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所前的駱駝草

□ 馬慶民

西出玉門關(guān)，進入祁連山，穿越千里戈壁，拐過山路十八彎，在巴丹吉林沙漠邊緣的群山之間，一個哨所像一株駱駝草一樣，扎在河畔的戈壁腹地。

這里常年飛沙走石，人跡罕至。在這里執(zhí)勤的哨兵，抬頭山連山，回頭沙滿天，唯一能看見的綠植，只有抱團生長的駱駝草。

每年新兵下連，來到哨所的第一件事就是被班長帶著，去“欣賞”哨所前的駱駝草。在寂靜的縫隙中，在不起眼的凹陷處，常常能找到干枯的駱駝草。為了適應干旱的環(huán)境，駱駝草盡量使自己的地面部分長得矮小，將龐大的根系深深扎入地下。

老班長說，駱駝草和守衛(wèi)哨所的兵是一樣的，都能在適應環(huán)境后有意識地向下扎根，在艱苦中抱團“瘋長”。

但堅守，并不是一個起初就不可動搖的選擇。剛來到哨所時，向軍曾產(chǎn)生過一種嚴重的失落感。那種失落感就像這里的狂風揚起的沙塵一樣，一天到晚彌漫在周圍。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會從繁華的都市校園來到這戈壁荒灘。

前面是山，后面也是山，兩座山把哨所夾在中間。站哨執(zhí)勤的時候，周圍高大嶙峋的峭壁，像一種無形而巨大的壓力，令他心中憋悶。這跟想象中的軍旅生活不一樣，這，并不是向軍想要的。

一次集體勞動成為向軍思想的轉(zhuǎn)折點。連隊計劃在營區(qū)正門前的山體上建設“忠心向黨”文化石。剛開始時，向軍覺得這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連長帶著大家風風火火地干了起來，他們翻遍了幾十公里巡邏線上的淺灘，收集了萬余塊大小、顏色一致，形狀相似的鵝卵石當原料，固定繩索后纏在腰間作為防護……往山上運材料時，戰(zhàn)士劉勇不小心從坡上滑了下來，被戰(zhàn)友們拉起來后拍拍身上的土又笑呵呵地繼續(xù)干。回到宿舍換衣服時，向軍看到年齡比自己還小的劉勇腰部和大腿外側(cè)青一塊紫一塊，很受震撼。

文化石用時一個多月建設完畢，用嘴吹干油漆的一瞬間，向軍眼角的淚也被風吹干了。看著被描紅的“忠心向黨”和那面飛揚的國旗，向軍既感動又驚喜，一種成就感在心間悄悄流過。

向軍找出了他就讀農(nóng)業(yè)大學時的專業(yè)書籍，他要開始一項大膽的嘗試—讓哨所長出綠色。班長很支持向軍的想法，于是帶領(lǐng)著全班戰(zhàn)士在營房后的斷崖下開辟了一畦地，種下了辣椒、韭菜、小白菜、黃瓜。經(jīng)過向軍的精心護理，十幾天后，種子全部發(fā)芽，荒涼的戈壁里長出了一抹綠色。

“這就是我們的家，像種子發(fā)芽，充滿了希望！”那天，向軍的心頭蕩漾著幸福。炊事班的一縷炊煙，默默矗立的大山，酸甜苦辣的往事，摸爬滾打的快樂……向軍覺得，有駱駝草的地方，就能長出綠色；有綠色的地方，就是家，一個可以扎根的地方。

“原有多高，我們生長多高；水有多深，我們根扎多長……”一首《駱駝草》會在每天中午開飯前準時在哨所響起。一批又一批熱血官兵來到這里，在歌聲中不知不覺愛上這里，又像駱駝草一樣扎下了根。

過完8月，向軍的服役期將滿，幾個大學同學早早就發(fā)來信息，“馬上要解放了，趕緊回來繼續(xù)學業(yè)吧，不然我們真的都要畢業(yè)了。”

向軍沒有回復同學的信息，而是拿筆寫下了一份留隊申請，然后堅定地交到班長手里。駱駝草是固執(zhí)的，但比駱駝草更固執(zhí)的是駐扎在這里的兵，向軍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狂風吹不倒，砂礫埋不掉，酷暑襲不蔫，嚴寒凍不死，干涸旱不枯。在大漠戈壁，駱駝草，以一種不息、不死、不滅的精神，詮釋著生命的堅韌、不屈與頑強。這是駱駝草精神，也是立足艱苦環(huán)境不言苦，無怨無悔，默默堅守的軍人精神。

此時此刻，在雪域高原，在大漠戈壁，在密林深處，在萬里海疆，在祖國大江南北的每一個哨所前，無數(shù)個哨兵像“駱駝草”一樣，深深地扎根，挺拔地站立——因為每個軍人都知道，他們所站立的地方是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