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謙
不久之前在一條視頻中看到久居上海的藝術家鄭在東,我與他并不相識,卻有許多共同的朋友,加上二十多年來陸續收藏了他的畫作,對他,我總有一種同屬相似之感。特別是對待記憶。我們有著同一時期的臺北記憶,那是再也回不去的風景,即使走在同樣的街道,從眼光掃過的景象、耳朵聽到的聲音、鼻中嗅到的氣味,都不同了。我不擅長懷念,只是偶爾無意中被激起了,才不可收拾地開始。
記憶被打開,用照片是一個方式,音樂也是另一種秒回的方法。照片可以記載了清清楚楚的某一瞬間,音樂打開的記憶則有著情感的溫度,然而閱讀繪畫對我來說,是一種打開記憶感受最豐富的方式,特別是遇到與自己相同生活經歷的作者。在畫作閱讀里,特別喜歡能打開我遙遠青春記憶的作品;而鄭在東八九十年代的畫作,總是能緩緩、長長地讓我沉浸在那個時空里,特別是他畫中的夜晚,因為我幾乎可以聞得到只有在那個時候的空氣中才有過的味道。所以我收藏的鄭在東先生的畫作大部分都是他對夜景的描述,收藏之初我并不是有意而為,現在想想這也非巧合。
閱讀繪畫對我來說,是一種打開記憶感受最豐富的方式。
在我收藏的他的作品中有一件夜晚山景,是一個最清晰的印證。畫面中應該畫的就是我住的新店附近山巒,如此熟悉夜夜推窗可見。但是窗外呈現的是今夜,而墻上掛著的是青春時的夜景。那是一幅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畫作,畫面上方的黑夜是深藍色的天色,占畫面三分之一,黑夜天空之下則是不復雜的山形攤滿了其余畫面,山色是深淺暗綠色,沒有復雜細節只靠略為色差來表達山脈之間的遠近,和在夜色的掩蓋下的隱約描述。唯一清楚明確形狀表示的是畫面右上方夜空中一輪皎月和一朵如民間剪紙般的白云。山巒之間的界線(兩段反白曲線),是月下溪水急流,溪邊簡單黑線如恍惚的人影,成了唯一的聲響了。
這張再簡單不過的畫作,莫名地總會讓我想起當年的自己,那時年輕,下了班仍不甘心休息、總喜歡夜游郊外,喜歡那既詩意又充滿不可控的猜想情境,那些無法描繪氣味、蟲聲以及徐徐清風,臺北四面環山很容易就能從市里住處抵達山里,夜游山路是三十歲前面對躁動的自己的一種方式,也因此在自己記憶之中深深刻下了那時候的夜山與混合著一去不復返仍浪漫的當年自己,這些都能從閱讀這張畫時一點一點地浮現。
這是我喜歡他畫的夜景的原因,后來陸續收藏的夜景有異鄉風景也有室內一角,鄭在東總會用一種形容不出來懷念感的藍,如空氣般填滿畫面;一種以拙取巧的文人繪畫感,總能把我心中許多不能說明的相思之情給說完。雖然有時也覺得他的畫亦有一點超現實的意思,我所謂的超現實就是看似不符合于現實狀態,卻又準確描述心中所想,超越時間限制的描述;如同比利時的藝術家馬格利特,他畫中點燃燈光的屋子,是在日間白云藍天下,而地上的房子與樹卻是處在夜色里,所有的不符合現實,卻也都給了閱讀者想象的余地,而所有的想象又都藏著時光流淌非線性的折疊處。
至今仍經常在夜里散步的我,總是見山仍是山,回不到過往那個時候。八十年代的臺灣,也許光害還小、也許月光的折射不同、也許是人心的詩意猶在;所以那時候的夜晚總有一些言語、文字、圖像所不能表達的氣氛,如同那時候的文學、電影和流行歌曲。現在看鄭在東繪畫,總是讓自己浸潤在八十年代文藝氣氛滿滿的時光之中。如同每回看這件夜晚山景,不自覺地想起潘越云唱的“相思已是不曾閑”,緩緩在耳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