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談藝

鄭海嘯

藝術到了一定境界只有風格之別 （圖/網絡）

三十多年前，聽到有人說自己的書法比王羲之還好，我心里想：“看這牛吹的！”

第一個認為自己超過王羲之的，可能是他的兒子王獻之。他與謝安論書法，自以為過于其父。其實，認為大令（王獻之）超過右軍（王羲之）的，歷代不乏其人，從北宋的書法狂人米芾到當代的作家、書法票友汪曾祺，都持這種觀點。

潘伯鷹先生認為這種比較是不必要的，但依我看，他其實是對王獻之有所偏愛，他說王獻之的天資高，使人覺得他下筆特別出眾超群，他的才華咄咄逼人，如若活到六十歲，一定超過王羲之的。所以，潘先生最后打了個圓場，“我以為論書才是兒子高，論書德是父親厚”。這個說法真的很有趣。

王獻之的造詣這么高，潘伯鷹認為這是因為他得法于父親，又兼取張芝，別創法度。也就是說，既有繼承，又有發展。若照此標準，那么米芾、趙孟頫、董其昌和王鐸，都有可能超過王羲之。杜甫的爺爺杜審言老先生也說自己比王羲之寫得好，我有點懷疑。

當代書家王鏞先生有個說法廣為人知，他說，“要寫大氣象的東西，王羲之就不夠用”。這句話當然是對的，因為王羲之那個年代沒人寫大字。沃興華教授的論述更為系統。在20世紀之前，書法的交流方式主要有三種類型。第一種是書信往來，第二種是園林陳設，第三種是文人雅集。進入20世紀后，書法的交流方式改變了，主要是展覽會，一個書法家要想得到社會承認，必須在展覽會上嶄露頭角?？梢栽O想，參觀一個500件作品的展覽，如果看1個小時，每件作品的關注時間平均為7秒，扣除觀看過程當中步子的移挪和眼光的漂移，實際上不會超過5秒，在這么短的時間內作品要想引人注目，脫穎而出，必須具有強烈的個性面貌和視覺效果。所以，如果我們不妄自菲薄，而以平常心看待的話，可能會發現，其實很多現當代書法家的能力已經超過王羲之，他們的作品更有大氣象，視覺效果更強烈。

一路胡言亂語，突然驚覺，這對王羲之不公平！誠如潘伯鷹先生所言，書法除了“書才”（技巧），還有“書德”（品格）。拋開書德談書才，有點不講理。其實，藝術到了一定境界，只有風格之別，而無高下之分。諸君以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