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華背后：東南亞王權政治何以突出？

凌川兒

遠處的文萊努洛伊曼皇宮，是世界上最大的皇宮

從馬來西亞9個州世襲蘇丹之間的輪流當君主安排，到柬埔寨西索瓦王室與諾羅敦兩個王室并存的選王制度，再到讓香港娛樂圈大佬曾志偉感慨“欲望是無窮無盡”的文萊蘇丹，對于還在實施君主制的東南亞國家，人們總是津津樂道于王室的豪奢排場和宮斗大戲—畢竟在全球20余個現存王室里，最為富有的那些國王，都來自中南半島與馬來群島。

在東南亞文化圈子里，平民對王室成員的態度跟歐洲截然不同，但隨著社會的變遷，年輕人也開始轉變看法。

住在世界上最大的皇宮努洛伊曼皇宮，文萊蘇丹哈吉據稱是世界上擁有勞斯萊斯最多的人（604輛），他的豪車數量約為7000輛。當地很多年輕人的夢想，就是可以去國王的車庫打工，因為工作內容就是每天開著他的豪車出去溜圈，防止發動機因停放太久而壞掉。

管理著王室財產的泰國皇家資產管理局，幫助查克里王室打理著超過430億美元的總資產，包括曼谷中央商務區大量的土地資產。該局持有該國最大銀行巨頭與建筑材料公司的股份，并讓其隨著王位更替而傳承，使得現任泰王哇集拉隆功在2016年繼位時，就成為全球的國王首富。要知道在當年，泰國的家庭平均年收入還不足9000美元。

在艷羨東南亞王室巨額財富的同時，我們還必須看到，不僅僅是坐擁著普通人難以想象的金錢和無上尊貴的地位，在君主政體已成特例的今日，王室依舊在當代東南亞國家的治理上，發揮著顯著的影響力。典型如泰國，王權深嵌在國家基礎政治架構中，與軍方保持著雖不穩定但長期的聯盟關系。

在西方君主立憲國，王室的實際資產累代傳承，并隨著國家的立法規范化，逐漸受到限制使用。而泰國拉瑪王室享受的特權，遠超其他君主立憲國的范疇。上述泰國皇家資產管理局，直接對國王負責，不受政府干預，最終決策權亦屬于國王，并且，國王也是唯一有權限閱讀該局年報、知曉具體資產管理情況的人。

但對普羅大眾而言，更能體現王室權威的，還是法律的威懾：對國王或王室不尊敬，會入刑事重罪，最高可被判15年的有期徒刑。只不過，這樣的法律也鎖不住泰國民眾的八卦愛好。

文萊蘇丹哈吉

泰國拉瑪王室享受的特權，遠超其他君主立憲國的范疇。

關于泰國王室的繼承人問題，最近王室曬出的一張海報，又讓人產生猜測：或許在提幫功王子之外，拉瑪十世心中另有所好。在這張主角為拉瑪十世和素緹達王后的海報里，夫妻倆目光定格在一個孩子上面;拉瑪十世抱著她，素緹達在逗她玩，看上去就像一家人。這個小女孩并不是王室成員，而是此前出席活動的支持者的孩子。

要知道，拉瑪十世早年與素緹達的私生子，一直沒有得到王室的承認。有消息稱，這個已經七歲的嫡子，一直被留在了瑞士，由素緹達的母親幫著撫養。有意思的是，曬出這張海報，非常符合拉瑪十世治理后宮的手段風格，讓外界議論小王子可能回歸在即，一如泰王在過去各種公開場合和紀念活動上就子嗣安排給出的各種暗示，不得不讓人嘆服其在佳麗花叢中平衡有術。

拉瑪九世普密蓬（右一）在泰國各地巡視

根據泰國憲法，國王是統一的國家的代表，并不掌握實權。但如今已經逝去的拉瑪九世普密蓬，在位時卻擁有超然的政治地位和威望。其自上世紀中期登基以后，在約20次政變里屢屢出馬，平定、調停了各類足以威脅拉瑪王室穩定的紛爭。

在1946年走上王位之前，這位身材瘦弱、戴著眼鏡的19歲西式時髦青年，此前人生的大部分時光都在瑞士的萊蒙湖邊度過，他熱愛著水上運動和飆車。也許當時外界并沒有人會意識到，這位日后在位時間超過70年的歷史性國王，能夠把手中薄弱的王權，逐步嵌入祖國政體的核心，并擴展到廣泛的社會架構中。

拉瑪十世的隨性和避世，讓泰國王室與更普遍社會利益的交集逐漸減少。

基本上，現代東南亞國家都是由鄉村為基礎的農業社會發展而來。泰國作為農業國，農民占到了總人口的一半。拉瑪九世接掌王權后，將自己的足跡印在了泰國的不同角落，希望通過自己的身體力行，塑造一個消除農村貧困、改變農民落后面貌的新王室形象。

曾有一位泰國學者說，國王（普密蓬）手里的那張泰國地圖，是泰國最詳細的。握著這張高精度的地圖，在位期間，普密蓬每年都要花費一半的時間，背上相機，坐著自己數十年不變的專屬汽車，在身體狀況良好的情況下，去泰國各地巡視，還自學相關專業知識，親自同專家磋商水利與農業項目。

對于曼谷之外廣袤鄉村地區的農民而言，跨越半個多世紀心甘情愿擁護拉瑪九世的統治，不僅是因為國王是他們心中的最高領袖，更因為他是他們的精神支柱。

有媒體表示，普密蓬國王一直以立場公正的“最終仲裁者”形象，多次在緊要關頭出面化險為夷，使泰國人民在國王的庇護下躲過了一次次的劫難;在許多人心中，普密蓬就是他們的庇護神。

拉瑪九世深受人民愛戴，和王室成員的共同付出也有關系。普密蓬在任期間，其母詩納卡琳致力于消除泰國北部山區的貧困，還發起過數個鏟除鴉片的項目。尤其是泰緬邊境的黎敦山，地處金三角地區的核心地帶，當地民眾有著數百年種植罌粟的歷史。1988年，詩納卡琳發起了“黎敦山發展項目”，其整體規劃長達30年，分為發展基礎設施和禁止種植罌粟、恢復生態系統與發展替代種植、推進村民自治這三個階段。而隨著黎敦山的產品銷售市場不斷擴大，當地民眾的收入也在增加—到2013年時，當地村民的家庭年收入就已超過1.1萬美元，人均收入是泰國平均水平的兩倍多。

普密蓬當年的王后詩吉麗，則經營和推動福利和環保事業，還設立了基金會，幫助經濟條件落后的民眾學習傳統手藝，讓后者增加實實在在的收入。

“廢除112！”去年10月底，在曼谷街頭，一波接一波示威者無視政府的防疫限制和巴育總理的警告，高呼著改革君主制和政府的訴求，掀起大大小小的抗議浪潮。其中，對于泰國刑法第112條的憎恨和忌憚，在示威民眾的憤怒情緒里暴露無遺。

抗議活動的一名組織者表示，刑法第112條讓他們失去了言論自由。“我們不能談及與君主制有關的問題以及如何改善君主制。”

無疑，普密蓬國王作為國家機關和社會大眾之間極其重要的紐帶，其逝世讓泰國政治出現了真空。從上世紀中葉開始，普密蓬就帶領著拉瑪王室逐步走向王權復興的道路，這樣高超的政治能力與獨特的政治魅力，很難通過王位繼承的方式延續下去。

自2016年登基以來，哇集拉隆功從對軍方的回應到治國的謀略，都難令各方滿意。他又天生任性風流，甚至被母親詩吉麗評價為“有點像唐璜”，且長期遠遁德國，甚至引發德國民眾的不滿。

瑪哈·哇集拉隆功與西拉米

在疫情沖擊下，伴隨著上述從曼谷蔓延開來的一場又一場抗議，限制王室權力的訴求前所未有地被公開提了出來，部分激進示威者甚至喊出了“讓哇集拉隆功滾蛋！”的口號。

走下神壇、回歸“庸常”的泰王，對于泰國社會發展而言，其作為“穩定器”的作用顯著下降。軍方樂見國王的威望下降，越來越多年輕一代的選民也站出來呼喚改革。他們在懷念愛民如子的前任賢王的同時，也意識到在國家邁向現代化的進程中，傳統君主制的存在，越來越不應該成為國家發展的阻礙，而應該體現為良性的引領和倡導關系。

對比老“象背王”的思慮周全、一錘定音，拉瑪十世的隨性和避世，讓泰國王室與更普遍社會利益的交集逐漸減少，也讓不少人開始思考：除了實際的物質財富，王室留下的精神遺產和文化遺產，還能被后世國王繼承多少。

也許有一天，隨著泰國民眾政治意識的覺醒和民選政府的不斷完善，泰國會找到更適合自己發展的道路;像普密蓬那樣國王始終站在國家政治舞臺中央的高光歲月，可能很難再現了。

責任編輯何任遠 hry@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