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軍




2017年5月5日,是我人生難忘的一天。那一天,上海浦東機場的天空烏云密布,上午下了點小雨,氣溫有點偏低,在4號跑道的盡頭,一只藍綠相襯的白色“銀燕”微微昂首,從容自信,靜靜地等待屬于她的時刻。我和夫人魯小蓉博士在幾千人中充滿激情地歡慶幾代中國航空人和全球供應商代表翹首以盼的C919首飛。
也許是天意,中國商用飛機公司(中國商飛)自主研發的C919飛機注定要在這樣一個天氣中起飛,要沖破那籠罩了中國航空界多年的“烏云”,讓這個不平凡的日子載入史冊。
下午2點時分,C919緩緩而堅定地滑向跑道、加速,在一片歡呼聲中,輕盈地一飛沖天,劃破了漫天的烏云,昂首翱翔。
那一刻,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把我從眼前的景象拉回最初的記憶,從清華畢業以來的點點滴滴又浮上心頭,作為航空人的每一個腳印、每一段努力、每一份艱辛,以及過去16年來與中國航空業共同成長、和中國商飛人并肩奮斗的景象在腦海里一一閃過。
水清木華問東西,少年尋夢走四方
那一年我從江西考進清華大學。剛進清華園時,我還是懵懵懂懂,并不完全知道工程力學系的流體力學專業畢業生將來會去何方從事何種事業。不久之后,我了解到原來力學系是錢學森在1958年創立的,根正苗紅,目標是為國家培養航空航天工程人才。那時,中國航空業正處于低迷階段,計算機專業卻是方興未艾,力學系的系名都準備加上“計算機應用”。同學們很快開始糾結未來的職業道路,紛紛考慮轉行,不想在力學方向堅持下去。
五年的水清木華轉瞬即逝,同學們畢業告別了清華園,背起行囊各自尋夢天涯。幸運的是,我的行囊里還盛滿與同班才女魯小蓉的愛情。我先是“羈絆”在力學系讀研究生,后來有幸去日本東京大學宇宙航空航天學院學習,最后考慮到夫人小蓉當時已在美國康奈爾大學讀博士,就也轉到康奈爾的航空機械工程學院,并最終獲得航空博士學位。回首往事,冥冥之中似有神助,我不知不覺間還是走向了航空的跑道。
博士畢業后,我和夫人小蓉有幸一起在航空領域工作。從那時起,年少時懵懵懂懂選擇的專業道路,好像就此從跑道上起飛,翱翔在一條由衷熱愛的不歸航線,職業方向也終于有了歸宿,有一個領域讓我可以義無反顧、安安心心地耕耘奉獻。在航空發動機燃燒室研發領域,我每天不斷進步的同時,內心依舊渴慕尋找一個激情的原動力、一個讓我熱血沸騰的夢想。現在回憶起來,這個激情的尋找始于我們的回歸。
展翅未央
——畢業三十年記
清芬挺秀君自強,
華而求實走四方。
大道東西尋夢遠,
學問可在藍天上。
2021年3月8日
蒼天一嬌逐高遠,傾心無悔競飛翔
回歸的起點是在2003年。那一年,我們一家開始了與中國航空事業的交集。那時,作為通用電氣(GE)大中華區銷售支持總監,小蓉不僅與國內各大航空公司開展發動機的業務,還積極支持了ARJ21項目上的發動機競標工作。而我則負責發動機燃燒室設計,日復一日地在20世紀40年代建起的地下防空洞改成的辦公室里設計先端的TAPS低排放燃燒室(后來也應用在C919飛機采用的LEAP發動機上)。
得知ARJ21飛機最終選用發動機CF34-10A后,我就下定決心要投身于這個項目,為之傾盡自己的綿薄之力。盡管相關的系統工程部需要的是有十幾年以上相關部件工程設計經驗的資深人士,只有4年設計經驗的我還是申請了CF34-10A/ARJ21系統集成工程師的位置。不折不撓、屢敗屢戰,經歷前后三次申請,2005年,我終于成為GE發動機集團第一位中國大陸背景的系統工程師,負責CF34-10A發動機與ARJ21飛機的系統集成工作。ARJ21給了我職業生涯一個機會,與偉大的中國航空業一起騰飛,我找到了激情的源泉——航空專業終于有了用武之地,更重要的是,與中國航空業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們共同成長。
在之后四年多的時間里,我與ARJ21飛機及其全球設計團隊并肩奮斗,共同經歷偉大事業的艱辛和激情。在每日的工作、每晚的夢中,ARJ21已經完全融入我的生活,成為我夢想和人生的一部分。
還記得2006年1月,為了ARJ21項目,我第一次出差到國內,帶著當時年僅兩歲的女兒,把她留在老家再到上海開會,又臨時轉戰閻良…… 還記得聯合設計時無數個不眠之夜,我們為了一個個技術細節“啃骨頭”、權衡方案;還記得為首飛安全評估,與第一飛機設計研究院的同仁們一起設計評審流程,在首飛前關閉一個個發動機飛行安全評審的行動項;還記得在上海大場車間的發動機上爬上爬下,一個一個部件、一條一條電纜地檢查,直至排除所有的安全隱患……也還記得發動機在ARJ21上第一次轟鳴時全場歡呼的聲音,和我們內心的澎湃!終于,2008年11月28日,與中國商飛同仁們一起的艱辛和堅持換來了ARJ21飛機首飛成功的好消息。
沒能親臨ARJ21首飛現場是很大的遺憾。首飛那天,我正好在美國朋友家過感恩節,吃著火雞,心里卻掛念著萬里以外首飛的情況,聽到首飛成功,情不自禁流出感恩的淚。這個遺憾在2015年得到了補償,我被邀請參加中國商飛為供應商組織的ARJ21商業體驗飛行。作為航空人,沒有什么比坐上自己參加設計的飛機更有成就感了,那是航空人激情和執著得到回報的感恩。感恩商飛同仁對供應商的關懷,感恩商飛領導勾畫的航空工業“生命共同體”的藍圖,在中國廣闊的藍天之上每一個航空人都與有榮焉。
蒼天一嬌
幾多回追夢藍天,十三載雪雨風霜;
亦苦亦樂逐高遠,不棄不舍歷滄桑。
苦其心智練筋骨,喜送阿嬌嫁遠方;
為伊熬得兩鬢白,傾心無悔競飛翔。
2015年11月29日
九天亦看汝爭艷,堅守初心藍天上
滄桑之后更是正道,中國的天空足夠遼闊,起飛的中國航空業是全世界矚目的焦點。對于我們來說,這是激情煥發、可遇不可求的事業發展機遇。在清華5年,在國外學習工作十余年后,我得以參與到ARJ21和C919的項目中來,與中國的航空業共同成長,深感幸運,特別是在自己熱愛的行業,結合特長和夢想找到了效力中國航空事業的方式——在國際一流企業,帶領高水平的技術團隊參與中國航空業的起飛。
遙想2008年中國商飛成立、C919宏圖開卷之時,我們一家全身心投入到項目中去。彼時,我還在負責ARJ21的發動機取證工作,小蓉也開始擔任C919/LEAP動力裝置項目總監,擔負起C919發動機的競標工作。很快我請愿轉戰到C919項目上,擔任LEAP-1C發動機的工程總師,與夫人一起并肩奮斗,比翼雙飛。
難忘我們兩人一起為C919量身定制LEAP發動機時的精心雕琢;難忘與商飛同事為發動機尺寸更改和安裝方案無數次的切磋權衡;難忘為省油高效在技術細節上無數次的絞盡腦汁;難忘商飛領導的鼓勵和商飛同事的相濡以沫、同心協力;難忘與商飛同仁、中國航空界和供應商們結下的深厚情誼;更難忘我們終于領導團隊為C919交出了一份先進的動力裝置方案。
當我們為她命名LEAP-X1C時,心中想的是為C919裝上跨越時代的先進動力裝置,是LEAP的第一個應用,更是中國的第一個大飛機的發動機。2010年,中國商飛C919發動機合同正式簽署,小蓉作為代表參加了在人民大會堂的簽約儀式。隨后我們在2010年離開了美國,帶著兩個不情不愿的孩子,舉家搬到了上海,跟我們的商飛客戶更加緊密地合作溝通,繼續管理C919的發動機項目。游子的路也乘著C919“飛回”到了故土,如鷹展翅上騰。
再后來,我加入霍尼韋爾公司的中國研發中心,領導在中國的近四百名航空工程師,繼續參與C919的四套關鍵系統,包括輔助動力、飛行控制、機輪與剎車,以及大氣數據和導航系統的研制。而小蓉則從發動機轉崗到AVIAGE負責C919綜合航電系統的相關領導工作。在C919項目上,我和夫人小蓉先后參與了7個重要系統的領導工作, C919已成為我們全家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遙遠的天際線上,C919從處女航的成功返回,回航的轟鳴聲把我的思緒帶回到首飛的現場,我和夫人手牽著手在現場一起仰望著天空,目隨“九妹”的倩影輕盈地落在跑道上,情不自禁地緊緊擁抱在一起,與眾人共同歡慶勝利的時刻。
背后,除了陣陣的掌聲和歡呼聲,又有多少中國航空人的“憋屈”和辛酸,多少懷疑和抵觸,還有多少全球供應商和航空人同心的付出和艱辛,包括我們一家人的一點貢獻和激情。
在未來的天空之上,不管是蔓延的“烏云”還是晴空萬里,C919都將驕傲地畫出一道道美麗的軌跡,飛向嶄新的格局,那是我們一家人,更是所有航空人共同的希冀。
ARJ21、C919飛機和中國民機的未來將一直是我們心之所系。許多人從“國字號”來看它們的意義,對我們這個小家來說,她們的啟航,她們的飛翔,她們的成功印證著我們一家人的初心和激情,承載著我們的光榮與夢想,是我們生命的獨特印記!(作者為霍尼韋爾航空航天集團亞太區總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