退，就這么狠”……一些商家在商品封面展示圖上標注了醒目的宣傳語。部分產品的月銷量高達1000人次以上，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電蚯蚓機市場的規模。

電蚯蚓機的原理是什么？該設備的構造較為簡單，一般分為電瓶、電路主板和插入土壤的金屬地針。有專業人士表示，只要將兩根金屬地針插入土壤中，設備便開始展現“威力”：其釋放的高壓電流“刺激”蚯蚓，使得蚯蚓逃離土壤。記者從一名網店客服口中得知：“這玩意兒靠電壓工作，‘趕’蚯蚓出來。電壓越高，蚯蚓出來得就越快越多。”

電蚯蚓機的是誰發明的？經查閱，電蚯蚓機發明人的相關信息很少見諸報端。只在某媒體曾刊登的一則品牌宣傳廣告中，提到了“地龍儀”（電蚯蚓機）的疑似“發明人”。該文稱，安徽亳州的農民老朱愛發明愛鉆研，用自己的智慧和刻苦鉆研，發明了“地龍儀”。老朱的“地龍儀”在當地引起了轟動，“地龍儀”抓蚯蚓的速度比人工挖掘高10倍。記者發現，文章中的內容已被一些媒體引用。

“地龍儀”濫捕之思 （圖/網絡）

記者在國家知識產權局的專利審查信息查詢平臺上輸入“地龍儀”“電蚯蚓機”“蚯蚓機”等名稱，只查詢到“地龍儀”與“蚯蚓機”的外觀設計類專利，專利權人、設計人均非前述的老朱。在國家知識產權局的專利發布公告中，記者查詢到“一種適用于干濕地的磁震波變頻地龍儀”與“一種新型磁震波變頻地龍儀”的相關信息，然而，專利權人均為武漢某商貿公司，發明人均非老朱。

在“一種新型磁震波變頻地龍儀”專利信息中有這樣一句話：“通過在裝置主體的內部設置多個電容器，能有效確保功率足夠大，保證使用的成功率，提高抓蚯蚓的效率。”雖然電蚯蚓機最初的“發明人”尚有待考證、電蚯蚓機的技術不斷更新迭代，但不變的是——這項技術指向的是效率與速度。

“效率”與“速度”背后的利與弊，值得我們深思。

記者注意到，在某款電蚯蚓機網絡銷售頁面的“問答區”，網友咨詢的大多是“質量是否過硬”“幾秒出蚯蚓，好用嗎”“幾個電容出蚯蚓快”“有收蚯蚓干的渠道嗎”等問題。

還有網友發問：“這個不違法嗎？如果破壞土壤生態，會被抓進去嗎？”一位買主直言：“我們農村的……”另一位買主則表示：“不會破壞的。”記者詢問某家網店的客服同樣的問題，客服表示：“沒有聽說過這東西違法。”

蚯蚓又名地龍，本是一種在鄉野里較為常見的動物。在這種動物身上，到底隱藏著怎樣的“商機”？又為何惹得人們趨之若鶩，甚至還突破傳統的以藥物或食物誘捕為主的捕捉方式，催生出專門的捕捉裝置？

是食用價值嗎？記者發現，之前，在廣東佛山有人就專門捕食野生蚯蚓。他們捉蚯蚓是為了拿回家食用，蚯蚓的吃法多樣：煲湯、椒鹽，甚至還能“打邊爐”（即廣式火鍋）。據稱，野生蚯蚓的口感接近豬肚，雖然“重口味”，但也受到一些食客的喜愛。

是經濟價值嗎？喜歡釣魚的人，常用蚯蚓做釣餌。蚯蚓有“萬能餌料”之稱，使用方便，質優價廉。據了解，蚯蚓餌適合水庫、野塘、江河等大多數水域，涉及的魚種也較多。從這方面看，野生蚯蚓具有一定的經濟價值。

是藥用價值嗎？蚯蚓被稱為我國中藥寶庫里的一條“龍”，即地龍。不少“中藥材公司”“商貿公司”等產銷型企業在網站上提供高價回收地龍干和售賣“地龍儀”的服務，甚至一些企業只收野生蚯蚓，不收人工養殖的蚯蚓。中醫藥學者表示，地龍性寒，味咸，歸肝經、脾經、膀胱經，具有清熱定驚、通絡、平喘、利尿的功效，用于高熱神昏、驚癇抽搐、關節痹痛、肢體麻木、半身不遂、肺熱喘咳、尿少水腫等的治療。現代藥理研究表明，地龍有抗菌、解熱、鎮靜、抗驚厥、擴張支氣管、抗組織胺、降壓、溶栓的作用。

食用價值、經濟價值、藥用價值……“魔力”加身、利益驅使，讓地龍成為不少人眼里的“真龍”，利欲熏心的人們顯然忽略了野生蚯蚓最為重要的生態價值。相關文獻顯示，野生蚯蚓具有很高的生態價值。蚯蚓挖穴松土、分解有機物，為土壤微生物生長繁殖創造良好條件，在土壤改良、消除公害、保護生態環境方面，在物質循環、生物多樣性等方面發揮著特殊作用。目前，國內外還有人開始利用蚯蚓治理土壤污染。

專業人士表示，一些人用電蚯蚓機以電擊的方式捕捉野生蚯蚓，對野生蚯蚓實施不論老幼的“絕戶式捕捉”，從而減少了野生蚯蚓對土壤生態價值的貢獻。這樣的方式并不利于野生蚯蚓和土壤生態環境的可持續利用。一位土壤學專業的高校學子聽聞前述公益訴訟案二審宣判后，第一反應是“大快人心”。她告訴記者：“我們將蚯蚓稱為‘生態工程師’，之前看到濫捕野生蚯蚓的現象，既痛心又無奈。”幾年前，人們自發評選出“破壞生態環境發明獎”，電蚯蚓機就名列其中。雖然這個所謂的“獎項”不具有權威性，但也能反映一部分動物保護人士對電蚯蚓機的態度。

在前述公益訴訟案中，中國綠發會認為，三商家銷售該裝置給不特定的用戶提供了“絕殺”蚯蚓的機會，破壞了蚯蚓的棲息地，對野生蚯蚓的過度獵殺，給生態環境帶來不可逆轉的破壞，其行為已經構成對環境的侵權，依法應承擔相應的環境侵權責任。

記者了解到，我國各級政府根據物種瀕危程度制定相應名錄對野生動植物實行分類分級保護，對于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省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和具有重要生態、科學、社會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簡稱“三有保護野生動物”）的獵捕實行嚴格管制，符合可持續發展原則。

目前，蚯蚓未被列入上述名錄，對出售、使用電蚯蚓機和“電蚯蚓”行為的規范有限。

然而，蚯蚓屬在土壤生態系統中具有重要地位的野生動物，人類對其進行經濟利用的手段必須在合理范圍之內。出售、使用電擊獵捕工具不屬于可持續利用野生動物的合理手段，將造成生態環境公共利益損害。有些地方政府已經制定了禁止性規定。這起公益訴訟案，便是以廣東省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于2020年3月31日修訂的《廣東省野生動物保護管理條例》（簡稱《管理條例》）為依據的。

《管理條例》第22條明確規定：“禁止使用毒藥、爆炸物、電擊、電子誘捕裝置以及獵套、獵夾、氣槍、地槍、排銃、粘網、地弓、吊杠、鋼絲套等工具獵捕野生動物。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擅自制造、出售前款規定的獵捕工具。”此外，《管理條例》第2條明確：“……其他陸生野生動物，按照本條例規定管理。”故而，《管理條例》不僅適用于“三有保護野生動物”，也適用于其他對土壤生態系統具有重要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

記者還注意到，《海口市濕地保護若干規定》第19條明確，禁止在濕地內從事炸魚、毒魚、電魚、電蚯蚓等破壞濕地及其生態功能的行為。江蘇省淮安市漣水縣近日規定，禁止任何單位或個人非法捕捉、收購或加工野生蚯蚓;禁止任何單位或個人非法制造、買賣、安裝捕捉野生蚯蚓的工具或設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