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旻

2021年9月2日至4日,第六屆東方經濟論壇在俄羅斯遠東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舉行。
20世紀90年代,俄羅斯外交政策經歷了從親西方“一邊倒”到“全方位”戰略的轉變,自此開始重視與亞太地區國家的合作。進入新世紀,亞太在俄對外戰略中的地位不斷上升。扎緊與亞太地區國家的經濟紐帶是俄“轉向東方”戰略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但囿于自身經濟結構單一、實力不足,這一戰略調整進展緩慢。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后,面對美西方戰略擠壓和經濟制裁,俄不得不重新調整國家發展戰略,加快“轉向東方”的步伐,以改善地緣環境,俄烏沖突的爆發和長期化將促使俄進一步提速。
過去若干年,亞太地區的經濟發展和俄“轉向東方”戰略產生疊加效應,使亞太國家在俄對外貿易中的地位持續上升。俄對外貿易網公布的數據顯示,俄貨物貿易外貿總額在2021年達7894億美元,同比增長37.9%,與亞太地區國家的貿易亦取得較快增長,在其中占到33.3%的比重。中國連續12年成為俄最大貿易伙伴,在俄對外貿易額中的占比從2009年的8.36%提升至2021年的17.92%。2021年俄中貿易額約為1407億美元,同比增長35.2%;俄韓貿易額約為298.8億美元,同比增長52.43%;俄日約為198.7億美元,同比增長22.92%;俄與印度的貿易額約為135.6億美元,同比增長46.45%。俄與越南、印度尼西亞的貿易額分別約為71.3億、33.1億美元,分別同比增長25.91%、40.65%。
近年,俄還試圖通過由其主導的歐亞經濟聯盟與第三方簽署自由貿易協定的方式,在亞太拓展經濟外交空間。2021年5月,普京總統呼吁歐亞經濟聯盟盡快擴大自貿伙伴數量。截至2021年11月,俄向世界貿易組織(WTO)通報且已生效的自貿協定共計12個,其中獨聯體范圍內的雙邊和多邊自貿協定為九個,以歐亞經濟聯盟為基礎的跨區域雙邊自貿協定三個。歐亞經濟聯盟與越南的自貿協定已于2016年10月生效,與新加坡于2019年10月簽署的自貿協定有待生效。歐亞經濟聯盟正在與蒙古國、印尼開展自貿可行性研究。此外,歐亞經濟聯盟有望于今年與印度啟動自貿區談判。
除了發展貿易,俄也積極尋求從亞太國家招商引資。創建于2015年的東方經濟論壇已成為俄遠東開發和國際合作的名片,其瞄準的主要對象就是亞太國家的資本和技術。
俄對亞太市場倚重加強的趨勢在能源方面得到體現。亞太地區經濟發展迅速,能源消費量和進口需求日益增長。2019年亞太地區國家一次能源消費量相當于全球總量的44.1%,2020年則達到45.4%。俄政府公布的《俄羅斯2035年前能源戰略》宣稱,2018年亞太國家在俄能源出口結構中占比已達27%,2024年有望達到40%,2035年達50%。目前,中俄東線天然氣管道(俄境內段稱“西伯利亞力量”東線管道)和東西伯利亞—太平洋石油管道是俄面向亞太修筑的最重要油氣外運項目。前者是俄向中國供氣的主要渠道,后者為俄石油出口亞洲的重要通道。俄液化天然氣出口也在積極規劃,“西伯利亞力量-2”管道已開始籌備。
俄與亞太國家的經濟合作已取得成效,但仍存在不少問題。首先是合作結構的問題。俄在新技術革命和新能源革命浪潮中步伐緩慢,除了提供能源、礦產品、糧食等初級產品外,對全球產業鏈和價值鏈的參與度不高。2021年俄礦物燃料、石油及其提取物、瀝青品類出口額高達2670.4億美元,同比增長了近一倍,占俄相關產品總出口額的54.32%。2021年俄與多數亞太國家的貿易額實現了兩位數增長,但主要還是得益于國際大宗商品價格上漲,而非貿易質量提升和結構改善。
雖然中俄經貿合作蓬勃發展,但俄經濟外交“重歐輕亞”的基本格局仍未打破。據俄聯邦海關局數據,2021年對歐盟貿易占俄外貿總額的35.9%,亞太經合組織(APEC)成員占33.3%,獨聯體國家占12.2%,歐亞經濟聯盟成員國占8.8%。俄主要貿易伙伴仍集中在歐洲地區,亞太地區僅有中、韓、日、印進入俄貿易伙伴前20名。俄經濟競爭力和經濟結構也決定了其在自貿區建設方面舉步維艱,無法快速提升與亞太國家的合作水平。俄正在執行的12個自貿協定中,只有歐亞經濟聯盟自身以及歐亞經濟聯盟同越南的自貿協定包含了服務貿易協定,其余的僅簽署了貨物貿易協定,而且還設置了三至十年的關稅過渡期。出于對國內產業保護和地緣政治考量,俄和歐亞經濟聯盟暫也不愿與大型經濟體簽署自貿協定。
俄烏沖突爆發以來,西方國家對俄實施了嚴厲制裁,俄與亞太國家的經貿合作也受到波及。早在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爆發時,日韓與俄貿易就受到沖擊。據日本外務省的統計,日俄貿易額從2014年的335億美元下降到2015年的235億美元,2016年進一步降至166億美元。韓俄貿易也出現倒退,從2014年的258億美元降至2019年的223億美元。此次日本、韓國、新加坡追隨美西方對俄制裁,被俄列為“不友好國家”,其與俄經貿合作面臨“斷崖式下跌”,歐亞經濟聯盟與新加坡的自貿協定生效工作也可能擱淺。
不過也要看到,亞太國家對俄態度整體溫和,多數國家不愿明確站隊以損害與俄關系。二十國集團(G20)輪值主席印度尼西亞未響應美將俄“踢出”該機制的提議,并且反對將烏克蘭問題納入今年峰會議程。印度不僅沒有加入對俄制裁行列,反而表現出加強與俄合作的態勢,增加自俄石油進口。即便日、韓,在制裁手段方面也留有余地。此外,美歐將俄銀行踢出“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支付體系的做法或將倒逼亞太地區各類非美元支付工具的發展,以滿足相關國家與俄繼續開展軍火、能源貿易的需求,增大本幣結算比例也是亞太國家的現實選項,印度政府已開始研究放開盧比與盧布直接交易的可能。
在俄國內市場,西方企業的大舉退出也可能給亞太國家企業讓出空間。俄有分析認為,在西方汽車公司大舉撤出后,中、韓、印有望填補真空。盡管韓國三星、日本松下、三菱、日立等日韓企業追隨西方停止向俄供貨,但日韓企業繼續在俄開展業務的比例仍高于西方企業。日本三菱、三井集團表示將繼續參與“薩哈林2號”天然氣項目。在日本的能源進口中,俄產原油、液化天然氣(LNG)、燃煤、原料煤占比分別為3.6%、8.8%、13%和8%。日本尋找俄石油替代品的可能性尚存,但LNG則很難,因為幾乎所有相關貿易均以長期購銷合同作為基礎。“薩哈林2號”每年生產至少1000萬噸LNG,其中約60%流向日本。
由于與俄“脫鉤”程度明顯弱于美歐,亞太國家在俄對外經濟中的相對地位有望提升,俄將在經濟領域更加倚重亞太,亞太市場成為俄能源出口主要目的地的進程將尤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