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燕
(華東政法大學政治學與公共管理學院,上海 201600)
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明確提出加強創新社會治理的發展目標,充分發揮社會組織在社會治理中的作用,全面激發社會治理的活力。激發社會組織活力,不僅是構建“共建、共治、共享”的新的社會治理格局的重要內容,也是新時代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客觀要求。根據對社會組織的功能預設,社會組織應該在提供公共服務、管理社會事務、整合社會資源、倡導社會價值等方面發揮不可或缺的作用。但從社會組織參與社會治理的現實來看,其活力狀態表現不一。部分社會組織在提供專業服務、提升公民認同感等方面起到關鍵作用,而部分社會組織則表現為能力不足、缺乏獨立自主性,甚至出現腐敗行為。為充分發揮社會組織在社會治理中的作用,亟須探索激發社會組織活力的有效路徑。
社會組織活力指的是在復雜的社會環境中,它能在多大程度上生存、獲得自身發展,并在多大程度上對滿足人的需要和維系社會功能做出貢獻[1]。本文將其內涵概括為社會組織在其所處環境中表現出的生存力、成長力及創造力。其中,生存力指的是社會組織通過提供公共服務維持其基本運行;成長力指的是社會組織服務能力的提升、組織規模的擴大及活動范圍的擴張等;創造力指的是社會組織靈活適應社會變遷,通過自身的創新變革主動為社會做出貢獻。在我國,對相關社會組織活力的研究逐步邁向縱深發展階段。現有文獻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3個方面:一是基于制度環境與社會組織發展關系的研究。不僅要關注社會組織發展所處的技術環境,更要關注制度環境[2]。國內學者在審視社會組織面臨困境的基礎上,分別從法律制度、登記制度、激勵政策及監管制度等方面提出了有針對性的建議。二是基于社會組織內部治理的研究。首先,部分社會組織價值觀念存在偏差,熱衷于自我實現,追求社會聲望、權力財富[3]。其次,社會組織內部建設缺失,缺乏嚴格的管理程序與嚴謹的監管程序,社會組織專業型人才匱乏[4]。最后,社會組織公信力缺失,誠信體系尚未完全建立起來[5],公眾對社會組織缺乏認同感。三是基于政府與社會組織二者關系的研究。在社會組織成長過程中,政府扮演的角色包括家長型、支柱型和伙伴型,政府角色扮演的偏差成為社會組織缺乏活力的重要原因[6]。由于資源依賴而形成的社會組織對政府的依附關系阻礙了社會組織主體性優勢的發揮,并抑制了社會組織的活力[7]。
從文獻整理發現,對于社會組織活力問題的研究大多集中于靜態層面,缺少對社會組織如何通過自身創新管理激發活力的動態研究,而社會組織活力狀態最終也要通過項目的具體運行情況來體現。因此,本文試圖從三圈理論出發,結合北京立德未來助學公益基金會開展的美麗中國項目,從3個維度探討社會組織活力激發的內在機理,構建理想的社會組織活力激發總體性框架。
三圈理論由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教授馬克·莫爾在《創造公共價值:政府戰略管理》一書中提出。莫爾認為,公共管理的終極目標是創造公共價值,這是政策制定或實施的首要因素;其次,需要考慮政策實施的資源及執行者的能力是否具備;最后,為順利達成政策目標,需要征得多方利益相關者的支持。目標的實現需要同時具備3種要素,3種要素分別以價值圈(V)、能力圈(C)、支持圈(S)表示,構成了一個基本的分析模型(見圖1)。

圖1 三圈理論示意圖
價值、能力、支持三要素之間并非彼此獨立運行,三要素共同作用于公共政策或項目的實施。3個疊加的圓圈構成了7個區域,代表了政策或項目實施過程中可能出現的七種情況。其中,三圈重合的部分稱為耐克區(V+C+S),該區域的政策方案既有價值,組織也有足夠的能力去管理,同時還有相關利益者的支持,這時候只需要放心大膽去做即可。價值與能力重合的部分為夢想服務區(V+C),處于該區域的政策或項目有一定的公共價值并有足夠的能力去實施,但由于缺乏支持,暫時無法實施只能展示計劃。價值與支持重合的部分稱為風險項目區(V+S),處于該區域的政策或項目具備公共價值,也得到了多方支持,但是組織缺乏足夠的能力,項目實施的時機還不夠成熟。能力與支持重合的部分稱為噩夢區(C+S),處于該區域的政策或項目得到了廣泛的支持,組織也有一定的能力去實施,但是政策或項目缺乏公共價值,因此該區域的項目是最有危害的,如果實施會給社會帶來負面效果。剩下的三個區域分別為夢想區(V)、空想區(C)、別人的夢想區(S),因政策的執行僅有單要素支持,故缺乏可操作性。可以說,項目的順利實施需要3種要素的共同作用,三要素的不同組合也會給項目帶來不同的影響。
用于公共管理領域的三圈理論所構建的價值、支持及能力3種要素的分析框架對公共決策及公共項目的執行具有分析與指導意義,公共管理者可以據此理性作出決策。而社會組織的成立與公共管理的終極目標具有一致性,即都是為了解決公共問題、實現公共價值。社會組織運行的項目本質上也可以看作是公共項目,“三圈重合”的耐克區無疑是所有社會組織所追求的理想效果,由此可見,“三圈理論”模型適合作為分析社會組織發展的理論工具。一個社會組織要想具有活力,實現可持續發展,必須要考慮價值、能力與支持三要素的統一。
美麗中國支教項目是北京立德未來助學公益基金會下設的非營利項目,自2008年開始運行,為我國教育扶貧事業做出了巨大貢獻。與其他社會組織相比,北京立德未來助學公益基金會的發展目標從追求高速發展逐漸轉變為追求高質量發展。通過分析與挖掘較具影響力的典型案例,從微觀視角即社會組織項目的實際運行狀況呈現社會組織活力激發的實踐全貌,可以對研究問題有更深刻的理解。
杜拉克認為,社會組織以服務人類為目的,以實現自身價值使命為先[8],擁有強大的責任感與使命感。公共價值是由政府或社會組織創造,以供公民享受的公共物品或服務,滿足公民的共同需求[9]。可見,社會組織以公益價值為根基,組織愿景及使命是其生存發展的基礎。北京立德未來助學公益基金會作為一家公益類社會組織,美麗中國項目在實踐過程中不僅創造了公共價值,而且實現了志愿者的個人價值。
首先,從實現公共價值的目標出發,美麗中國支教項目的愿景是讓所有孩子,不論出身如何,都能享受到同等優質的教育。通過開展教育扶貧工作,積極調動社會資源,選拔優秀教師在農村地區承辦小學的方式,試圖快速、全面地改變農村地區落后的教育面貌,使處于義務教育階段的孩子享受到高質量的教育服務,改善了教育資源分配不均的問題。其次,對于實現員工個人價值而言,美麗中國支教項目的志愿者是一些名牌高校的優秀大學生,而這些大學生參與的動力就是教育本身,他們的志向就是改變偏遠落后地區的教育問題,項目的實施為志愿者提供了實現自身價值的平臺,同時為社會培養了一批具有高度社會責任感的優秀青年人才。
美麗中國支教項目實施初期,由于身份定位不清晰,社會認可度不高,導致其在人力、財力及資源整合等方面都非常薄弱。對此,美麗中國支教項目使出渾身解數致力于提升自身能力。
首先,在組織管理能力方面,北京立德未來公益助學基金會的全局性工作由總部領導班子負責,總部領導和總監分別下設運作團隊和項目團隊。運作團隊負責財政管理、設施建設、市場運作、人員調配等內容,項目團隊負責人員招聘、教職工培訓、師資建設等內容。各部門在明確總體目標的基礎上彼此獨立運作,積極負責支教大學生的培養與培訓工作,并負責協調當地政府與相關部門的關系。其次,在資金募集能力方面,美麗中國項目積極拓展資金來源渠道。于2014年與中國少年兒童基金會簽署合作協議,建立專項基金賬戶。此外,美麗中國支教項目也與馬云基金會、騰訊基金會、中國平安、攜程、Bilibili等建立了穩定的合作伙伴關系,定期接受資金捐助。再次,在人力資源管理能力方面,項目結合自身的人才招聘、培養、管理以及培訓優勢,形成了穩定的招募—選拔—培訓—派遣—管理—長期支持模式。支教老師要經過層層嚴格的選拔,招聘兼具克服困難與良好溝通能力的優秀人才,選拔出來的志愿者要接受嚴格的入職培訓,以幫助志愿者成功完成身份轉換。最后,在宣傳能力方面,基金會也在積極探索創新,旨在吸引更多的社會支持與關注。借助學校這一平臺,在校園建立專業化的公益隊伍,積極推廣美麗中國支教項目的公益形象,多次舉辦校園公益活動,呼吁更多的青年學生積極投身公益事業。
帕特南認為,社會組織最容易產生信任、互惠及合作行為,從而降低風險。為獲得項目發展所需要的資源,減少社會組織發展過程中的不確定性,基金會積極爭取政府、企業、高校及志愿者的支持。
首先,從政府層面來看,在美麗中國支教項目立項、實踐過程中基金會始終與云南省政府及當地教育局保持良好的互動關系,在優秀教師選拔及資金補助等方面得到了大力支持。幫扶學校的選擇由當地教育主管單位以及學校負責人輔助項目團隊作出決定,幫扶學生的選擇也是在當地政府與社區的共同配合完成的。其次,從企業層面來看,華為、騰訊、VIPKID等知名企業積極踐行社會責任,對在美麗中國支教項目中當過支教的志愿者拋出橄欖枝,拓寬并保障了志愿者的就業渠道,也體現了企業對公益事業的認同感。再次,從高校層面來看,2016年,基金會與云南大學合作建立“云南大學—美麗中國農村教育研究中心”,該研究機構聚焦中國農村教育問題,集人才培養與培訓、學術研究為一體,在培養長期從事農村教育的優秀人才、創新人才培養機制的同時,開啟了社會組織與高校進行合作的先河。最后,從志愿者層面來看,在成立14年的時間里,項目老師有2763名,受益學生達884386人次。從2020~2022屆項目老師招募情況來看,申請人數有4815人,包括71%應屆生、29%職業白領及6%有留學經歷的申請者,項目的運行吸引了大批優秀志愿者的加入。
回顧14年的發展歷程,該項目同時兼顧價值、能力與支持三要素的影響,開創了專業做教育的先例,成為教育扶貧領域的行業典范,實現了質的跨越。創立初期,為實現組織生存,基金會著眼于創造公共價值,根據我國面臨的教育資源分配不均的現實問題循序漸進開展業務,以實現組織身份的合法性。面對成長期的能力制約,基金會通過規范治理結構、提升籌資與宣傳能力、建設人力資本等方式加強自身綜合能力,以提高自身對環境變化的適應能力,突破組織發展的瓶頸。同時,社會組織積極與政府、高校、企業開展合作,積累組織發展所需要的各種資源。在此過程中,項目的自主性不斷增強,面對教育扶貧類公益組織如雨后春筍般迅速涌現,但缺乏經驗與技術的現實環境,美麗中國支教項目不僅為其他公益組織提供專業知識與實踐經驗,還積極促進教育扶貧事業發展,使教育貧困問題成為大眾關心的問題,進而影響了整個行業與社會,倡導全社會關注中國的教育扶貧問題,為我國扶貧事業做出了巨大貢獻。美麗中國支教項目的發展過程,是事業從無到有的開創與歷練過程,其迸發出的強大生命活力,實現了組織的生存、發展與創造。
北京立德未來助學公益基金會開展的美麗中國支教項目,是三圈理論適用于社會組織項目運行的成功典范,其既滿足了偏遠地區農村的教育需求,又取得了相關利益者的大力支持,還凸顯了自身的運行管理能力。位于三圈理論耐克區的美麗中國支教項目是我國公益組織創造公共價值、開展扶貧公益活動的有益啟示,體現在:以堅持公益價值為使命,以提高自身能力為根本,以爭取利益相關者的支持為關鍵,社會組織才能不斷激發自身的生命活力。基于此,本文從公共價值、能力和支持3個層面構建了激發社會組織活力的理想框架(見圖2)。

圖2 激發社會組織活力的理想框架
使命是社會組織的靈魂,社會組織要牢記組織的使命,明確所從事職業的意義,從而在實踐工作中圍繞價值使命展開工作。菲利普·科特勒認為,社會組織的使命是實現公共利益,從而滿足受眾群體的期望[10]。社會組織應根據自身所掌握的資源及優勢對社會發展環境進行分析,以精準定位自身發展策略,設計開發具有公共價值的項目。社會組織應時刻秉承專業理念,提供優質的公共服務,以獲得政府與民眾的支持與認可,保證自己的價值理念與政府所倡導的價值觀相對接。具體來說,可以從以下兩個方面入手。
一方面,社會組織項目開發應尋求創新性。目前,我國社會組織項目的運行大多集中于扶貧、健康、養老、教育等方面,因此社會組織在開發項目時可以向科技、環保、應急等領域拓展。如果結合自身獨特優勢依然選擇傳統領域,則應在運行模式及受眾群體上加以創新。這樣既可以保證我國各類社會組織數量上達到均衡,又能避免項目趨同的弊端。美麗中國支教項目圍繞當前我國城鄉教育資源發展不均衡這一熱點問題開展,既呈現了公共價值的特性,也在扶貧的受眾群體上有所創新。
另一方面,社會組織的項目開發應具備可操作性。社會組織應該根據自身情況及所具備的資源,評估所開發項目的可行性。與政府和企業相比,社會組織有自身的特性,即非營利性、志愿性等特點。因此,社會組織在開發項目時應結合自身特性,目標設定切勿宏觀寬泛,而應細微精準。考慮自身所具備的資源,設計出公共價值突出、受眾群體集中、可操作性強的項目。
社會組織實現生存、發展,進而發揮創造性是建立在其自身能力得到充分發揮基礎之上的,自身能力的大小成為項目是否可以順利實施的關鍵。具體來說,社會組織應該在治理結構、資源汲取、人力資源及宣傳溝通等方面提升自身能力。
在治理結構上,社會組織應加強制度化建設,完善內部治理結構,規范項目運行的流程。管理人員、決策人員、監督人員應權責分明,人員配置科學合理。尤其在項目實踐過程中,各部門要保持溝通交流,積極向決策層匯報項目進展,監督人員履行好監督工作,確保項目在保持相對靈活性的基礎上按既定方案運行。
在資源汲取能力上,實現項目籌資途徑多元化。社會組織應拓寬面向市場、社會的籌資渠道。在此過程中,社會組織需建立項目的評估機制,定期對項目的進展情況進行評估,并將評估結果置于各主體的監督之下,以提升項目質量。
在人力資源發展規劃上,需要建立一套成熟完善的人才管理模式。在許多情況下,如果社會組織創造條件為成員提供一份具有自我成就感的工作,組織成員就會表現出敬業和奉獻精神。因此,社會組織應堅持“以人為本”的理念,給予組織成員充分的安全感與歸屬感,提高組織成員的忠誠度,從而推動社會組織的發展。此外,做好每個成員的職業發展規劃,明確組織與員工各自的發展目標,做到社會組織與成員的發展目標相互匹配,最終實現共贏。
在傳播溝通能力方面,重視組織項目的宣傳。在大數據時代,信息流動加快,新媒體支撐起了現代社會的輿論空間。要增強社會影響力與品牌意識,社會組織必須借助新媒體進行傳播,通過媒體傳遞自身所表現出的正能量,贏得社會的支持與擁護并獲得社會的認同感,證明自身存在的正當性與合理性。組織品牌的打造與傳播不僅是隱性的籌集資本的技能,還是提升社會組織影響力和公信力的重要手段。
三圈理論認為,當社會組織的項目具備公益價值,且組織完全有能力實踐時,獲得利益相關者的支持則成為關鍵。資源依賴理論認為,組織生存與發展的關鍵因素在于其籌資能力。但由于社會組織非營利性的特點,很難實現資源的自給自足,也無法對資源實現完全控制。因此,為獲得組織發展所需的資源,社會組織不得不與外部環境進行交流,形成組織間的相互依賴關系。這不僅可以保證組織運行所需要的資源,而且有助于培養合作伙伴關系,增強公益項目的公共價值及影響力。具體來說,建議從以下幾方面入手建立合作網絡。
首先,尋求政府的支持。社會組織開展的公益項目同樣屬于公共服務的范疇,而公共服務的提供正是政府的職責所在。在一定程度上說,社會組織公益項目的實踐分擔了政府的壓力,滿足了社會公眾對公共服務多元化、差異化的需求。從這一點來說,政府應該視社會組織為合作伙伴,為社會組織提供資金、政策上的支持。據薩拉蒙調查研究顯示,世界各國社會組織發展所需要的大部分資金都來源于政府。因此,尋求政府的支持是各國社會組織發展的普遍模式,這種模式不僅保證了組織發展所需的資金來源,也有利于提升政府資源配置效率。
其次,尋求企業的支持。正如邁克爾·波特所言,企業的公益行為不僅會產生社會效益,同時能優化企業的競爭環境[11]。因此,社會組織應尋找與自己價值理念一致的企業,通過加強溝通交流,獲得企業的認同,與其建立戰略伙伴關系。這既可以為社會組織帶來資金與技術支持,又可以使企業在消費者心中樹立一種良好的形象,提升自身競爭力,最終實現雙贏。
最后,尋求社會的支持。帕特南認為,以信任、規范、網絡等為重點內容的社會資本是社會組織的重要資源,可以通過促成合作以提高效率。社會組織必須利用社會資本構建合作網絡,匯集各方資源,共同促進公益價值的實現。新聞媒體、志愿者等社會主體也是社會組織的潛在合作伙伴。擅長與媒體合作,借助媒體進行公益項目的宣傳,無疑會提高大眾的認同與支持,吸引志愿者參與公益項目運行,從而節省大量成本,并促成公共價值理念的提升。