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
有一年,我和文珍去美術館。三月下旬了,到處都是春天蒞臨的佐證:白晝日漸修長,氣候更宜烘托暖色調;前些天,櫻花向急于媚俗的人群施展了一種向心力。就在我們出行的那一日,北京卻忽然落下一場雪。反常的事物往往構成一幀停頓,阻斷日常生活所依附的慣性,使人在短暫的“震驚”之后進入煥然一新的視域。當我們冒著大雪穿過馬路,我們對外界的感覺重新變得敏銳而明亮。
那是一個館藏展覽,容納了從繪畫、雕塑、剪紙、皮影等諸種民間藝術。文珍學過油畫,對繪畫自有嚴正的審美,但那些俏皮、活潑、栩栩可愛之作,又是高于標準體系的。在琳瑯藏品之中,我們都偏愛林風眠的幾幅畫作。《魚鷹小舟》繪兩只魚鷹立在葦叢枯舟之上,天云相錯,干糙的皴法將一韻寂寥置入畫中。《貓頭鷹》也好看,圓眼觀世相,卻無意言語,引人會心。當時只憑直覺喜歡,回來日久,又數次回想起來。近來重讀文珍的小說集《夜的女采摘員》,忽然意識到,林風眠的畫與文珍的小說竟有幾分相近的意趣。
林風眠一度致力于現代繪畫的革新,對比中國的寫意山水畫與西方的寫實風景畫,得出“中國藝術之所長,適在抒情”的結論。而以他所見,較之繪畫,這種抒情的傾向在文字體裁中更為顯著。陳世驤在1971年發表的《中國抒情傳統》中所述的中國文學的菁華恰在抒情傳統,更是一種遙遠的回應與定音。然而,“抒情”手法如何脫離其在傳統中積淀的金縷葬服般的厚殼,以輕盈之姿銜接現代藝術體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