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靜姝 [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蘭州 730070]
從臺灣現代詩歌的發展歷程來看,鄭愁予和他的詩歌無疑是其中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作為臺灣著名的現代派詩人,他的詩歌注入了詩人鮮活的生命體驗,既彌漫古典氣韻又充盈現代詩意,既具有個性化又充滿普遍性,堪稱臺灣現代詩歌中傳承傳統精神的代表。
鄭愁予祖籍河北寧河,出生于山東濟南。童年經歷戰亂,不斷轉徙內地各處避難,1949年舉家遷徙至臺灣。顛沛流離的人生經歷和背井離鄉的現實處境,深深地影響著鄭愁予的詩歌創作,成為鄭愁予詩歌美學特質形成的最強驅動因。我們從詩歌本體分析探究作品的特征,不難發現,鄭愁予詩歌呈現出了兩種互補的氣質神韻:其一是樂觀豪邁、通透豁達的人文精神;其二是曲折動人、情深意綿的婉約情韻。正因為其詩歌具有這樣的特質,就更具有古典詩歌的精神內蘊。但是,鄭愁予卻采取了一種極現代的詩歌形式來進行表達,從而使得鄭愁予詩歌達到了古典意蘊和現代詩情的完美結合。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他被稱為“中國的中國詩人”。
由于受主觀與客觀諸多因素的影響,鄭愁予的詩歌不論是思想內涵還是外在表征,都呈現出濃厚的古典意蘊;同時,復雜的人生經歷以及特定的時代背景,也深深地影響鄭愁予的詩歌創作,使他的詩歌充滿了現代化的詩情。鄭愁予的詩歌,借物我相融的意象營造古典意蘊,以人文關懷的傳承展現精神情韻,用豐贍深遠的詩意呈現美學特質,其內容涵蓋了傳統的鄉愁情結、山水情懷、閨怨情愫、悲憫情懷諸多方面。他把中國傳統詩歌意識和西方現代派表現技巧完美結合起來,并采用現代詩歌自由靈活的形式進行表達,使他成為具有古典精神的現代詩人。“他自覺地淘洗、剝離和熔鑄古典詩美積淀中有生命力的部分生成的‘愁予風’,確已成為現代詩歌感應古典輝煌的代表形式:現代的胚胎,古典的清釉;既寫出了現時代中國人(至少是作為文化放逐者族群的中國人)的現代感,又將這種現代感寫得如此中國化和東方意味。”
本文從鄭愁予詩歌創作實踐出發,選取具有代表性的詩歌作品進行分析,深入挖掘鄭愁予詩歌交織的古典意蘊和現代詩情,品析文本的詩意內涵,探究蘊含其中的美學價值。
“意蘊”源自中國古代文論中“意象、意境”的相關闡述,如劉勰的“意象說”、鐘嶸的“滋味說”、王昌齡的“境界說”、司空圖的“韻味說”、顧愷之的“形神說”等。在這些論述中,其實都涉及了與“意蘊”有關的內涵,只是表述不一致而已。而在西方文論中,最初提出“意蘊”并做出解釋的是歌德,他認為藝術作品由三部分組成,分別是材料、意蘊以及形式。之后,黑格爾又在歌德觀點的基礎上,對“意蘊”做出具體闡釋:藝術作品的意蘊是“一種內在的生氣、情感、靈魂、風骨和精神”,依照黑格爾的觀點,我們可以認為,意蘊其實是和理念一致的藝術審美追求,是詩人主觀感性的外在顯現,是為恰當地表現詩歌內容而采用的價值選擇。
近年來,基于文學評論的需要,學術界針對“意蘊”這個詞的解釋及其具體內涵的表述也逐漸清晰,賈明對“意蘊”含義的概括相對準確精練:“意蘊是文學作品中多種因素的綜合而體現出來的意味和情調,主要表現在作品的生命內涵和形式意味上。”他還指出:“文學作品的意蘊有著十分廣泛的內容,能體現出思想的、情感的、審美的、形式的等多方面的意義。”毋庸置疑,“意蘊”的本質是關注文學作品表達過程中的“主”與“客”、“心”與“物”的相互關系。
“意蘊”作為復雜的藝術現象,筆者無意給其一個科學的概念。但是,綜合以上內容,我們大致可以對詩歌的“古典意蘊”做出一個簡單的解釋:詩歌作品通過一定的藝術表現手法,綜合詩歌創作的多種因素,在作品中體現出來的特有意味與情思,諸如創作思維、人文精神、審美觀念以及作品風格等。
鄭愁予的詩歌創作,采擷古典詩詞中優美的詞句,運用現代詩歌的表達技巧,力圖站在特定時代的審美高度,詩意地表現隱藏在歷史風煙之中的現代人的獨特情思。鄭愁予的詩歌作品,呈現出較為鮮明的古典意蘊和豐富的詩意內涵:物我相融的意象營造的古典意境、人文關懷的傳承展現的精神情韻、豐贍深遠的詩意呈現的美學特質。
意象是詩人抒發感情的主要載體,它是長期以來形成的具有固定意蘊、將人們的理智與情感結合的客觀物象。選用意象表情達意是鄭愁予詩歌最顯著的特點。鄭愁予的詩歌創作,能夠選取有代表性的意象營造意境,表達詩意。在他的詩歌中,既有傳統意象,諸如“雨”“星”“月”“酒”“蓮花”“窗扉”“東風”“柳絮”等,又有現代意象,諸如“燈”“港”“船”“島嶼”“小河”“大海”等。這種傳統意象與現代意象的交錯使用,形成了古今呼應的詩歌特色,增強了詩歌的厚重感。當我們閱讀鄭愁予詩歌時,透過這些情味獨具的意象,就可以品味詩歌特有的古典詩詞的神韻,充分感受詩歌營造的極富感染力的古典意境,體會詩歌蘊含的特色獨具的古典意蘊,發掘詩歌豐富多向的詩意內涵。
在中國古典詩詞中,“雨”是一個出現頻率較高的傳統意象,歷經詩人篩選和淘洗,成為意蘊豐富的詩歌意象。鄭愁予同樣也巧妙地選取了“雨”這個傳統意象,在《雨絲》一詩中,詩人運用形象的比喻,將“雨絲”比作“我們底戀啊”,細細斜織的“雨絲”是綿長無盡的,正如愛戀一般,清柔細膩又清晰如洗,“雨絲”這一意象為詩歌籠上一層輕淡迷蒙的色澤,極為貼切地寫出了愛情的纏綿。從詩歌傳統來看,“雨”的意象經常與悲傷緊密關聯,這首詩中雖然選取了“雨絲”作為抒情的一個載體,但詩人能夠把自己的主觀情感滲透程度把持在適當的審美距離之內,沒有把“雨絲”寫得哀傷而沉重,而是清靈而虛靜。詩人對失去愛戀,在紀念而不悔恨,所以是美好而不是傷感,微茫的“雨絲”是心中愛戀“淡的記憶”,如“摔碎的珍珠”那般的透亮,星星點點,明明亮亮,遺落下淡遠的記憶與清寂的懷念。正是因為如此,詩歌散發出一種簡遠高雅的情味,折射出濃濃的古典意蘊。
“月”是中國古典詩歌中最常見的意象之一。在歷代詩人的筆下,“月”與不同的意象組合,呈現出特有的風韻,表達別樣的情意。在古典詩歌中,幾乎隨處都可以捕捉到“月亮的清輝”,詩人們都鐘情于借“月”遣懷。“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常建借“月”寄托一份期許;“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李白借“月”流露一絲寂寞;“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蘇軾借“月”闡發一種哲思。于是,作為一個普通的自然物象,“月亮”變得溫馨可親,變得富有情味,顯得更有魅力,成為更合適審美觀照的對象。鄭愁予同樣也引“月”入詩,他也常用“月”來點染場景,創造氛圍,寄寓情思。如《右邊的人》:“月光流著,已秋了,已秋的很久很久了/乳的河上,正凝為長又長的寒街。”詩人在這里以象寓意、以象盡意,借“月亮”抒發憂郁感傷的思鄉之情;再如《殘堡 邊塞組曲之一》:“歷史的鎖啊沒有鑰匙/我的行囊也沒有劍/要一個鏗鏘的夢吧/趁月色,我傳下悲戚的「將軍令」……”在月色籠罩中,英雄將軍穿越千年款款走來,載著一個浪子、一個墨客征戰沙場的鏗鏘的夢。在這首詩歌中,詩人力求翻新,把描寫對象放置在月色籠罩之中,彌漫的銀輝與典型的形象相互增色,增添了詩人對歷史的緬懷和思索,為詩歌籠罩上朦朧和靜穆之感,表達了詩人的情感體驗與審美理想,也營造出鮮明的古典意蘊,折射出豐富的詩意內涵。
我國古典詩詞中,“酒”是一個傳統的審美意象,詩人們通過立意選象,或借酒怡情,或解愁忘憂,或送友餞行,或書寫人生,或感嘆現實,體現詩人高峻的人格和灑落的胸懷,彰顯詩歌深刻的思想內涵與高度的藝術價值。鄭愁予現代詩的創作,也明顯受到這個文化傳統的影響,他用意象“酒”的清淡馨香和古雅風韻表達現代詩歌豐富的審美內涵。比如《最美的形式給予酒器》中,詩人用典傳情、借“酒”遣懷,稱“酒是李白的生命”,“肯與鄰翁相對飲”的杜甫,更多的是借酒助興遣懷。而詩人則與酒結緣,抒發真情至性:欣然醉酒,在微醺中返歸自然,在這樣一種狀態下進入物我交融、天人合一的境界。客觀的意象“酒”在這里已經浸入詩人獨特的主觀色彩,既書寫了詩人獨特的情感體驗,也昭示著詩人對于生命本身的審視。而在《夢土上》中,“酒”這一意象則更多地寄托了詩人的思念之苦:那間矗立在森林腳下的小屋,還有那籬笆倚門等“我”的伊人,似乎都是一種現實的呈現,但是卻顯得極其的縹緲虛無;無可奈何的詩人別無選擇,只能帶來一壺酒獨酌,借酒消愁,聊以自慰,因等“我”的人早已離去。在這里,身外之景的美好,反襯出詩人內心的孤獨,寄寓著處境之凄慘與人生之無奈。
從文化的視角審視,鄭愁予的很多作品,例如《錯誤》《流浪的天使》《旅夢》《野店》《燕人行》《衣缽》等都塑造出了浪子或旅人的形象,并且大多具有流浪、羈旅、遠行及出走等行為方式,極大程度上體現出鄭愁予詩歌的人文關懷,表現出與中國傳統文化緊密相連的精神內涵。縱觀鄭愁予的詩歌創作,運用現代的詩歌手法展現傳統的人文精神,詩歌滲透著離亂、傷病、浪漫、激昂、貧窮、無奈的情思,并體現出歷史、政治、權力、藝術、精神、意識的風骨,折射出了極強的人文情懷。特別是他的詩歌所塑造的“浪子”形象,不僅具有傳統的游俠氣質,還或多或少擁有儒家傳統特質,體現出極強的人文精神,《水手刀》便是其中之一。詩人塑造了一個抒情主人公——水手,借水手之口表達漂泊之感和相思之情:他在航船上囈語,隨著滾滾波濤浮在水面,又漂向那美麗的海島,漂給岸邊守候著戀人。品讀詩歌,我們感受到更多的是滿蘊在詩句中的人文情懷,體現出古典與現代相結合的美感。此外,他的詩歌如《小小的島》《如霧起時》等,都能集中折射出人文情懷的審美特質。我們有理由認為,正是因為常年在外漂泊的經歷,詩人的思歸之情才如此的強烈,才這么迫切地想找到屬于自己的寧靜家園。在《歸航曲》中,詩人坦言:“漂泊得很久,我想歸去了/仿佛,我不屬于這里的一切……”遠離故土,常年漂泊,詩人的腳步一次次到達更遠的地方,與自己心中的故鄉的空間距離再度延長,詩人就借“旅人”這一抒情主人公表達自己心理上深深的漂泊感和孤獨感。
其實,鄭愁予作品中的人文精神,是對我國古典詩詞傳統的一種繼承和發展,他把儒家“仁”的傳統以及從“仁”中衍生出的“義”作為詩學建構的美學理念,并且積極追尋詩歌“人文”之品性,作為詩歌創作的一種審美取向和價值追求。比如《燕人行》:“未酬一歌 豈是/慷慨重諾的/燕人?……”仔細品讀,我們讀到的是從詩人激情中迸射出的詩句,而眼前浮現的卻是寒冽易水邊站立的荊軻,耳邊回蕩的是蕭瑟秋風中回腸蕩氣的歌聲“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這里,詩人巧妙化用《易水送別》中描繪的悲壯蒼涼的氣氛和塑造的義無反顧赴難的英雄形象,努力挖掘歷史文化內涵來表現現代情韻,既表現出鮮明的古典意蘊,又體現出現代性的人文情懷。鄭愁予曾形容自己“像是普羅詩人出身,一開始,就寫礦工。……礦工寫完寫清道夫,我早年詩集中還有娼妓、水手這一類題材”。足以見得詩人的關注點是中國現代歷史中悲慘人物的苦難命運與境遇,體現出他的人文情懷以及對家國的熱愛和對正義的堅持。
鄭愁予詩歌的一個顯著特征就是以敏銳的心靈去尋覓豐贍深遠的詩意,融合中國的傳統審美取向與西方現代派的表現技巧,通過純凈優美的文字表現人性與命運、生命與存在的內涵,表達自己獨特的審美訴求和情感體驗,形成“愁予風”詩歌華美柔婉的美學特質。正是這種帶有創造性的表達,呈現出鄭愁予詩歌特有的視覺美感和藝術魅力,也體現出他的個性才情與精神品位。以“現代抒情詩的絕唱”《錯誤》為例,具體分析。詩歌如下: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底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對這首詩的解讀,至今有多種不同結論:或以為寫母親期盼游子的回歸,或以為寫倦守春閨的閨婦思夫,或以為寫“妻盼夫歸”的真摯情愛,或以為寫海外游子的流浪情懷等,誠如陳思和所言:“文學作品的魅力在于闡釋,越是提供了多種闡釋可能性的作品,就越有藝術生命力。”在這首作品中,詩人借助浸透著自己情思又具有古典神韻的傳統意象,營造出別致的意境和深厚的意蘊。詩歌開篇的“江南”意象,簡約而典型,在人們心中勾起的不僅是煙雨朦朧,更有自然的古典懷想。而后,詩人含蓄蘊藉地寫出一個懷想的對象——女子,又以“蓮花”比喻女子潔凈美麗的姣好容顏;繼而,詩人縱情將多個意象恣意地鋪展:“東風”不來,“柳絮”不飛,“小城”寂寞,“青石的街道”向晚,“跫音”不響,“春帷”不揭,“窗扉”緊掩,詩歌這樣的描述恰到好處地暗示、契合了詩人的主觀情感,構成了華美柔婉的詩意世界:優美與傷感、相思與怨恨、期盼與落寞,緩緩滲入人心,令人揮之不去,回味無窮;最后,詩人滿蘊著深情寫道:“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水到渠成地將詩歌鋪展意象的最終目的交代清楚,也將詩人發自內心的漂泊離愁自然流露出來。從整體而言,這首詩歌語言清新、意象精美、意境幽深,蘊含著詩人強烈的漂泊感,顯現出鄭愁予詩歌別致深厚的審美取向,也折射出特定時代人們的普遍心理和情感體驗。
鄭愁予自始至終懷念著大陸,懷念著傳統,他筆下書寫的是一種內心說不盡的中國情結顯現的現代詩情。分析鄭愁予詩歌現代詩情的表述視域:一方面,運用中國古代詩歌的表現技巧和傳統來表達詩人的現實處境與詩意訴求;另一方面,通過純凈優美的文字思考或追問人性與命運、生命與存在的詩意內涵。從詩歌本體而言,這就構成了鄭愁予詩歌特有的美學價值。最為典型地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鄉愁”是文學藝術尤其是詩歌的重要主題。鄭愁予詩歌創作同樣帶有這種創作取向,醉心于這種情懷的表達。這是源于因空間的流放、精神與心靈的被放逐而催生的孤獨感,源于對鄉土家園和親人朋友的思念、對民族文化難以割舍的摯愛與眷戀。鄭愁予在歷經中國大陸20世紀40年代末的政治歷史大變動與苦難之后,來到中國臺灣,遠離故土的漂泊感滋生了他的“孤兒”心態,也培植了他詩作中濃厚的鄉愁情結:懷鄉念人,追憶思歸。鄭愁予曾這樣說,我把“鄉愁”放在背包里,走到哪背到哪。如他的《想望》:“推開窗子/我們生活在海上/……但啊,我心想著那天外的陸地。”詩人身處孤島,遙想大陸,追憶過去美好的生活,面對眼前無法回歸的現實,思鄉的愁情與思歸的念想,全都出現在詩人的精神空間里。
鄭愁予的詩歌作品抒寫“鄉愁”,不僅是對鄉愁情感的簡單流露,不只抒寫純粹的自我之情,更將情與理有機結合,拓寬了詩歌的表述視域,提升了詩歌的表達層次,體現出詩人對“鄉愁”主題獨特而個性的體悟與表達。如《鄉音》通過獨自凝望流星,在抒寫鄉愁情懷的同時也展現出對生命的感悟,流露出憂傷執著的悲美情調,人們在閱讀時就自然感受到蘊含其中的生命的孤獨感,入心至切,感人至深。更為重要的是,鄭愁予先生抒寫鄉愁情懷的作品,將“鄉愁”主題的內涵進一步升華,還郁結著深沉的民族情結。
山水情結是中國文人的傳統感情,形態萬千的山姿水態在不同詩人的筆下呈現出不同的氣質:謝靈運的自然、李白的壯美、王維的幽靜、蘇軾的瀟灑、范成大的雋秀……鄭愁予傳承了中國文人的這種傳統,同樣鐘情千姿百態的自然山水。詩人以個性化的表達,賦予自然山水獨特的性格,詩意地表達了山水的生命與活力。在他的詩歌《島谷》中,“眾溪是海洋的手指”“細小、清淺,愛唱活潑的歌”;而在《云海居(二)——玉山輯之二》里,“戀居的云朵們”“愛著群山的默對”,他們彼此相忘,在風里、雨里、彩虹里默默相對。這樣輕靈的詩句,這樣唯美的描寫,在鄭愁予的很多山水詩中隨處可見。
當然,山水詩也需要發展創新,也需要與時俱進,鄭愁予正是這樣的詩人。他沒有沿襲古人山水詩歌的表達傳統,他不拘泥于對大自然的刻板描摹與歌詠禮贊,而更多的是在大自然奇麗秀美的風景里寄托著現代詩情——渴望純凈,尋求和諧、安寧與皈依,所以那些山水景物所折射并反映的是動蕩不安的時代里詩人內在的精神與心靈訴求。在鄭愁予的詩中,“山、湖”是平和、寧靜、安定的象征,而“海”是喧囂、流浪、漂泊的象征。如《山外書》中,詩人通過“云說海的沉默太深,風說海的笑聲太遼闊”的鋪墊,極寫“我底歸心/不再涌動”,是因為“我來自海上”,“我”漂泊太久,強烈地表達了詩人特殊經歷后特定的心境。
總之,鄭愁予以一顆摯愛山水的赤子之心,捕捉優美的自然和人文景觀,詩意地追求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使其詩呈現出寧靜和諧、飄逸超脫的美學特質。
作為中國傳統詩詞中重要題材的閨怨,大多為男子模擬女子心態代怨婦而發聲,流露閨中思婦的怨慕之情,表達的是對閨婦的同情之心,抒寫的是純粹的個人之情,這類作品在文學史上不勝枚舉,如白居易的《長相思》、溫庭筠的《望江南》莫不如此。但鄭愁予卻一改傳統之氣,以男性立場與口吻去摹寫吟詠,以閨怨情愫表現他作為漂泊游子對待愛情獨特的心理與真切的情感。如《錯誤》,運用細膩的表現手法,通過帶有暗示性和隱喻性的意象展現出思婦“美麗的錯誤”癡情望歸、幽怨哀切的沉重與無奈以及“過客”“不是歸人”的悵然與落寞,充分體現出古典詩詞的意蘊,具有傳統閨怨詩的綽約風韻與雋永魅力。此詩抒寫的是怎樣的心理情感狀態,是友情,還是愛情,抑或是親情,確實很難確定,但蘊含其中的怨慕之情還是顯而易見的。再如《情婦》:“我要她感覺,那是季節,或/候鳥的來臨/因我不是常常回家的那種人。”這首詩歌沒有華麗的辭藻,流淌在字里行間的只是詩人自然而真實的感情。雖然詩歌所表達的情感很“自私”,但仍有一種動人的魅力,反映出詩人內心的無奈。
的確,鄭愁予的《錯誤》《情婦》等這一類閨怨詩是應時代而生,反映的是那個時代的“那些詩人”最真實的心靈世界,同時也反照出無奈的人生和人生的無奈。再如《寂寞的人坐著看花》,“擁懷天地的人”保持著“矜持”的坐姿,他“有簡單的寂寞”,入夜之后他懷想的是“花月”“雪花”“花蓮”,很顯然,這是典型的閨怨題材作品,細膩柔情,溫潤婉約,攜帶著淡淡的哀愁,流露出透明的憂傷。總之,鄭愁予把“閨怨”納入表述視域,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在情愛的訴說中雜糅詩人更為復雜的個人情懷,承載著流落異鄉的一代人漂泊生活的孤寂失落與苦悶辛酸,是對那個飄零落寞時代的社會心態的真實反映,也指向了經歷了漂泊之苦的臺灣現代詩人因滄海桑田之感產生的時空悲劇意識。
由于特殊的人生經歷,鄭愁予對生命有著深切體驗與感悟,懷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悲憫情懷。表現在他的詩歌中,形成了以濃重的傷感為基調的特質,也促成了詩人對人生最深刻的感受與體認——無常觀。正如他自己所說:“我的詩作里,無論是哪一類的素材,都隱含我自幼就懷有的一種‘流逝感’。究之再三,這即是佛理中解說悟境的‘無常觀’了。”鄭愁予親歷了社會的動蕩,經受了時代的苦難,飽嘗了漂泊的艱難,他的內心積淀了縹緲的流逝感與厚重的滄桑感;加之鄭愁予深受佛家思想的影響,對生命的體悟就產生了一種無常感,充滿了悲憫情懷:感時世之,紛亂,哀民生之多艱,嘆人生之無常。
悲憫情懷貫穿于鄭愁予詩歌創作的始終,從最初發表的《礦工》《草鞋與筏子》《邊塞組曲》(系列——《殘堡》《野店》)到《老水手》《板車夫》,再到后來的《小站之戰》《三二九前夕》《旅程》《衣缽》《燕人行》等,都鮮明地體現出這一主題:對人的生存狀態的關切,對時間、生命的關懷與感悟。如《小河——邊塞組曲之五》,詩人以“不變”的情懷關注“變化”的抒情對象,在詩人眼中,這是一條“滿載各種不幸與憂傷人淚水的小河”,“敗陣的將軍、迷途的商旅、被貶的官吏、脫逃的戍卒”,他們酸辛的淚水匯聚于此,他們生命的精神也凝結于此。詩歌呈現出的是一幕幕不平凡的悲壯,展現出的一個個令人垂淚故事,流露出的是詩人內心無限的同情。詩人站在小河旁與之共譜共吟,向小河傾訴自己的無奈與無力,詩人蒼涼凄美的心聲、悲愴深沉的情感也就凝化成了流淌的詩句,一句一句潛入到我們的內心,一點一點觸動我們心靈的共鳴。
我們必須承認,如何處理“傳統與現代”而又如何“繼往并開來”,是中國新詩寫作和新詩研究中一個無法回避的重大問題,鄭愁予用他的詩歌創作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范例。
鄭愁予自覺承擔起傳承詩歌優秀傳統和開拓新詩表述視域的使命,尊重古典詩歌的優秀傳統與審美情趣,站在傳統與現代的契合點,采擷古典詩詞的精華與神韻,運用現代詩歌的表達技巧,表現現代人的獨特情思——鄉愁情結、山水情韻、閨怨情愫、悲憫情懷。他的詩歌作品充滿正義感和使命感,散發出較為濃郁的古典意蘊,展現出極具人文關懷的精神情韻,呈現出豐贍深遠的詩意和美學特質,不僅體現出古典的審美取向,更折射出個性化的現代詩情。從一定意義上來說,這可以看作是鄭愁予之所以成為鄭愁予的關鍵。
深入研究鄭愁予的詩歌文本及其創作實踐,也會帶給我們許多有益的詩學啟發:其一,詩歌作品在時代語境中,不僅要慣于在詩學傳統中尋找一條通往心靈的探索之路,還要從個人感性的層面,以清醒的意識反照社會現實,擔負詩者責任;其二,詩人的創作要自覺汲取傳統文化中的有益成分,將個人才情與歷史傳統整合,堅持走傳承與創新相結合的詩學之路;其三,詩歌創造的審美境界與詩歌作品的審美特質,既要對現實做主觀性觀照,也要對情感做超越性體悟,要成為一種超越文本的精神硬核存在形態。
總之,鄭愁予對詩性的堅守,賡續了古典詩歌的藝術生命,開拓了現代詩歌的藝術天地;在詩人為我們構筑的詩意世界里,體現出豐富的內涵,又凸顯了獨特的美學價值。我們有理由說,他身上所具有的鮮明的文化追求、強烈的個性意識、自覺的創新精神,對于詩歌來說,對于時代而言,都是值得我們尊重的典范。
①沈奇:《中國的中國詩人鄭愁予,當你走進雨巷時,是否也能感受一場錯誤》,https://k.sina.com.cn/article_697165 2427_19f8af94b00100ieay.html#/
②黑格爾:《美學:第一卷》,朱光潛譯,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
③④賈明:《意蘊析論》,《北方論叢》2003年第6期。
⑤李蒙:《從第一本詩集談起——鄭愁予與曾淑美、羅任玲、鴻鴻、零雨談片》,https://dcc.ndhu.ecu.tw/poemroad/jeng-chouyu
⑥陳思和:《〈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序言》(第二版),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0頁。
⑦鄭愁予:《鄭愁予詩的自選:I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0年版,第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