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在變得子虛烏有 （組詩）

□宋 朝

吳廟村

我的祖上為村子命名

我的母親， 在貧窮年代生下我

命名的原因， 已經無從考證

但我記得， 一條叫南河的小河

有多少人喝過南河水

已經無法考證。 有幾個人死在南河

我只記得其中一個

她是叫什么妮、 什么草、 什么燕的

她摸過的榆樹、 槐樹、 楊樹、 苦楝——

如今所剩無幾

它們做成衣柜、 八仙桌、 條幾、 棺材、 案板

如今也難尋蹤跡

有一年冬天， 整個村子黑得

幾乎不見一物。 母親手提一盞礦燈

在前面走。 我跟在后面

母親一搖一晃， 燈影也一搖一晃

真是太寂靜了， 以致于恍惚覺得， 母親用一盞燈

帶我到了吳廟村的心臟

別南京

白天登上明代的城墻

傍晚去了秦淮河

畫卷里的江山

一天就看盡了

雪中的雨花臺

下雨的南京大屠殺紀念館

來時和歸去

都有寒冷的蕭殺之氣

雞鳴寺中問菩薩

夫子廟前鹽水鴨

心頭的綿軟， 和窗下的木炭火

有一樣的遼闊

此后你坐船去上海

我坐車過江北

長江上的落日， 和江水中的那一枚

有一樣的蒼茫

呼應

天上半個月亮

水中半個月亮

天上的在塔尖

水中的， 在荷塘一側

白天看過湖的人， 晚上又來看月亮。

他來得晚了， 月光已經散佚

白天坐過的地方

如今讓位于青草

消失

在一幅畫中， 一只白鴿突然淡出了

草稿紙

在一條河里， 一尾鯉魚突然躍起

退出了秋天

同樣的事件， 還發生在

一座北方的城市

一個人， 突然消失了

與之對應的是一群人

一張報紙的

一則新聞

白紙黑字

卻無跡可尋

雨打芭蕉

雨是從黃昏大起來的

寬大的芭蕉葉， 也沒能擋住一塊石頭被淋濕

坐在石頭上抽旱煙的人

此刻在燈下剝花生

他的女兒， 咿咿呀呀背英語單詞

他的女人， 在灶下做糍粑

江上風煙白

遠山有巨大的豁口

近處有小小碼頭

每天都有船只離開， 每天有人在岸上

揮手道別

有時會流著淚

一直坐著， 待江上霧氣漸濃

待路邊客店里的酒菜

漸漸涼了

大家還在討論一個跳江的人

她有三個孩子， 三個都是女兒

她有一個丈夫

跟人跑船， 在外面有了家小

祖母的菜園

父親說， 祖母娘家姓梅。 梅村是一個

很好的地方

大哥說， 祖母沒事的時候，

喜歡坐在院子里

吸水煙

祖母不種地

祖母也不種菜

祖母去世時

我才不到三歲， 對于祖母——

沒有什么記憶

菜園一事， 只是一個幻像

水燈

秦淮河畔，

有人在放水燈

一些燈上寫了字， 其中有 “齋”

也有 “孤”

茫茫細雨中， 那些彩蓮花、 圓紗燈、 方形房子——

陸續離開了水岸

晃動的倒影

一如沉重的肉身

黑暗的水域

是一個世界

微光的閃爍和盈照

是另一個世界

這些腹中帶字的信使

一生走水路； 一生不得回頭

它們經過的船， 稱之為畫舫

它們經過的山， 有一座無想山

什么在變得子虛烏有

在鄉村落花之中， 柳絮落下時

最悄無聲息

槐花潔白如玉，

落得最是銷魂

布谷的叫聲， 節制、 冷峭， 仿佛音節之間隔著

一畦一畦水畝

梧桐落花的夜晚

一個人沒來得及交待后事就去了

墳冢撲倒一小塊麥子

新草尚未拱破泥土

在鄉村落花之中， 最白的要數南河

碎散的白薇

南瓜花最俊俏。 南瓜開花， 一二三四朵——

都戴著新鮮的露

月光糧倉

七層的石塔， 一階一階上到頂層

什么也沒有

空的——

燈火鄉村是一件藍補丁衣裳

激昂的嗩吶

抽煙的男人； 悲傷中擤鼻涕的女人

月光照櫻樹

老鼠守倉門

香樟的濃萌里， 有人談起運沙船； 談起流水

東去的一生

皂角是一枚暗香四溢的鑰匙

斜斜橫在木質的門栓

月光空闊

月光蠻荒。 連同一雙槳和一條木船

什么都放在露天

一切都得到眷顧

紙火車

春天是第一的。 河水經過乍浦鎮

波光是第一的

無處不水墨。 柳樹掩映的烏瓦， 燕子

是第一的

彎腰的人手持镢頭刨堅硬的泥土。

春筍、 馬頭蘭是第一的

青磚巷是第一的

黑暗中響著腳步是第一的

二十四節火車已經整修完畢

立春是第一的

遠行的人， 請趕在下雨之前

折一枝杏花

藍藍的天上

春6紙鳶是第一的

夢境

夢見一個人站在月亮上往下扔石頭， 一邊扔一

邊喊，

接住、 接住——

可是這怎么可能

后來， 月亮也西斜了

扔石頭的人索性坐下來，

磨一塊長形石頭，

直到磨成一根

潔白的象牙

麥地

一九九八年秋天， 我家種麥子，

一連種了四次

每種一次， 都被雨水泡了。

赤腳的人站在淤泥里， 不知道該怎么辦

母親拿著口袋， 去鄰居家借回來

一口袋麥種

那些日子， 長江流域洪水泛濫，

沖倒了許多房子

母親坐在堂屋， 看著一棵老梧桐

在雨中掉葉子， 半天沒一句話

再次種麥子，

已經是十一月后的事了

村西

十一月。 大雁南飛；

水稻還魂

打谷場上散落的麻雀亮出綠色的

飛羽和覆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