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宮牛黃丸中郁金的本草考證

郭曉曄，毛敏，趙京春

安宮牛黃丸首載于清代醫(yī)家吳鞠通所著的《溫病條辨》，原方由牛黃一兩、郁金一兩、犀角一兩、黃連一兩、朱砂一兩、梅片二錢五分、麝香二錢五分、真珠五錢、山梔一兩、雄黃一兩、黃芩一兩和金箔衣組成。治療“飛尸卒厥，五癇中惡，大人小兒痙厥之因于熱者”、“邪入心包，舌謇肢厥”［1］。方中郁金目前有多個基原，2020 年版《中國藥典》中記載郁金為溫郁金Curcuma wenyujinY.H Chen et C.Ling、姜黃Curcuma longaL.、廣西莪術(shù)Curcuma kwangsiensisS.G.Lee et C.F.Liang和蓬莪術(shù)Curcuma phaeocaulisVal.的干燥塊根。其中，溫郁金習稱“溫郁金”，姜黃習稱“黃絲郁金”，其他按性狀不同習稱“綠絲郁金”和“桂郁金”［2］。本研究對安宮牛黃丸中選用何種郁金最適宜進行了初步探討。

1 基原考證

郁金始載于《藥性論》［3］，對原植物的描述首見于《新修本草》［4］，謂：“苗似姜黃，花白質(zhì)紅，末秋出莖心，無實，根黃赤，取四畔子根，去皮火干之。”北宋《本草圖經(jīng)》［5］對于郁金植物的描述也與之相似。《中國植物志》［6］記載姜黃屬植物約50余種，與藥典中郁金植物來源相關(guān)的分別為郁金、姜黃、廣西莪術(shù)、莪術(shù)，見表1。4種植物中，僅姜黃的花期為秋季，且花葶從葉鞘中抽出，根莖分支多，鮮時斷面為橙黃色；其他基原植物的花期均在春季或夏季，且根莖分支少、斷面顏色淺。宋代《本草衍義》［7］中提到郁金可以用于染色，而姜黃屬幾種植物中，只有姜黃Curcuma longaL.色素類成份最高，可用于染色［8］。明代《本草蒙筌》［9］謂郁金：“色赤兼黃”，從顏色上看應指的是姜黃CurcumalongaL.。《本草綱目》［10］關(guān)于郁金的原植物描述仍沿用唐宋記載，也提到郁金“外黃內(nèi)赤”“以浸水染色”。可見唐宋至明代所記載方中郁金原植物應為姜黃Curcuma longaL.。

表1 《中國植物志》中姜黃屬4種植物的比較

唐代《新修本草》［4］所記載姜黃的植物特征不符合姜黃Curcuma longaL.的特點。經(jīng)考證，中藥姜黃在唐宋至明代時期可能來源于姜黃以外的姜黃屬多種植物根莖，其中溫郁金可能性最大［11］。明代《本草蒙筌》［9］記載：“郁金最少，姜黃常多。今市家惟取多者欺人，謂原本一物，指大者為姜黃，小者為郁金”，表明在當時處方“郁金”（實際上是現(xiàn)在的姜黃Curcuma longaL.）常由“姜黃”（實際上是現(xiàn)在姜黃Curcuma longaL.以外的姜黃屬植物）冒充。清代關(guān)于郁金使用混亂的記載更多，多部本草［12-14］均提到市場上的郁金多為姜黃，《增訂偽藥條辨》［15］認為此種混亂為清初戰(zhàn)亂，蜀道不通，郁金資源減少所致。在《中國藥學大辭典》［16］中，郁金的外國名詞條目下記載為Curcuma（拉丁名），且沒有種加詞；姜黃的外國名詞條目下記載為Curcuma longaL.（拉丁名），該記載可能對確定郁金和姜黃基原有一定影響。安宮牛黃丸成方于清代，此時郁金植物來源已經(jīng)比較混亂，但醫(yī)家仍以原植物為姜黃Curcuma longaL.者為真。

2 藥用部位考證

唐代《新修本草》［4］中記載“取四畔子根”，推測可能為取側(cè)根莖，而非塊根。參考《本草圖經(jīng)》《經(jīng)史證類備急本草》中對莪術(shù)的描述：“術(shù)在根下，似雞、鴨卵，大小不常”［5］、“術(shù)在根下并生”［20］。該描述中的“根”實為根莖，“術(shù)在根下”表明當時莪術(shù)所用為塊根。而對于郁金，《本草圖經(jīng)》等沿用“取四畔子根”的表述，并未進一步描述取“根下”何物，因此“四畔子根”應不是根莖之下的塊根。宋代《本草衍義》、明代《本草綱目》都提到郁金可以染色。現(xiàn)代研究表明姜黃根莖含姜黃素1.8%～5.4%，有作染料價值；塊根含姜黃素低于1%，不宜作染料用［21］。《本草綱目》曰：“其根大小如指頭，長者少許，體圓有橫紋如蟬腹狀”，該描述更符合姜黃根莖的特點。因此，唐宋至明代時期，郁金的來源應是姜黃Curcuma longaL.的根莖。

清代郁金藥用部位發(fā)生變化。《本經(jīng)逢原》［22］謂郁金：“蜀產(chǎn)者體圓尾銳，如蟬腹狀，發(fā)苗處有小孔，皮黃而帶黑，通身粗皺如梧桐子紋”，此處謂郁金“發(fā)苗處有小孔”似是根莖特點，但又說“通身粗皺如梧桐子紋”，并未提到“有橫紋”，這又符合塊根特點。書中另載有染色姜黃，因此推測這里郁金應為姜黃Curcuma longaL.的塊根。清代記載郁金藥材性狀，顏色仍沿用“外黃內(nèi)赤”；對于形狀，少數(shù)醫(yī)家沿用“體圓有橫紋如蟬腹狀”［23］，多數(shù)雖仍記載“圓如蟬肚”［12-14，24］或“根如螳螂肚”［25］，但很少再強調(diào)“有橫紋”，推測該時期塊根也可入藥。《增訂偽藥條辨》［15］謂郁金“其形銳圓，如蟬腹狀，根梢有細須一縷，如菱臍之苗長一二寸，市人因呼金線蝦蟆、蟬肚郁金是也。其皮黃白有皺紋，而心內(nèi)黃赤，

開儼然兩層如井”，該描述正是姜黃塊根的特點。另外，根據(jù)“根梢有細須一縷，如菱臍之苗”的描述，可推測《本經(jīng)逢原》［22］謂“發(fā)苗處有小孔”可能是塊根連接到根莖的細須脫落后留下的痕跡。清代光緒三年四川《崇慶州志·物產(chǎn)》［19］記載：“郁金、姜黃根的結(jié)子，可以入藥”，“根的結(jié)子”應指塊根。從清代開始，郁金藥用部位由根莖演變?yōu)閴K根，此時安宮牛黃丸中的郁金也應該為塊根，這表明黃絲郁金與古用最為相符。

3 產(chǎn)地考證

歷代本草記載郁金的產(chǎn)地見表2。歷史上郁金產(chǎn)地主要為川廣，即四川、兩廣地區(qū)，另外還有江西等地，以產(chǎn)自四川者為佳。《增訂偽藥條辨》［15］也強調(diào)“以蜀產(chǎn)者為勝”，書中述清初戰(zhàn)亂，蜀道不通，郁金資源減少而導致市場上以姜黃冒充郁金，更印證了清代以前姜黃的主產(chǎn)地除四川外，還有其他地方；而郁金多產(chǎn)于四川。該時期的入藥品種混亂可能是導致現(xiàn)在郁金有多個基原的原因之一。需要注意的是，名為“廣郁金”者未必產(chǎn)于兩廣地區(qū)。《增訂偽藥條辨》解釋“老廣郁金”為：“產(chǎn)四川重慶。惟本年生者嫩小而黃，若遺地未采，逾年而收，則老而深黯色，如三七狀，為老廣郁金。……然老郁金雖產(chǎn)四川，近今名稱廣郁金”。此書還提到“所謂川郁金，乃溫州產(chǎn)也”，對于溫州所產(chǎn)郁金的性狀描述與川產(chǎn)者不同，推測可能溫州產(chǎn)者不是姜黃Curcuma longaL.，由此也表明郁金有多個基原。如今市場上的黃絲郁金主產(chǎn)于四川，符合郁金“生蜀地者勝”的歷史記載。

表2 郁金產(chǎn)地考證

4 功效考證

黃絲郁金與古用最為接近，其功效可參考本草中關(guān)于郁金的記載。郁金最早用于治療婦人疾病，亦可用于治療小兒疾病，可活血止痛、行氣解郁、清心涼血，用于心腹脹痛及各種血證、金瘡等。《證類本草》［20］（引《經(jīng)驗后方》）、《本草綱目》（引《經(jīng)驗方》）、《本草備要》中記載郁金還可治療神志疾病，其機制為入心而破血行氣、芳香而豁痰開竅。詳見表3。

表3 郁金功效考證

5 郁金化學成份探究

郁金有效成份主要為姜黃素類和揮發(fā)油類成份。姜黃素類成份主要為姜黃素、去甲氧基姜黃素及雙去甲氧基姜黃素，具有抗腫瘤、護肝、調(diào)節(jié)免疫功能、抗炎和降血脂等多重藥理作用［33］；揮發(fā)油類成份有抗菌等藥理活性［34］。其中，與其他基原相比，黃絲郁金的姜黃素類、揮發(fā)油類成份含量均較高。詳見表4。

表4 各基原郁金化學成份比較

6 討論

6.1 安宮牛黃丸中郁金考證

本草古籍中記載來源于姜黃屬的常用中藥有郁金、姜黃、片姜黃、莪術(shù)等，用藥部位隨時代發(fā)展而有一定變化，功效與基原的記載也錯綜復雜。從使用姜黃根莖逐漸演變成如今使用姜黃屬多種植物的塊根，其中黃絲郁金最接近古用郁金，歷來也被醫(yī)家認為質(zhì)更優(yōu)。

《溫病條辨》在論述安宮牛黃丸的組成時提到：“郁金草之香，梅片木之香，雄黃石之香，麝香乃精血之香，合四香以為用，使閉固之邪熱溫毒深在厥陰之分者，一齊從內(nèi)透出，而邪穢自消，神明可復也”；另載三香湯方中郁金可“化中上之穢濁而開郁”［1］。由此推測安宮牛黃丸中使用郁金以取其芳香化穢濁之功。《本草便讀》［30］云：“郁金之功。皆取其苦辛香燥，逐瘀行氣力強”，因此郁金應以芳香者為佳。與其他幾種郁金相比而言，黃絲郁金揮發(fā)油含量更高，更符合安宮牛黃丸使用郁金的初衷。另有現(xiàn)代研究表明，4種不同基原的郁金均能提高熱板法和醋酸致扭體法中小鼠的疼痛閾值，也可降低小鼠血液黏度、紅細胞聚集指數(shù)以及卡森黏度等血液流變學指標，且以黃絲郁金效果較好［41］。綜合植物來源、藥用部位、產(chǎn)地、化學成份和功效等多個方面，安宮牛黃丸中選用黃絲郁金最為適宜。

6.2 臨床中藥材基原選擇

郁金的基原和藥用部位在歷史發(fā)展過程中已經(jīng)發(fā)生了變化，但其性味、功效及使用方法仍有一定的參考價值。臨床在參考古籍處方用藥時，要結(jié)合古籍成書的時期、該時期本草記載及用藥習慣，合理選擇藥材基原及相應的中藥飲片。

在日常工作中，臨床醫(yī)師常會咨詢臨床中藥師如何選擇中藥飲片，包括中藥基原、中藥炮制品、名稱相似但基原不同的中藥等，臨床中藥師可通過查閱本草和方書記載，結(jié)合現(xiàn)代研究，促進臨床合理應用中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