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天臺山

賀 昕

再次踏上前往天臺山的旅程，依然難掩內心的激動，初春的陽光明媚如少女溫柔的眼眸，驅散料峭春寒，溫暖著我激動的心。汽車沿著蜿蜒的公路攀緣上升，我貪婪的目光一邊吞咽著車窗外的美景，一邊匆忙撿拾起少年的記憶。

天臺山以北6.9 公里的窟野河畔，是我的母校——賀家川中學，我在那里度過了快樂的中學時光。每年的農歷三月十八、四月初八是天臺山廟會，有一年學校放假，恰逢天臺山廟會，于是，一群意氣風發的少男少女夾雜在熙熙攘攘的趕會人流中，嬉笑聲，叮叮當當的自行車鈴聲，順著窟野河水一路飄到天臺山腳下。記不清有多少級石階通往山頂，但是登山的樂趣曾在心湖上蕩出一圈圈漣漪。

如今，只消十分鐘左右就到達山頂的停車場，迎接我的是道路兩旁的一對憨態可掬的石獅子。有人說按照男左女右的規則排列，哈，是小兄妹還是小夫妻呢？只見它們身量矮小，卷發齊肩，笑口微張，虎牙齊整，一雙小圓眼睛俏皮地盯著上山的人群，讓人聯想起天真無邪的懵懂頑童，我用手指撥動它們嘴里的小圓球，似有脆生生的笑語盈盈入耳。

站在兩只石獅子中間俯瞰，西面是曾經和我朝夕相處的窟野河，東面是氣勢雄渾的黃河。窟野河是流淌在我心底的一條溫暖的河，晨曦微露時，我們曾在河邊的沙灘上跑操，背課文，看紫色的煙嵐籠罩著對岸一望無際的棗林，聽細碎的浪花吟唱幸福的歌謠。夕陽西下時，我們三五成群地漫步在柔軟的沙灘，感受涼爽的晚風送來濕潤的氣息，任微涼的河水漫過腳尖，看那只古老的獨木舟在兩岸之間緩緩移動……那座被窟野河水日夜洗滌的山，形成巨大的屏障橫亙在我們面前，阻擋了瞭向山外的視線。“山外是什么？”“爬上天臺山你就知道了。”爬上天臺山終于明白，原來天臺山與學校門前的那座山骨肉相連，有人說天臺山是一柄鋒利的寶劍，窟野河與黃河磨出了它銳利的鋒芒，我說天臺山是大山伸出的一只健壯有力的臂膀，將秦晉兩省的血脈緊密地連接在一起。

我向后山的天臺諸神殿走去，在第二級石階之上，又有兩只石獅把守在山門兩側。誰說石頭冷酷無情？天臺山上的每一塊石頭都是有溫度有情感的活物，只見這兩只獅子鼻眼外凸，頭上卷毛披拂，呲開的大嘴里露出兩顆獠牙，似在對著遠山狂嘯。只可惜它們的威武凌厲之氣沒能阻擋住文革勢力的野蠻破壞，腿上驚現觸目的傷痕。上至第三級臺階，又遇見兩只獅子，與前兩對截然不同，這兩只獅子雙唇緊閉，表情漠然。是胸中有不平之氣，還是看淡紅塵，寵辱不驚？留待過客們自己解讀去吧！一路上但見廟宇林立，亭臺樓閣點綴其間。如果遇上廟會，這里香霧繚繞，人頭攢動，看不見的佛光普照著千萬顆祈福的心。

我來到天臺山東側，站在一塊大石頭上飽覽壯麗的母親河，只見她從遙遠的天際蜿蜒而來，初融的河水躍動成一曲美妙的音符，在溝壑縱橫的群山間彈響。風從河面上翻卷著呼嘯而來，吹得我搖搖欲墜，我擔心腳下不穩，掉入黃河，或者滾落到對面的山西省去，于是與母親河合個影，匆匆離去。

我返身向前山的崇峰寺走去。劉志丹紀念碑在山頂赫然矗立，像一把直插云霄的利劍，在麗日藍天下熠熠生輝；像堅挺的脊梁，背負起歷史的重托。風從耳邊拂過，掀動歷史的書頁，講述著志士仁人英勇斗爭的革命故事。1936年春，劉志丹率領紅二十八軍東渡黃河，就駐扎在天臺山寢宮殿，勝利地指揮了攻占對岸山西羅口峪的戰斗，隨后又北上攻打黑峪口，連獲勝利。抗日戰爭時期，抗日名將賀龍、關向應以及國際友人白求恩等曾上天臺山駐足觀光，緬懷先烈。如今，戰爭的烽煙早已散去，但是英雄的忠魂永遠銘刻在后人心中，英雄的浩然之氣永遠充塞在天地之間，英雄的故事在陣陣松濤、串串浪花，在紀念碑下那一群群朝氣蓬勃的少年口中生動地傳誦。

天臺山的石頭是最善解人意的，它們會在挨挨擠擠的石頭群落中恰到好處地給游客讓出一條狹縫，露出翹角飛檐，形成通幽曲徑，吸引著你的腳步一直向前。我相信，任是多么冷硬的心腸，來到“情侶石”前，也一定會被暖化的。那兩塊大石頭簡直就是復制而成，像一對相親相愛的戀人微微抬起下巴，要給對方一個甜蜜的吻。我站在兩塊巨石中間，雙手放在它們的腰部，仿佛有一股強大的電流瞬間通過我的全身，不信你也試試！

來到崇峰寺最前端，視野豁然開朗。在這里，窟野河像是遇到了闊別已久的母親，興奮得跳了幾個旋舞，形成有名的“幾字灣”，最后撲入母親的懷抱，一路浩浩湯湯而去。我感慨萬端，我們中華民族偉大的凝聚力不正像黃河一樣，一路上吸納百川，最后形成雷霆萬鈞之勢，在壺口瀑布，發出震爍古今的吶喊嗎？正是靠著這樣的智慧和凝聚力，我們一次次戰勝了洪水、地震，以及外敵的入侵，使我們屹立在強國之林，永遠堅不可摧。

最后，我來到天臺山腳下，沿著小路一邊走一邊瀏覽大自然的曠世杰作。億萬年的風雕雨刻，在石壁上形成了百孔千竅的自然奇觀，有的像氣勢恢宏的宮殿，有的像難以破譯的經書，還有的像深不可測的萬壑千溝……這兒蹲伏著一只遠眺的巨獸，那兒有一只振翅欲飛的鳥；這邊掛著一幅天然的水墨畫，那邊的石頭長出了五彩的斑點，正對著你笑靨如花。文人墨客也不甘步大自然后塵，競相在石壁上揮毫潑墨，吟詠題詩，為天臺山增添了靚麗的色彩，其中“一臺覽秦晉，二水鎖煙霞”兩句最為天下人稱道。

一抬頭，石壁上驚現一個巨大的窟窿，穿云繞霧，讓人疑心那是嶗山道士穿壁而過時留下的痕跡。正當你浮想聯翩之際，一道巨大的“天門”與你相撞，站在“門檻”上向外眺望，黃河、山西省的呂梁山脈一覽無余。想起李白的詩句“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仿佛真有以霓為衣，以風為馬的仙人紛紛而來。仰起頭，一橋飛架南北，心中揣測，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仙人橋”吧？可是橋上往來穿梭的分明是紅塵中人。轉念一想，一代偉人毛澤東“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的預言早已變成現實，凡塵俗子在仙橋上行走不是也不足為怪了嗎？我不由得啞然失笑了。

不知不覺中，夕陽把金色的余暉涂抹在石壁上，我一步三回頭，再次發自肺腑地感慨：啊，天臺山，你這神奇的山，縹緲的云煙增添著你的神秘，紅瑪瑙般的野酸棗點綴著你的妝容，兩條河滋養著你的靈氣，兩省的人民仰望著你的高度。千百年來，你敞開博大的胸懷迎接八方來客，有多少履痕即使數次貼近你的溫暖也樂此不疲，天臺山，我還會再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