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的橘子

黃小培

陽光是最好的光

一個完美的早晨

必須要有光

照在臉上和石頭上

必須耀眼得引發耳鳴

露珠搖墜著這個動蕩的世界

它盛下的美酒泛著泡沫

仿佛世上的第一個早晨

和最后一個早晨，碰撞在

此刻金黃的鳥叫里

陽光是最好的光

照耀并在萬物上停留

照耀并帶走悲戚的水分

陽光為減輕萬物而來

透過清水打在你的淤泥上

蘋果、檸檬、橘子在流動

草木、人群、吃雨的云在流動

請你停下來，感受一下

站在陰影里的身體

被陽光擊穿的一瞬

變暖變透明，像一只

拴在木凳上的氣球

只有在秋天

只有在秋天

果實才對得起落葉

坦途才對得起霜降

活著的人才對得起死去的人

只有在秋天，大地上事物

才能獲得如水般的沉靜與廣闊

不多也不少的涼意壓住

浮躁的灰塵

走過的橋梁和街道

路過的銀行和商店

成為身上不疼不癢的舊傷疤

人生的秋天是從內心開始的

鳥鳴漸稀疏，橘味的黃昏

照耀著金燦燦的果實

當消聲器精準地架在我的嘴邊

我知道我的秋天是被吹皺的湖面

好多話是不需要講出來的

好多東西，應該讓它們

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溜走

生活里的一地雞毛，只有在秋天

才美得讓人想痛哭一場

該落的樹葉已經落下，風吹著

每一個清晨和黃昏里

還沒落下的樹葉

像吹著1987 和2012 的一些夢

風吹著我，從所有人當中

一路吹到今天

萬物流轉

二月的風越吹越暖

鳥雀開始在枝頭上鳴叫了

時間綿延著走向春天

或者說春天正迎面而來

這兩種說法都讓我覺得

自己只是一處舊址

這寂寞的人間，每一個我

都在經歷其他的我

大地上長出了新的眼睛和耳朵

一些離開的事物正在回來

以熟悉的方式，熟悉的語調

去年的枝頭上開出的新花

引來新的蜜蜂

萬物流轉

越來越多的人在路上散步

在他們背后出現的光芒

和光芒中浮起的微塵

讓你看不清，剛剛過去的冬天

在他們身上究竟經歷過什么

中年的橘子

一連串的鳥鳴掛在窗前

陽光織好了網，它的手指

有托舉萬物的力量

這是一個春天

也是一滴水中淌出的河流

沉睡的身軀壓著一個輕盈的午后

壓著這人世間的荒涼與搖晃

曾經昏迷在桂花炸裂的香氣中

暖洋洋的氣息讓人沉醉迷失

如今這顆中年的橘子已被剝開

生活顯出了清晰的脈絡

每一次起霧都是一次清洗

退潮的青春帶走了一些泥沙

終于可以松開自己了

有時候看著落日趕著羊群下坡

仿佛是另外的一個春天

從眾多響器齊鳴中，把我叫醒

大霧散去

陽光陡然明亮，使勁吹起

沖鋒號，乳白色的霧氣

倏然間散開。得救了

遼闊的世界，得救了

涌動的人間萬物

蟲蟻鳥獸，和人們

活在天底下一樣的光芒里

大蒜土豆菠菜在泥土里

找到了各自合適的深度

此刻，大地如同一顆鮮亮的鳥蛋

它旋轉著的渴望和隱秘的欣喜

冒著熱騰騰的水汽

好多事情還沒有發生

好多東西，有它們在就很好

好多窗口正等待著光芒，掀開窗簾

推開寂靜的空氣

剛剛站在霧里的人影

化成了松樹、泡桐、楊樹、紫荊

樹葉在風中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