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頭鵯之歌

阿 蘅

很想給你寫封信

金色鳶尾花，湖藍色鳶尾花

香水百合，水仙白百合……

去年這時候

開過的花，今年又開滿河兩岸

去年這時候

我從河邊散步回來，你站在我家樓下

去年這時候……

仿佛去年那個暮春，我一個人

又過了一遍

暮色掩映。門廊模糊。摸到電燈開關

摁下去，突然亮起來的房間

獨坐燈下

一個，若有所思

寫信的人

我的朋友:你試著想象

一下，只一下。

多么干凈的世界啊

蓊郁新長出的樹葉

一堵灰墻

墻上輕搖的光斑樹影，光里的小草和露珠

構成一副像水洗過的早晨

我度過無數這樣的早晨

也度過許多細雨

紛紛的早晨

像追憶，像某個電影里的片斷

當我從鳥鳴中醒來

天空藍得像夢里的深淵

窗臺上幾朵小喇叭似的扶桑，喊停

夢里的云

真實的夢幻，這樣的早晨

就像夢境和現實在一面墻上接軌

二月蘭

明亮的早晨落入

林中空地

幾株纖弱的二月蘭

光打在它身上，不規則的光影

部分明亮，部分晦暗，像我的生活

像極了時間抹不干凈的灰燼

小女孩放下書包

她要去揀枯樹枝生火、燒水

做一個孩子能做的事兒，畢竟農忙時節

她那么愛美，又那么美

她左側側身右側側身

陶醉于地上多了一簇小花的影子……

一只羽尖挑破虛幻的泡影

飛向海棠花枝，這究竟發生了什么

讓一個人失魂又落魄

斑馬

吹笛人的薄嘴唇

我不愿意

跟著它，跟著永不停息的笛音

我不愿意

跟著掏空內臟的蘆葦搖擺

笛音在起作用

笛音里一群麻雀里飛起，落下

蘆葦們在我身上投下

一片光柵般的葦影，像圈著

一匹年老的斑馬

暖風一樣的光

從教堂尖頂的十字架輕輕滑落

吹向她麻木疲憊的耳朵

野蜂巢

造物主用一面小圓鏡

將我普通而又樸素的生活投射地面

我用眼睛和耳朵，熱愛

和厭倦生活，我從不參與討論

現在我的大腦像格式化后的硬盤

我眼前的景物蒙上茫茫的霧

晚櫻花的春天，蒲公英的黃昏

激不起我任何美的感覺

嗯，涼涼的晚風吹拂我

我聽見身體里野蜂嗡嗡的飛進飛出

榆樹枝杈間的野蜂巢

真實的幻覺，又像一個龐大的隱喻

白頭鵯之歌

我聽見我靈魂的鳴啼

在林間回響

從前的我不斷變換著名字

（百靈鳥，杜鵑，戴勝，布谷鳥……）

不為什么又像為了什么

就像所有

不斷設身置地夢想著夢可成真的人

我懊悔過嗎？

就像傳說中蹉跎了大半生的白頭鳥

站在黃昏的枯枝上悲鳴?

那不是我。

“我是我想成為的那個人

和別人把我塑造成的那個人之間的裂縫

或者半個裂縫”（佩索阿語）

從一根樹枝跳向更接近夢想的另一根

從少年飛往年老的墓地

——現在已變得幽暗，更加深邃

星星正從那里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